第七章 盲山
她们明明都是受害者,却并不是同类。
临行前夜,许茹慕翻箱倒柜,找出了被她放置在箱底的一沓陈年文件。
她一页页翻看,里面有她的病例记录,伤情鉴定书,还有两本书, 一本是《复活》,一本是《小王子》。《复活》是陆立臻带在旅行途中的读物,《小王子》是他专门从新华书店买来给她看的。
伤情鉴定书,她不忍翻开。敲击头部、打断肋骨,那可怕的场景, 至今仍是她的噩梦。
她只敢回忆她醒来后在医院的场景。她醒来的时候很虚弱,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唯一别样的色彩,来自坐在身边的男孩子,他穿着藏青色的毛衣。他正边哭边给她讲小王子的故事。
就是那个在火车站遇到的拿相机的大哥哥吧。
她知道,他来救她了,一路跟着她到了村子。然后,他被人贩子发现了,人贩子砸了他的相机,扬言要杀了他……她还冲过去抱着他, 想和他死在一起呢。
再之后,她被人贩子带走了,打晕了,昏迷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再有模糊意识,是好像有人抱着她在黑夜里、在雪地里奔跑呼喊。
有人陷入雪中跌倒又爬起来,毅然决然地往前跑……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好看的干净的脸庞。
那一刻,她无比心安,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躺在病**听他讲故事,听了一段,实在是不忍心他一直哭,
终于出声:“哥哥……别哭了……”
“你……你醒了……”他激动得舌头打结,赶紧擦擦眼泪,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对方,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大很亮。“不用害怕,我是好人。”她的眼神还有一丝畏缩,陆立臻敏锐察
觉到了,“警察和医生救了我们,我们很安全。”许茹慕点点头。
“我们还不认识,我先自我介绍。”和眼前的小姑娘已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大劫,却还不认识彼此,也是很奇妙的事。他主动介绍自己: “我叫陆立臻,是央美摄影系大三的学生。小妹妹,你不用急着介绍你自己,你听我说话就好了。”
他当初跟自己说话时嘴角带笑,那般青涩俊俏的模样,许茹慕真觉得幼稚得好笑,却也莫名很感动。
想到他救了她一命,她真恨不得马上原谅他,再次扑进他的情网里,再狠狠地爱他一次。
可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她一笑而过。成人后的情爱世界, 果然和少女时不一样,谁也不能抱着“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心态过日子。
成熟女人,就会计较,在爱情里为自己考量更多。她的感情经历很简单,她对待感情很慎重。
她再一次想到陆立臻的几段恋情,好像都是无疾而终的。他在成人世界里的感情根本就是很失败。
如果他们没有分手,还继续在一起,会不会也面临着考验,面临着分手的命运?
可惜连假设也无法假设,他们早就分手了……
许茹慕很心酸,她不能像他的其他女朋友一样,可以经历外在的、客观因素的考验……她是被他刻意甩掉的,她觉得这对她不公平。
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坚持的,毕竟在得到他之前,她一直在艰难的
处境中坚持爱着他,而且爱了很久很久。她不相信自己会因为他的工作、因为他不够有钱、因为他无法给自己安全感而放弃他。
她明明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可他为什么要先放弃她呢?
