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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本色

你念念不忘的,不是你们之间的相遇相逢和经历过什么,而是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人身上的特质。 凉坞县位于 S 省西北部,三省交界处,大蒙山腹地,平均海拔两千米以上,是战略要塞,却也是 S 省最偏僻最穷的地方。 陆立臻坐了近三小时飞机,抵达 S 省省会后,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多公里,没有直达车,因为某些主观因素,他放弃了租车的打算, 买了前往中转站双龙市的火车票,准备坐火车前往。 还是红色火车票,车次倒是 Z 字头了。火车站很大很豪华,他坐的火车是蓝皮特快车,跟十年前比算是有些进步了。 十年前,他坐的是绿皮火车,也是在开往双龙市的火车上,他遇到了许茹慕。 上车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他是逆向的位置,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对母女,妈妈穿着碎花连衣裙,小女孩穿着公主裙,有整齐的刘海, 眼睛亮亮的。 他将行李放好,对着这对母女点点头,以示问好。 女孩一直盯着他看,好像对他很好奇。火车开了一段时间,女孩同妈妈说要上厕所,妈妈告诉她:“厕所在前面,你往前走就可以了。”说着,妈妈让她走出去。 陆立臻听到母女的对话,忽然站了起来,对母亲说道:“这位女士,你怎么能让你女儿一个人去上厕所呢?” “叔叔,我不怕。”女孩抢着回答,眼睛亮亮的。 “我要看着行李,我也会看着她的。”女人解释,不理解面前这位帅气男士的担忧。 “我帮你们把行李拿过去,你陪你女儿,这样可以吗?”他执意要让母亲陪同孩子。 这对母女无可奈何,陆立臻立马扛着她们的大包小包,搬到了厕所门口。站在过道里的乘客被他挤占得无处立足,对他颇有微词。 上完厕所后,陆立臻又将她们的行李安放回原处,前前后后花了十分钟,他额头也微微出汗。 “叔叔,你是摄影师吗?”小女孩回到座位后,指着他的相机包, 忍不住问。 “对,我是摄影师。” “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女孩的眼睛在发光。曾经,也有一个小女孩这样追问他。 他这次带的是徕卡 M6 ,胶片机没有翻看照片功能,他抱歉地说: “叔叔的相机比较老,不能看以前拍过的照片呢。” “那你怎么还带着它呢?”女孩注意到相机虽然小巧精致,但机身有很明显的修补痕迹。 “它还可以工作,我给你拍张照吧。”陆立臻伸手抚过相机,他眼带笑意,大方地表示。他没有告诉女孩,这台老旧的相机之于他有特别的意义。 女孩转瞬间又喜笑颜开,和妈妈互看后点点头。陆立臻拔出底盒上胶卷,迅速调好光,给这对母女拍了一长串照片。 “小美女很上镜。”他对边上的母亲夸赞。 女孩妈妈也笑了,她也开口同陆立臻说话:“你很会跟小孩打交道,你家孩子多大了?我家的八岁了……” “我还没结婚呢……”陆立臻有点窘,眼前的女人差不多是他的同龄人,可人家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吧。 “你很帅,又会教小孩,要求不要太高了,遇到合适的就结婚吧。” 女人看着陆立臻,好心劝他。 陆立臻随口应答:“希望我也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我们到了,要去看瀑布。”这对母女是来旅游的,到了岑南站要下车。 岑南,这个站,他也很熟悉。大瀑布,他曾经想去的地方。 陆立臻帮她们将行李拿至站台,回到座位上,他发现女孩站在站台上,和他挥手道别,眼睛亮晶晶的。 他蓦然站起,手颤巍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那是曾经,他第一次看见许茹慕的样子。 十年前,他还是个摄影系的大三学生,那年寒假,他计划行走祖国大西南。在现在的这个地点—岑南,他下了火车,准备前往旅行的下一站—大瀑布。那天天气格外寒冷,他却一心企盼着下雪,这样就能拍到雪中瀑布了。 下车后,他看见了飘扬的雪花,心里开心极了。