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王庭，金帐之内。 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地上，四周燃烧的牛油火把，将一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悍气的部落首领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座之上，那个身穿华贵狼皮大氅，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身上。 北莽可汗，拓跋力。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一封来自南方的信，那张写满了大雍文字的薄薄纸片，在他宽大的手掌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连火把上的牛油都发出滋滋的爆裂声，他依旧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知道，那封信，是关于阿古拉的。 关于那场让整个北莽王庭都蒙羞的惨败。 啪！ 拓跋力猛地将手中的信，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如同草原孤狼般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阿古拉这个狗东西！”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在金帐之内轰然炸响！ “他竟然还有脸活着！” “兵败被俘，上万的勇士因为他的愚蠢而埋骨他乡，他非但没有自尽以谢罪，竟然还苟活在敌人的地牢里，给我们北莽的勇士丢人现眼！” 拓跋力的怒吼，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的气氛。 “这是我们草原人最大的耻辱！” “可以战死，可以失败，但绝不能被俘虏之后还苟且偷生！” “阿古拉已经失去了作为勇士的灵魂！” 一名名部落首领义愤填膺地怒吼起来，仿佛阿古拉还活着这件事，比打了败仗本身，更让他们感到愤怒和羞辱。 拓跋力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他弯腰捡起那封信，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讥讽所取代。 他将信上的内容，简单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他还向我请罪，说自己罪该万死，但黑狼部族的勇士是无辜的。” 说到这里，拓跋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所以，他恳请我，将黑狼部族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贬为奴隶，组建成一支敢死队，送到北境城去，为他赎罪！” “哈哈哈！” 拓跋力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和不屑。 “这个蠢货，到了现在，还想着保全他的部族，不过这个法子倒是不错，至少他还知道自己有罪！” 金帐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那些部落首领的眼中，不约而同地，全都冒出了贪婪的绿光！ 一个部族是否存在，对他们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但一个排名前十的强大部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那肥沃广袤的草场，它那数不胜数的牛羊骏马，都成了无主之物！ 如果阿古拉没写这封信，按照草原的规矩，他们最多是打着为可汗分忧的旗号。 去帮助一下群龙无首的黑狼部族，吞掉一部分利益，但部族本身，还是会存在下去。 可现在，阿古拉自己请求将整个部族贬为奴隶！ 这是他自己说的！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汗英明！” 一名独眼龙首领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地说道：“阿古拉既然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过，那我们就应该成全他！” “黑狼部族，因为他而蒙羞，理应受到惩罚，将他们贬为奴隶，是对草原律法最大的尊重！” “没错！”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立刻附和道。 “至于他们部族的草场和牛羊，既然他们已经成了罪人，自然不配再拥有这些财富！” “理应全部充公，由大汗您，再重新分配给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部族！”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拓跋力，生怕他会拒绝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疯狂的庞大利益！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冷静地响了起来。 “大汗，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儒衫的张子良，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封信，绝对是那个镇北王纪宁的毒计！” 他对着拓跋力重重一揖，沉声说道：“大汗请想，黑狼部族尚有数万族人，其中能战的勇士，至少还有一两万，这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纪宁为什么偏偏只要这些成了奴隶的黑狼部族？” “因为他要的，是一支对他大雍毫无忠诚，却对我们北莽充满了滔天恨意的军队！” 张子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一旦让这数万被我们亲手抛弃的族人落到纪宁的手里，他只需稍加整编，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武器，他们就会立刻变成最凶狠的恶狼，反过头来，将屠刀对准我们！” “一支由我们自己人组成的敌军，他们熟悉我们的一切，他们的心中只有复仇！” 张子良的话，让金帐内狂热的气氛，稍稍冷却了一些。 几个心思缜密的部落首领，也皱起了眉头，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然而，还没等他们细想，一声充满敌意的怒喝，便打断了张子良的话。 “住口！” 那个满脸横肉的首领，猛地转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瞪着张子良。 “如果不是你那所谓的万全之策，我们怎么会损失上万的勇士？” “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弥补损失，你又跳出来说三道四！” “我甚至怀疑，你根本就是纪宁派来的奸细！” 这句诛心之言，瞬间让所有部落首领看向张子良的目光，都变得不善起来。 这次的惨败，罪魁祸首，不就是眼前这个汉人军师吗？ 如果不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镇北王回不来，城中瘟疫蔓延，不堪一击，阿古拉怎么会那么急着发动进攻？ 现在，他竟然还有脸出来阻止大家分食战利品？ “就算他们反了又怎么样？”独眼龙首领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一群被我们抛弃的奴隶，一群连家都没有了的丧家之犬，他们就算拿起了刀，也只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越是为纪宁卖命，就越是证明了他们是草原的叛徒，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告诉草原上所有的部族，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没错！” “一群奴隶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张子良。 那些部落首领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张子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他还是低估了人性中的贪婪。 在足以让整个北莽王庭所有高层都吃得盆满钵满的巨大利益面前，他那关于未来的警告，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他已经插不上话了。 王座之上，拓跋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他当然知道张子良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背后，必然有纪宁的阴谋。 可是，那又如何？ 拒绝这个提议？然后呢？ 眼睁睁看着黑狼部族这块巨大的肥肉，在内斗和混乱中被一点点蚕食，最后大部分都烂掉？ 他要用一种最合法，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将这块肥肉，完整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然后再以可汗的名义，将肉汤分给下面这些嗷嗷待哺的狼！ 至于未来的隐患？ 一群奴隶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这么办！” 拓跋力一锤定音，冰冷的声音，宣判了黑狼部族最终的命运。 “传我的旨意，罪人阿古拉背弃荣耀，苟且偷生，其罪当诛！其部族，黑狼一族，尽数贬为罪奴！” “所有草场、牛羊、财富，尽数充公！由王庭统一分配！” “至于那些罪奴，就如阿古拉所愿，将他们，送去北境城攻城。” “我倒要看看，那个镇北王，能用一群奴隶，玩出什么花样来！” 金帐之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只有张子良，默默地退回了角落，看着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兴奋的北莽贵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与无力。 他知道，纪宁赢了。 从那封信送到王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赢了。 与此同时，北境城，镇北王府。 书房内，纪宁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静静地看着。 秦羽快步从门外走入，神情肃穆，他的手上，拿着一份刚刚从京城传回来的加密情报。 “王爷。” 秦羽将情报递了上去。 “您让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纪宁接过情报，展开。 上面的字不多，却让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青州，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