想到这些,她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心又开始疼了,她真是容易给自己找罪受。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行人约在机场会合。许茹慕又姗姗来迟,航班都快安检结束了,她才出现。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迟到?”陆立臻在安检口见到她,指责她没有时间观念。
“我赶上了飞机,又不是没赶上。”许茹慕没把他当回事,“你因为女生迟到生气,我觉得约会也可以结束了。”
“这不是我们的私人约会。”陆立臻不依不饶,表面指责她,实则在为自己辩解,“我请你吃饭,等你再久,我有说过一个字吗?”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许茹慕无法反驳。陆立臻已经顺手拿走她的行李箱,取出一件件物品过安检,看到那本老旧的《复活》,他有丝惊愕。过完安检,二人一起登机,两个人的位置是挨在一起的。许茹慕
坐好后,漫不经心地翻书看书。
“好难懂,真不理解某人居然看了两遍。”许茹慕碎碎念,“某人”当然指的是陆立臻。
陆立臻听到了,他确实看了两遍《复活》,一遍是在他二十三岁的冬日旅途之中,一遍是在他二十四岁毕业的盛夏。这本书之于他的意义很深刻。
“这本书讲的是关于救赎的故事,怎么想到看它的?”陆立臻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某些方面,还是蛮有趣的。”许茹慕不好意思说实话,她把这本书当爱情小说看。
当年在病房里,她偷偷翻看陆立臻的这本书,里面有个章节描述男主半夜三更抱走女主,那段内容看得她心潮澎湃,脸红心跳,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不小的震惊。
以至于,得到这本书后,她偷偷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觉得你有点像故事男主角,个性很像。”许茹慕想了想小说男主角的个性,总结一番,“儒雅又流氓,懦弱又勇敢,好矛盾的个性。”
“是很虚伪。”陆立臻言简意赅。
他如此坦诚,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她对他灿然一笑,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很有自知之明嘛。”
许茹慕又好奇地将注意力从陆立臻的侧脸上转移到他的手上,陆立臻也在看书,手上还拿着笔,很认真地做记号,许茹慕忍不住凑上前去:“果然是文艺青年,旅行路上总要带一本书。”
她凑过去,书名像大字报一样醒目,居然是张明楷的《刑法学》。“涂俊余大律师在边上,你还在研究这个?”居然看的不是文艺书,
许茹慕很意外。
“总不能什么都不懂。”陆立臻看了眼涂俊余,见他已在闭目养神, 便转而对许茹慕说,“你有点吵,别打扰到大家休息。”
又被他嫌弃?许茹慕只能安分地坐好,不说话,闷头看书。
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航班已经到达了。她的身上还盖着陆立臻的衣服。
她真是处处得他照顾,许茹慕有些不好意思。
出了机场,就有警车来接,带他们去往目的地。
“许女士,我是凉坞县公安局局长陈灯。”陈灯向许茹慕介绍自己。许茹慕细细打量他,终于想起,就是眼前这个警察,当时负责给
她录笔录的。
“你好啊,警察哥哥。”许茹慕还是像以前那般称呼他。
陈灯也没料想,当年被拐的小女孩,而今已经是演艺圈的当红明星。许茹慕小的时候就是美人胚子,而今身上更是散发着明星特有的气质与光芒,那种璀璨,果然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感谢你能来。”陈灯很客气,也很爽快,“接下来,要辛苦几位了,我们要开始紧密合作了。”
一行人皆点头会意。
车行山路,许茹慕四处张望,看着外面重重的高山,她的记忆逐渐清晰。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到这个遥远的边陲蕞尔之地。
到了目的地后,许茹慕要先接受调查。为了防止串供,陆立臻被安排进另外的调查室。
许茹慕不情不愿地与陆立臻分别,陆立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鼓励她:“加油,小妞。”
得到他的鼓励,她才走进了调查室。昏暗的房间里,已经有三位警官在等她了,她走到他们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确认信息后,警察对她进行询问。
“再确认一遍,你是哪年几月几号被拐的?”中间的女警官问她。
“200X 年 1月 20日,那天我生日,我确信,我不会记错的。”许茹慕很肯定。