他四处张望,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他面前的车窗前露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小女孩!她被裹在绿色蛇皮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巴掌大的小脸,还有那弥漫着泪水、望向窗外的大眼睛…… 这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他的呼吸都快凝滞了……出于摄影师本能的直觉,他立刻调整好相机,按下了快门,拍下了那张日后震惊世界的照片。 他拍完照,女孩好像也看到了他,二人四目相接,穿过漠然的人群,像是星辰和流星相遇,瞬间擦出了火花,照亮了天际。 陆立臻马上意识到自己要上车,他转头,就在此时,车门轰然关闭,火车鸣笛前行。小女孩逐渐离开他的视线,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心死了一般……他赶紧追着火车跑,可直至跑到站台尽头,火车还是呼啸而去。 他努力回想,想到方才他隔壁的车厢里,有一男一女,一直站在车厢门口,观望,守着开水间。他去泡方便面时,几次提醒,那位大妈 才把位置让给他接水。他瞥见,他们的座位底下,有个被塞得满满的绿色蛇皮袋。 袋子里的东西好像会动。 “家里养的鸡。”那女人咧着嘴,露出大牙缝,皮肤黝黑,憨厚老实的样子。她的丈夫,陆立臻只瞧见一个枯瘦的背影,穿着单薄的衣服, 木讷地背坐在地上,陆立臻没有上前查探,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蛇皮袋里装的是人!是个女孩子! 可怕的真相,一瞬间让他头昏脑涨。他赶紧出站,车站里挤满了滞留的旅客,乌压压一大片。他好不容易找到车站工作人员,告知了详细的情况和那对夫妻的特征,对方答应,会去帮他问询。 他又立马报警,要求警察拦截下那辆火车。当地警察让他找铁路警察,他又打了铁路警方电话,对方表示,现在都在应急管制呢,面对雨雪恶劣天气,很难抽出警力应对。至于调度,因暴风雪的调度已经够焦灼了,正常营运的列车,不可能再去调度。 “我求求你们,那辆车上真的有个孩子,被他们装在蛇皮袋子里……”他乞求,无力地蹲在地上。 对方终于答应会排查,并立刻开展行动。 陆立臻继续追问车站工作人员,询问是不是已经找到那对夫妻了。十五分钟后,工作人员告诉他,那节车厢排查过了,不见人影。 “不可能!”陆立臻不相信,可他想到,他们可能已经转移了,“剩下的车厢呢,你们一节节排查呀!” 工作人员很无奈,不过还是依照他的要求,继续排查。 三十分钟后,对方再度前来告诉他说,所有车厢排查完毕,陆立臻所说的那对夫妻并不见踪影,应该已经下车了。 前后耽误了近一个小时,陆立臻又回头报警,可当他告知嫌疑人已经不在火车上的消息时,警方也明确告知他,目前很难追查到嫌疑人准确的位置。 那时,重要路口的监控都没有普及,没有镜头会记录下嫌疑人的身影。 陆立臻抱着头,坐在地上,不知该怎么办。 他焦灼了一番,又开始思索。沿途有三个站点,他们会去哪里呢?他向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问询,对方告诉他:“下一站,是大的中转站双龙市,很多人会在那下车。” “双龙,双龙。”他念着,无论如何,他要去双龙站。 他看了大厅里的火车时刻表,一片红,满满的都是晚点。 他匆匆离开火车站,打了出租车,出了两倍的价格,终于说服司机带他去双龙火车站。 就这样,他踏上了寻找女孩的征程,茫茫人海,他也要去大海捞针;跋山涉水,前方险阻,他也不计不畏—那一刻,他们只有匆匆一眼,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两个陌生人,两条原本应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有了交集…… “终点站双龙站到了,感谢您的配合……” 车厢广播播报,双龙站到了。陆立臻等着车厢里的人都走完了, 列车员前来催促,他才起身离开。 他走出车厢,外头是大太阳,明晃晃的很扎眼。 陆立臻去老地方租车,老板还是阿金,他见到了陆立臻,很是高兴。“摄影师,你回来了,这次来,是重走长征路么?”阿金风趣开玩笑。十年前,陆立臻到了双龙后,到他的修车店租走了一辆桑塔纳。 “就当是呗。”陆立臻边说边挑车,小地方还是没什么选择余地, 他勉强定下了一辆白色的高尔夫。 “记得,别像以前那样,一个月车都不还回来,最后还要我找拖车去山里拖!”陆立臻已发动车子,阿金还赶到他面前提醒他。十年前那 次,陆立臻差点把破桑塔纳丢了,可得知前因后果后,阿金老板非但没让陆立臻赔钱,还对他赞许有加。 “老板,知道了。”陆立臻以一个甩尾的姿势告辞,开着高尔夫扬长而去,向凉坞进发。 三小时的车程,他两小时就开到了。他算好时间,到凉坞县公安局时,大家还没下班。 他说明来意,高高壮壮的大个子局长亲自出来迎接他。“兄弟,还记得我吗?”局长先说话了。 “恭喜你,你已经是局长了。”陆立臻这才明白,当初负责办理此案的陈灯警官,已经晋升为局长了。十年前,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而今,完全大变样。 “废话不多说,咱奔主题吧。这次请你回来,是让你来辨认的,照片你辨认过了,对得上号。这次要真人辨认了,你可得仔细了。”陈灯没再同陆立臻叙旧,开门见山。 “明白。”陆立臻郑重应答。 陈灯又让一名女警官、一名男警官前来协助,一起向陆立臻宣读辨认的基本规则。陆立臻签字后,随即进入了辨认现场。 他的面前站着七个人,形态样貌各异,陆立臻从左边一个个仔细看过去,他的心也起伏着:失望、不是他、不是…… 到第六个人时,陆立臻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抬头。 周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在场的人紧张的呼吸声。当对方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张扁平又下颚凸出的脸时,陆立臻忽然情绪失控,他将对方扑倒在桌子上,整个人跳了上去,一拳打在对方的右脸颊上。 “证人情绪失控,暂停辨认。”三位警察赶紧上前,将陆立臻拉开。“畜生!”他大吼大叫着,不顾警察的阻挠,仍要上去打人。 陈灯向陆立臻出示了手铐:“守法的公民,应该不会想戴这个?”嫌疑人被匆匆带走。陆立臻一言不发,撇着头,不看任何人。 “确认了吗?他就是当年拐卖许茹慕的那名嫌疑犯吗?”陈灯问话。陆立臻仍不说话。 “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打人呢?打人也是犯罪。”陈灯提醒他,语气严正,“陆立臻,请你确认。” “是他。将许茹慕拐走,将她贩卖进村子,用铁棍击伤许茹慕头部造成她昏迷十余日的那个畜生,就是他。”陆立臻咬着牙,红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意图杀害我们的,也是他!” “这些情况,你都有过供述。你已经做好了辨认,接下来还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们会再通知你的。”陈灯松了口气,嫌疑人总算确定了。 十年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的女搭档呢?怎么没一起抓进来,让我也辨认了。”陆立臻想到,这人贩子还是一对鸳鸯大盗,想到那丑胖女人,他也是一脸愤恨。 “他老婆已经死了。”陈灯告知实情,补充道,“前两年摔下大蒙山 山谷了,人已经没了。” 陆立臻不像陈灯那么严肃,他反倒是冷冷一笑:“不会是她老公杀的吧。” “不会,他在外地,有不在场证明。” “他们有孩子吗?”看似随口的问话,却是他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有个男孩,已经出去打工了。我不能跟你详说,人渣也有隐私, 受法律保护。”陈灯一丝不苟地说。 “除了我们的案子,他有没有犯别的案子,我不信他就拐了许茹慕一个人。” “发生在我们市境内已经确认的有两起,另外,我们在跟邻省的泸阳市比对,现在还有更远的省份的警局负责人员赶来联系比对。”陈灯跟陆立臻说明情况,而后叹气,“哎,这是个大案子。” “那就好。彻查他,查他个底朝天。”陆立臻巴不得嫌疑人身上还牵涉更多案子。魔鬼越是强大,正义的威慑也会越强。 “你们联系许茹慕了吗?”他又想到。 “还没,但会联系她的,她可是直接受害人,我们公安的工作做好后,检察院会为受害者主持公道的。”