“为何当初给我们的时间是 1月 21日?”女警官质疑她。
“我当时头很晕,没有仔细确认。抱歉,可能在这点上,你们被人利用了。”许茹慕很焦急,她又强调一遍,“我妈妈可以帮我作证的,她报过警。”
“这点我们也调查过了,你妈妈是 1月 21日报警的。”女警官提醒, “请你描述一下详细的过程。”
“生日那天,我早上喝完粥出门,去徐老师家学钢琴。路上,有一对夫妇拦住我说,他们是外地来的,没有钱吃东西,让我带他们去吃面。我信以为真,就跟他们走了,结果,到了那家面馆,他们就不让我
出门了……”许茹慕一边回忆,一边哭,“我就是在那天被拐走的,那对夫妻,他们骗我,他们拐走了我……”
三位警察听完后,微微点头,他们也很难不动容。
“他们给我灌了不知什么药,我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中,我知道自己被装在蛇皮袋里,塞进车子的后备箱,带到了郊区。那个地方,有火车停靠等候,给其他车次让行,他们趁着这个时间,带着我偷偷上了火车。”许茹慕只感觉心脏疼得厉害,她话语急促,尽可能清晰描述自己被拐的经过,“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在这个地方了……”
“他们把我带到一处小山村,当时下着雪,他们让我自己走。我不肯走,那男的拿棍子打我腿,打我头……”许茹慕又气又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陆立臻也来了,他们发现有人跟来了,就去收拾他,把他的相机砸了,把他绑起来,关进牛棚里。那很丑很凶的人贩子,对着陆立臻拳打脚踢,还说要杀了这个大学生。”
“你确定,对方意图杀害陆立臻?”女警官适时插话。
“我确定。”许茹慕眼神很空洞,面上露着惊惧的表情,“他们准备用装我的蛇皮袋子装他沉尸。”
女警官记录下来,示意许茹慕继续讲述。
“我上去抱着陆立臻,想要和他一起。可我马上被带走了,那人贩子把我带到另外一个房间,拿棍子打我,当时我是直接被打晕过去的……如果不是陆立臻赶来救我,我估计就死了……他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出大山,而我昏迷了整整十天……我还做了伤情鉴定,二级轻伤, 有证明的。”许茹慕每说完一句话后,都要沉思片刻,才能勉力接着说完,“我头上现在还有伤痕,有乒乓球那么大,被头发盖住了……现在我跳舞、拍戏,腰部多次受伤,都是因为旧伤复发,医生说,运气不好可能会瘫痪。”
三位警官针对许茹慕的说辞,又对比了之前的案卷记录,逐一确认。对许茹慕的调查结束后,警官又向陆立臻确认信息。
“许茹慕说她被打晕后,你又解救了她,请描述下具体过程。”
“我解开了绑我的绳子,立马去找许茹慕。当时两个人贩子不在, 只有许茹慕昏迷在地上。我当即抱走了她,趁着这个机会逃跑。”
“他们为何不在现场?”女警官质疑。
陆立臻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他无力地说:“我没有留意到那对狗男女。”三位警官也比对了对嫌疑人的审讯,据嫌疑人交待,之所以会留
给陆立臻逃跑的时间,是因为许茹慕的售卖价格没谈拢。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当然得多卖几千块,于是他们出去谈价了。
“他们是想杀害你?”女警官看着陆立臻,继续追问。
“是,那男的已经准备好蛇皮袋还有石头,准备把我装进去,丢村口的溪谷里。”陆立臻冷笑,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万万没想到,我没死成。”
“许茹慕当时受伤的部位,需要你再确认。”
“头部后脑被锐器击伤,肋骨断裂,脊椎受损。”陆立臻回想了一番后说道。
“还有其他的损伤吗?”
“没有。”陆立臻抬头,两眼直视警官,无比确信地回答。三位警官记录后,也没有提出异议。
陆立臻走出调查室,许茹慕已经在等他。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那一瞬间的眼神,都带着关切,像是很需要彼此。
“茹慕……”陆立臻轻声唤她。
“谢谢你……”许茹慕望着陆立臻,对他表示感谢,“前些年都顾着追你,都没好好感谢过你。”
“嗯?”陆立臻挑眉看着她,有意回避她的客套,“这些年光顾着叫你小妞了,忘记你本来的称呼,宇宙无敌美少女。”
许茹慕被他逗乐了,他总是那么不正经,连跟他客套,都能被他轻易反转成撩妹伎俩。
二人离开公安局,涂俊余已经在外等候。
陆立臻似已经与涂俊余商量好了,他征求许茹慕的意见:“我们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瀑布吗?”许茹慕一秒猜到,“我对这地方没有好感,没有玩的心情。”
“还是很美的,但我不是想带你去旅游。”陆立臻原是另有安排,“我们是想问你,你愿意去见见其他的受害者吗?”
“同一案子的吗?”许茹慕问道。
陆立臻和涂俊余互相看看,并没有正面回答许茹慕的问题。
陆立臻驾车,到了双龙西面的小村庄,三人下车。滑坡山脚下,有座孤零零的泥瓦房,七零八落,像孤坟一般,许茹慕看着那破败的泥墙,心里害怕。陆立臻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三人走进屋中,四四方方十几平的屋子,抬头便见青瓦,没有木板遮挡。也没有一个房间,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床,角落里有灶头,堆满了柴火,左侧床头摆着家里唯一的家电,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缩在灶头前烧火的老太,见有人进门,挪了挪身子,踱到三人面前,陆立臻上前搀扶,并与老太说话:“大娘,还记得我吗?我上次来过你家。”
老太打量陆立臻,点点头。几个星期前,陆立臻来的时候,还给她坐月子的媳妇递了一千块钱。
“你儿媳妇呢?”陆立臻问。
“下地去了。”老太憨憨笑笑,“一会儿该回来吃午饭了呢。” “月子没坐完就下地?”陆立臻不由皱眉。
就在说话的间隙,一对夫妻进来了,妻子背着孩子,手上拿着锄头,丈夫扛着一麻袋番薯。
许茹慕看到她丈夫的时候,吓了一跳。男人脸上有大块的花斑、白斑,露出的手背上也有。
丈夫很瘦,背微驼,见家里有人,有一丝不耐烦:“城里来的人?干吗来的?”
“来看你们!”许茹慕应和。
男人看着眼前没礼貌的小姑娘,心里恼火,却也没有立刻发作。女人放下锄头,将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改换抱在手里,她认得陆立臻, 对陆立臻说道:“你们走吧。”
孩子面色蜡黄,在她怀中呱呱哭泣。
妇女也不顾得有人在,直接坐下来,敞开上衣,露出**喂孩子。陆立臻和涂俊余面露尴尬,离开回避。许茹慕也羞红了脸,她蹲
了下来,看着女人和孩子。“宝宝几个月了?” “刚满月。”
“这么小,还是不能常在外面吹风的呢。”许茹慕不由叹息,“他的脸很黄,会不会是小儿黄疸呀?”
因为好奇,加之周围有宝妈科普,许茹慕储备了不少育儿知识。“过几天就好了,前几天我发烧,熬不住吃了点药。”女人也似心
疼孩子,“给他喂糖水,饿呢。” “家里没备奶粉吗?”许茹慕又问。
“没有。”女人摇头,“我有奶,买了就浪费了,一罐要好几百呢。” “该买的不买?生宝宝怎么可以不给他准备食物。”许茹慕生气,
她指挥一边的男人,“让他爸爸去买。”
“给钱呐……站着说话不痛不痒。”男人觉得眼前的小女孩很爱管闲事,她既然爱管,那就拿出点“诚意”。
“我要是给了,你拿去抽烟喝酒了怎么办?”许茹慕回嘴。女人见形势不妙,拉着许茹慕往外边走。
“你怎么会嫁给他的?长得丑,还脾气大,一点儿优点都没有!” 许茹慕到了门口,终于忍不住对女人啐嘴了。
“他那是白癜风,不影响干活。”女人似乎不介意丈夫的样貌和病况,还为他辩解。
“你是被拐的吗?”许茹慕听了很心酸,想到她可能也是被拐来的。“我家也穷,但比这边好点。我弟要娶媳妇,没钱,我家就三万块
钱把我卖过来了。我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也只好踏实留下来过日子。”女人说到自己的婚姻,并不觉得委屈。
“你这就算拐卖……”许茹慕心急如焚,这女人怎么完全没意识到,她被拐卖了呢。
女人茫然地看着许茹慕,检察官也这么对她说过,她还是不理解。“你丈夫对你好吗?”许茹慕又问。
“打,天天喝酒,天天打。”女人边说边露出肩膀给许茹慕看,肩膀上巴掌大的乌青,“这都是他打的。”
“如果可以带你走,你愿不愿意离开这破地方?”许茹慕狠下心, 她想帮面前的女人脱离困境。
“走不了,这是我的家呀!”女人起初还觉得许茹慕热心肠,跟她说好话,现在她开始反感许茹慕多管闲事了。
许茹慕无力地叹息,她也想到了自己,如果她没有被拯救,她会不会也会像这女人一样麻木不仁?