陈灯说话时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他又说了顾虑,“不过,她的身份有点特殊,影响力很大,这个需要把握好。” “明白。”陆立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陆立臻在凉坞县待了两天,掌握到一些他可以了解的信息,而后, 他又开车去了当年人贩子试图卖掉许茹慕的村子。 山还是那样高,人还是那样少;小泥墙头已经倒塌,新盖的小楼墙也刷白了;牛棚已变柴房,里头早就没有牛了;村子里连中年光棍都没几个了,留下的都是老奶奶老爷爷,他们乐呵呵地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村口的池塘,水依旧是碧绿色的,上面还游**着一群白鸭。这么和谐安宁的小村庄,曾经却差点埋葬了他和许茹慕。 陆立臻心头大恸。他站在山巅,俯瞰远山远景,他已经不是当初单薄稚嫩的少年,他已经是成熟稳重的男人了。 他看不尽连绵不绝的山,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茹慕,你知道吗?我辨认了罪犯。我很兴奋,可还是很矛盾,很难过。” 山风听到他的心声,风骤起,掀起绿叶层层,传来簌簌的风铃一般的声音,像是在欢迎他的回归。 许茹慕终于挤出时间查收陆立臻的邮件了,她点击进去下载了附件。正想关闭网页时,她看到了陆立臻邮箱签名上的落款:R & L。 不起眼的小 logo,不经意间触碰了她的小秘密。 在一起的第一百天,许茹慕定制了一对情侣对戒,她选了他们名字中字音相叠的两个字的首字母组合,在戒托上刻下了“R & L”。 她告诉陆立臻,这个字母缩写不仅代表彼此,还有含义,R 代表 右边,L 代表左边。 “我是 R 啊,男左女右,很科学嘛。”许茹慕耐心解释字母的含义时,得意地伸出戴戒指的手展示。 “你还是 Miss Right,我是 Mr Left,你是真命天女,我是逃跑先生, 以后怕是要受你管教了……”陆立臻还发现了一层隐含含义,牵着她的手,开玩笑地说着。 结果,一语成谶,她坚守爱情,他却逃跑了…… 许茹慕想到过往,眼睛泛酸,真是难受。 她不愿情绪受干扰,干脆把网页关闭,打开了下载好的附件里的照片。陆立臻近五年拍的几千张精选照片,她一张张翻过去。 翻页由快变慢,她仔细地看,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 他的镜头很广阔,沼泽湖泊沦为荒地,雪山上的植物大片枯萎死去,毁坏林木的昆虫在荒野肆虐……这样的场景简直让人窒息。可他的镜头时而又很细腻,那些他拍的奇奇怪怪的生物,诸如南极洲霸主豹形海豹、软珊瑚丛里晶莹剔透的瓷蟹、海底绿藻森林里的金海龙……又是让人格外欢喜。 看到后来,她发邮件问陆立臻:可以公开吗? 陆立臻回复得很简单:由你决定。 当时,他正在大山之上。收到她信息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无比矛盾:很想她,可他却又远在天边;想告诉她,却又害怕她知道;想接近她,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许茹慕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她立马给自己熟悉的剪辑师打电话, 让对方帮忙剪辑视频。 她从书房取出相机,相机是她最近买的索尼 A7 ,受陆立臻的徕卡M6影响,她喜欢这种小巧精致的微单,而不是笨重的单反。她又搬出 了三脚架,在墙上挂了快绿幕,整理好后,她进房换了套白西装,随后站在镜头前,给自己拍视频。 录完一遍,她不满意,又反复重拍了几次。达到满意效果后,她取出 SD 卡,将视频拷贝出来,传给了剪辑师。 陆立臻在回程途中,接到了涂俊余的电话。涂俊余在电话里问他: “阿臻,你方便上网吗?” “怎么啦?”他当时还在跑高速呢。 “你前女友又给你送上惊喜了。自己去看,保证看了你想哭。”话音刚落,涂俊余就草草挂了电话。 “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陆立臻气得真想立刻靠边停车了。可他还是老实开到了服务区,打开手机,搜索许茹慕的消息。 他找到她最新更新的微博,是个名为《我向往的海洋,它却在窒息……》的视频,已经有十万次的转发,他点了进去。 “有人对我说,摄影是光的艺术,有光有影才有好片子。宇宙天地,他只信仰光。”