“我曾经也被拐过,他们也要把我嫁到这里。”许茹慕说起自己的遭遇,“我才十四岁。”
“我十六岁过来的,今年二十六了,这个是我第二个儿子,大的在乡里读书。”女人好像跟许茹慕又有了共同的话题。
许茹慕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看上去却天差地别。
许茹慕想到这个时间,和她被拐的时间几乎是一致的,她们很有可能是被同一伙人拐来的。
“拐卖我的人抓到了,他很有可能也是拐卖你的人,你愿不愿意跟
我一起告他?”许茹慕试探着问。
“姑娘,你活得好,我没有你那福气,你就不要让我折腾了,我帮不了你的。”女人不但不答应,反而劝告许茹慕。
许茹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生无力之感,觉得眼前的妇女在鄙视她,可她还无法辩驳。
她的确过得很好,可这就代表,她应该当十年前的那场犯罪没有发生过,她应该原谅暴力伤害她的嫌疑犯了?
她实在无法苟同,想到拐卖她的那对人贩子,她只有满心的恨。当初她才十四岁,他们利用她的善良欺骗她、殴打她、拐卖她,想让她嫁人生孩子,他们凭什么?
女人见许茹慕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她又反过来劝许茹慕: “姑娘,那个给我钱的男人,是你老公吗?”
许茹慕看着站在远处、正和涂俊余聊天的男人,身材修长,样貌俊朗,有人说陆立臻是她老公,她禁不住笑了。
“我还没结婚呢。”许茹慕笑嘻嘻地告诉对方。
“我看他不错,踏实,人好,长得也好,嫁给他吧,他会对你好的。”妇女好心劝她。
“嗯,我考虑考虑。”不知怎地,这女人的善良和朴实又让许茹慕莫名很感动,往常她都是对拉郎配嗤之以鼻的。
她还真有那么点想嫁给陆立臻了呢。
“我能不能抱抱你的孩子?”许茹慕也不忍再劝她,改而提议要抱抱孩子。
孩子交到许茹慕手中,许茹慕轻哼着歌,轻摇着孩子,婴儿对她笑笑。
陆立臻也走了过来,他看到许茹慕抱着孩子,温柔又充满母性的样子,心里涌动着别样的情绪。
她要是当妈妈,应该会是个辣妈吧。想到她初初长成时,亭亭玉
立一个少女,很是勾人。而今她已是轻熟女,更是让他心动、迷醉。要是成了人妻有了娃,他相信她会很有母性,更有魅力。
跟一个深爱着的女人结婚生子,一起过一辈子,才是男人一生最该做的事。
许茹慕向女人许诺,会资助她的两个孩子读书期间的学费和餐费。女人听完,很是感激。
很快,男主人催促妻子出门干活,许茹慕同男人理论了一番,最终不欢而散,三人未告别便匆匆离去。
“你带我去看被拐的女人,有意义吗?她不配合作证,不会去维权,也是可怜可悲。再看她丈夫,确切地说,是收买人,没本事还嚣张打女人,我真想踹他!”许茹慕气愤。
“小凤的情况,已经算是好的。”陆立臻提到了和许茹慕交流的妇女的名字,接着,他又说了一个更极端的案例,“这附近还有户人家发生了悲剧。一名残障女被卖给单身汉当老婆,结果被有暴力倾向的丈夫活活打死了。”
许茹慕听完毛骨悚然,一时间不敢说话了。
“老陆,你别吓唬人小姑娘!”涂大律师今天话特别少,现在终于轮到他说话了。
“这不是吓唬人,这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真事。”许茹慕沉着脸, 无比严肃,她跟涂俊余争辩,“她的命都丢了,你却告诉我这只是吓人?什么意思啊你!”