画面里,许茹慕穿着白西装,身后背景是他拍摄的照片,在不断变幻着。 他清楚记得,这话是他对她说的。当时她问他,你的信仰是什么, 他想了想后随口回答,没想到她竟记住了。 “你的信仰是什么呢,茹慕?” “我的信仰是你呀……”她呵呵笑着,完全无条件地信赖他。然而,时至今日,她的信仰已然崩塌了…… 陆立臻集中注意力,继续看视频,听她的声音。 “我们拿着相机自拍杆,随意一张自拍都有几万点赞;有人玩着相机,却说着摄影已死;可还是有人坚守着初心,为我们记录我们的家园、这个世界的点滴变化,关注着我们生存的空间,我们还可能存在的动物朋友,我们美丽又脆弱的海洋……”许茹慕的声音很温柔,却强而有力。 很快,他拍摄的那些照片,逐一在视频中出现,那些广阔的大海, 那些可爱的动植物,幻化各种形态,或破碎、或妖异……这些出乎人们的意料、见所未见的画面令人震撼,且心生敬畏。 陆立臻看完视频,仍不愿退出,他捧着手机,像是捧着心爱的礼物。她的做法,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尽管,她可能只是出于共鸣,为了公益发声。 他回邮件给许茹慕,很客套地说:“谢谢。代表基金会的成员感谢你。” 他其实很想约她见面,毕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同她说,可他还想再等等,他不想打破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打电话给涂俊余,没等他说话,涂俊余先开口了:“怎么样,有没有感动哭?” “还真有点。”陆立臻直言,他真真切切被许茹慕的做法感动了。 “你前女友什么意思呢?让你上头条,也不怕她现任吃醋么?” “我也很好奇,”陆立臻揉揉太阳穴,会心一笑,“她的做法很对呀, 多好多正能量,她的现任也该给她点赞。” “陆立臻,你以为天底下男人都像你,不爱计较好说话?”涂俊余吐槽。 “哈哈……” “我看你们,有戏。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动的墙角。”涂俊余开始撺掇陆立臻干坏事了。 “得了,你先自个儿解决吧。”对于这话题,陆立臻避之不及,他跟涂俊余说正事,“你人还在上海吧,我来找你。” “我在北京,估计要半个月。”涂俊余想了想,又说,“你来北京吧,许茹慕这段时间也在北京,她马上要在鸟巢开演唱会了。” “这小妞又不好好演戏了?”陆立臻心想,许茹慕现在的重心是当演员呀,虽然,她曾作为 LY-G 女团组合歌手出道。 “她助理还特别给了我三张票,我好奇,我和妹子一人一张,这第 三张是给谁的?”涂俊余打趣道,“会不会是给你留的呢?” “想太多……”陆立臻冷冷回了句,“我回来找你。” 居无定所,陆立臻还得跟着好友的节奏走。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演唱会的第三张门票,不大可能是许茹慕留给他的,说不定是涂俊余买的呢。事实却是,不管演唱会跟他有无关联,他确实要去北京了,又要离她很近了。 他放下思绪,安心赶路,很快,又有人给他打电话。 “谁?我在开车,没什么事就晚点再说。”一回国就频繁收到骚扰电话,他有些不耐烦。 “是我,小良。陆先生,您让我打探的那套房子,主人不打算卖呢!” “哦,为什么不卖?”陆立臻不解,他加价,对方也不肯? “主人说,这套房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你就算加价,她也不会卖的。”小良解释,他已经尽力了,“我这里还有其他条件差不多的房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就算了,辛苦你了。”陆立臻挂了电话。有的东西,一旦失去, 便再也不属于自己。 他天性不爱勉强,从来不强人所难,可他还是得承认,有些东西, 得不到,就是有遗憾的。 许茹慕做完日常运动,趁着泡澡敷面膜间隙,翻看邮箱。她收到了陆立臻的感谢信,看了一眼,很生气地删了。她本来还心情美滋滋的,她关于环保的微博发布后,迅速占领了微博头条,收获了百万点赞。 微博刷的话题是“正能量女神许茹慕”“关注海洋,保护环境”,网友们也很久没看到微博话题榜不是被某个明星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八卦霸占了。 与此同时,也有人开扒“陆立臻”,他是许茹慕前男友的料也被挖了出来。 可陆立臻好像没什么反应,只给她一句不痛不痒的回复。千万人为她沸反盈天,只有他,仍是无动于衷,停留在原地。作为一个女明星,她真的很不爽。她可以忍受别人骂她,别人踩她,但无法忍受别人无视她。 洗完澡,准备去阳台吹风看剧本,许茹慕接到了导演男友的电话: “茹慕,你不愿大家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也就算了,但是,你拉着你前男友上热搜是什么意思?” “赵天鑫,要是那些照片是你拍的,我也愿意为你上次热搜。”面对男友气势汹汹的质问,许茹慕不痛不痒地回应,她可不是一时脑热, 她想得很明白,“我花几分钟时间做下公益,人家却花了五年时间拍摄,相比之下,我的付出没什么可比性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跟你前任,比不得!”赵天鑫生气,但又无理辩驳。 “你自己想明白点,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要休息了,再见。”许茹慕干脆地挂了电话。 她坚定地认为,她不是为陆立臻才做这件事的,她一点也不心虚。但她会这样做,还是受了陆立臻一言一行的影响。从他伸出手救 下她的那一刻,她就明白,她会以谁为榜样,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赵天鑫,你的片子能卖几十亿,能拿 A 类电影节大奖,可你还是无法和他比。”许茹慕忍不住啐嘴,她比对着自己的两任男友,有丝落寞,“说到底,艺术归艺术,生活归生活。” 许茹慕从阳台回到房间,放下剧本,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边抿酒边思考:自己欣赏男人的角度是不是太奇特了? 她发微信问叶琳—她的高中好友,而今她的嫂子,让叶琳分析 一下自己身上的问题。 “许小姐,你的眼光确实有问题。”叶琳直接戳她死穴。 “哪有问题?我选的男人,都很优秀,人品也很好,都是业界良心。”许茹慕反驳。 “费珏不优秀吗?”叶琳一句话,又把许茹慕的嘴给堵上了。叶琳口中的费珏,是亚洲数一数二的方程式赛车手,也是她们高中共同的好友,最重要的是,他追求许茹慕多年。 “你不喜欢热血帅气、多金会撩的方程式赛车手,却喜欢低调沉闷、不体贴女人的导演,我表示呵呵。”叶琳进一步否定了许茹慕的择偶观。 “哎,眼光这东西,生定了,我也没办法。”许茹慕无奈。 “再来做一道选择题考考你。有位正义勇敢的军人,还有位年轻儒雅的教授,让你选,你选谁做男朋友?” “教授……”许茹慕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她不明白叶琳问话的含义。 “唉,所以,正义感对你的吸引有限,**对你的吸引也有限,优 秀对你的吸引有限,你念念不忘的,不是你们之间的相遇相逢和经历过什么,而是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人身上的特质。”叶琳点题了,“我说得对吗?” 许茹慕愣住了,她怎么就中了叶琳的套了呢?她以为她是放不下那段深刻的记忆,从来没想过,她是放不下那一个人。 “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挺合适你的。”叶琳找到了一段话, 发给了许茹慕,“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许茹慕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她记下了,还特意上网查了。这是杜拉斯《情人》里的一句话。电影她看过,怎么这句台词,她不记得呢? 好像挺有道理的,她不满赵天鑫,究其根源,应该就是这里了。赵天鑫拍了很多英雄主义的电影,却始终无法成为她的英雄;陆 立臻抛弃了她,可他仍然是她心目中英雄般的存在。 “可笑,”许茹慕忍不住笑了,当真笑靥如花,“这世间,大家都关心房价八卦,连粮食蔬菜都不关心,谁还会有英雄梦想?” 她决定放弃自己的英雄梦想,不再高望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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