“美女你说得有道理。”涂俊余赶紧赔罪,附和许茹慕,“这女人太可怜了,拐卖妇女的这群畜生,人渣,杀人犯,得赶紧抓起来,通通枪毙。”
“哎……真难……”涂俊余的说法还是难解许茹慕的心头恨,她幽幽叹气,无比惆怅,“人贩子那么多,骗子那么多,他们只敢欺负女人和孩子,真是狗东西;被拐的女人孩子,被卖被打,被逼着生孩子,还
有人死了……死掉的最可怜,活着的也过得不好,尽受欺负。大部分时候,人们是无力解救他们的,即便解救了,他们之后的生活依然糟糕……我想不出所以然,真是难过……”
“别难过了……你已经尽可能帮助他们了,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改变的。”陆立臻劝她。
“都怪你!”许茹慕斜眼看着陆立臻,他仍是一脸云淡风轻、不温不火的样子,这让许茹慕莫名想发脾气,“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被拐的其他受害人。你是不是想让我记得你的好呀,是你让我避免了这种生活……我一个人实在太无力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今天见到了其他被拐的妇女,许茹慕觉得很委屈。她们明明都是受害者,却并不是同类,没有人认同她的做法,还有人觉得她是妨碍……她的信念也产生了动摇,她也开始怀疑和茫然了。
陆立臻感受到她的苦恼、挣扎,他试着同她分析问题所在:“茹慕,你是受害者,你不是正义的法官,你站出来,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你遭遇了伤害,你理应要回公道。坏人被绳之以法,才会停止作恶。如果放任,他们还有可能再来伤害你,或者伤害其他人。”
许茹慕怔怔看着他,他的眼眸深沉又纯净,这样的眼神,却出现在一个已有沧桑感的男人身上,真是难能可贵,她好像又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说得对,有道理,我打住。”许茹慕不再发脾气。
“你们俩郎情妾意的,不考虑下我这单身狗的感受?”涂俊余见气氛有点凝重,适时聊些轻松的话题。
许茹慕和陆立臻也不再纠结,他们都向涂俊余投来鄙夷的目光, 许茹慕直接拿涂俊余开涮:“切……不要脸……”
“你还单身狗?你女朋友不要太多!”陆立臻不认。
“哪有那么厉害的,真像你说的,我也吃不消!”涂俊余反驳,还
顺带把陆立臻拉下水,转向许茹慕说:“你以为像你家的陆立臻呀,一夜三次都不够。”
“你跟他胡说八道些什么,这种事怎么能乱说!”许茹慕的脸立马红了,她转头瞪了眼陆立臻。
“怎么可能?你别上他当了,他狡猾得很。”陆立臻挑眉。
“看吧,被我一套路,就都承认了……”涂俊余见许茹慕上钩,很快把她往话题中心上引,“你们真可以重新开始啦,从情人开始,毕竟,和谐是万事万物之本嘛。”
“在女孩子面前,你瞎说什么呢?”陆立臻真觉得涂俊余太损了。“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你不是小三,盼着转正嘛。”许茹慕却意外
地没有生气,反倒毫不羞涩地接话,十足妩媚,“相比新鲜感,我更看重默契程度,我不介意和前男友试试。”
今天,有人让她嫁给陆立臻;陆立臻也对她眉来眼去,还劝服了她。涂俊余还说陆立臻一夜三次,建议他们从情人开始……许茹慕想到他们之前的默契,她还真有些心潮涌动。
“试什么?当你的人肉抱枕,床伴?”陆立臻却开口反驳了。
“你当初恬不知耻地要和我前男友轮流上岗,现在怎么不乐意了? 果然是虚伪的嘴脸。”许茹慕方才还对陆立臻有好感,跟他开玩笑,可他故作清高的样子,让她再一次不爽、失望。
“这就跟‘男的出轨包养小三小四,却不允许老婆跟人有丁点暧昧’ 一个道理,犯贱。”她接着数落陆立臻,顺带数落了所有异性,口气不小,女王范十足。
面对她的指责,陆立臻一句话也说不上。他想承认自己配不上她, 想说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想对她说,她爱咋样就咋样,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是他把她抛下,一个人去重洋万里,是他千万个对不起她。许茹慕睥睨着陆立臻,看他满眼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面色柔和
了,可她仍是不依不饶。
陆立臻看着她,她真像是他养的又凶又萌的宠物小狗,再怎么神气,终是能让主人心软欢喜的。这只小狗,还曾是被主人抛弃过的,不乖也不安分。
“我们走吧。”他换话题,给她开了门,让她上车。 “你怎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上车后,她一骨碌坐到副驾位置上,
继续数落他。
陆立臻很是无奈地看着许茹慕,她的眼睛里有怨念,也有渴望, 她想被征服。
可他知道,他现在征服不了她。他们两个,谁也拿谁没辙。
三人开车至双龙市检察院,季昕月已经做好接待他们的准备工作。居然是女检察官,许茹慕很意外,简单问候之后,许茹慕刻意问
检察官:“作为女性,检察官是不是也觉得拐卖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对女性的伤害特别大呢?”
“是!”检察官很好奇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女明星问话,她点头表示赞同,“1997年《刑法》修正案,特别将‘拐卖人口罪’修改为‘拐卖妇女、儿童罪’,就是基于被拐卖对象大多为妇女、儿童,这是刑法给予的特别强有力的保护。”
许茹慕很满意检察官的回答,她也非常积极配合检察官的问话。“我是 1月 20日被拐的。”许茹慕再度强调了自己被拐的时间点。“我采信了,就你的案子,我会以拐卖儿童罪提请公诉。”季昕月
表示,“嫌疑人目前所提的异议,都可以基于事实和证据,给予有力的反驳。”
“我可以放弃民事赔偿,不要他们一分钱。他们的钱也是臭的,臭钱。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只希望从重判罚,我不会姑息,绝不原谅。” 许茹慕强调。
“这个你和你的律师确认。”季昕月提醒许茹慕,“你的律师已经了解详情了,以下是部分可以公开的信息……”
随后,季昕月交待了犯罪嫌疑人的基本情况,以及所涉的其他案件。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嫌疑人王金贵策划、组织、参与了至少九起拐卖妇女、儿童案件,分别是发生在 Z 省嘉桐市的‘120拐卖儿童案’, 09年 H 省泸阳市的‘617拐卖妇女案’……”检察官边看材料,边对他们作简明交待。
这是许茹慕第一次知道坏蛋的名字,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狰狞可怕的脸。陆立臻似感受到她的不安,他试着靠近她,碰碰她的胳膊。
检察官说完拐卖案情后,又说明了嫌疑人涉嫌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同时,许茹慕了解到更多的共犯信息。
“应该是故意杀人罪,他们企图杀害陆立臻呢。”许茹慕指出了这点。
“季检察官,我也想知道你起诉的依据。”陆立臻也很关注。
“这个,你的律师已经提过了,意见作为参考。”季昕月已经与涂俊余进行过交流,但她根据相关证据判断,认为是故意伤害罪。
“一会儿又说我满了十四周岁的,一会儿又是故意伤害,我搞不懂你们是不是真的在为我考虑?”许茹慕又急红了眼,“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只想知道,按照这个量刑标准,法院会怎么判?”
“我的量刑意见是,”季昕月望着眼前三位,他们期待的眼神让她倍感压力,她吸口气,方说道,“无期。”
“为什么不是死刑?”许茹慕站起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检察官。
季检察官愣在原地,迟疑片刻才回答许茹慕:“从情感角度,也许受害人会认为嫌疑人该是死刑;可从法律角度,无期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量刑了。”
“律师呢?你帮我说话呀?”许茹慕急哭了,她急着去翻陆立臻的包,拿出那本《刑法学》,慌乱地查找着什么。
陆立臻帮她翻到了那一页,他画着最明显的记号。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许茹慕逐字逐句念着,“你看,可以判死刑的,他为什么不能判死刑?”
“如果你要强求,我们再想办法。”涂俊余很冷静,完全没有平日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劝许茹慕,“不同的情况,官司有不同的打法。”
“你们怎么都不帮我说话?”许茹慕望着陆立臻,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她急着问他:“你呢?”
“小慕,我不知道……”陆立臻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相比许茹慕的愤怒,涂俊余的冷静,他是最矛盾的。
他无法劝说自己接受检察官的量刑,也无法像许茹慕那样心中早有定夺。他甚至不知该怎么去定义,他觉得自己就是罪人。
失望,真是失望呵。许茹慕冷冷地看了眼陆立臻。他躲闪,他后退,这就是她爱了很久的男人。
此刻,她终于认清了,他一如她身后的星辰,在她的世界里星光闪耀,可那样的浮华,却是轻轻一戳,就会幻灭的。
“我已经不爱你了。”她扬着脖子对他说道,说不再爱的时候,像是在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