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邓丽娟和邓丽君只差了一个字。
多年前,还跟着肖爷爷在乡下唱红白喜事的时候,就有个姓宋的男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你的嗓子比邓丽君还甜,你的舞跳得比邓丽君还好看,跟我去城里歌厅跑场,以后绝对比邓丽君还火,赚得比邓丽君还多。”
年轻时,她信以为真。可惜,虽然名字只差了一个字,命运却相去甚远。除了比那个歌星活得久一点,邓丽娟没一样比得上人家,到了这把年纪,还混在红白喜事上跑野场。
不过后来她也想通了。她出生的那个响水村,早年穷得响叮当,生下来的女娃有大部分都被淹死在响水河里。她爹懒,觉得响水河还要出门走三里路,太远,所以她两个姐姐都是直接在尿桶里溺死的。她运气好,托那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大伯的福,用三条烟从她娘手里换来了这条命。
大伯买下她,本来是想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结果,邓丽娟长到12岁的时候,大伯动了歪心思。一次,邓丽娟洗澡时发现有人在偷看,她一瓢开水泼过去,把大伯烫伤了。那天之后,她就被赶出了那间破败的砖瓦房。
无依无靠的邓丽娟再次走了好运,被常年混迹在红白喜事上唱道场的肖爷爷接了手。肖爷爷对她是真好,教她认字,教她唱小曲,给她讲各路古怪神仙的故事,爷孙俩就这么相互依靠着,一起跑红白喜事,一直到她16岁。那年,肖爷爷得了肺水肿走了,邓丽娟又遇到宋铁雄,这才一脚踏进了深渊……
不过这爬呀爬的,又被她给爬出来了。如今一眨眼自己已经四十出头,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出来跑场,也算是继承了祖辈的衣钵。
“人啊,都有一条命管着。命就是一个箩筐,你出生就是落在这箩筐里,怎么蹦跶都蹦跶不出去!”
隆冬时节,天本就黑得早,到了这会儿,整个郊区已经一片漆黑,吵闹了大半天的盖灯仪式也已经结束,就剩下几个守夜的至亲,时不时哀号一句,听上去很是凄惨。
邓丽娟就这么深深浅浅地踩着雪,往后门处厢货车的方向走着,怔怔地想起多年前,肖爷爷跟她说过的话—如今看来,似乎还真是一步一步应验了。
邓丽娟叹了口气,借着雪光看了看手中那几张钞票,又是一声苦笑—刚才要账的时候,主家嫌弃帐篷老旧,上面还有霉斑,不吉利,原本一百五十元一天的租金,想要便宜五十。可她知道,这都是借口,肯定是那个老狗在使坏。
“早知道直接给人摸得了,还费那劲干什么?”邓丽娟懊恼地回想着演出时的场景,又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一百,刚想打开车厢门,“吱呀”一声,车门被朱艳艳推开了。
看到邓丽娟,朱艳艳双眼一下红了,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孩一般,小声问道:“娟姐,对不起……主家……主家没有为难你吧?”
“你又没做错,对不起个啥?”邓丽娟扑哧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钞票,“哪个主家敢为难你娟姐?喏,一分不少收回来了。”
朱艳艳上下打量了邓丽娟一阵,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放心下来,转忧为乐,嘿嘿笑道:“就知道我们娟姐本事大!”
“行了,别拍马屁了。”邓丽娟上车关门,先是把手里的钱摸出两张一百,塞到朱艳艳手中,接着又多抽了两张,递给了后座上的小六:“小六今天受委屈了,多拿两百。”
小六没敢接钱:“姐,这钱我不要,我这些天一直吃你的喝你的,你今天为了我,还……还被人……”
“说啥呢!让你拿着就拿着,去买一身好行头,你娟姐有的是钱。”邓丽娟把钱甩到小六座位边上。
“别,娟姐,今天我表现不好,小六买行头的钱应该我来出。”
朱艳艳有样学样,也把手中的钱硬塞在了小六手中,这才拧了车钥匙,笨重的货车“嗡嗡”喷出来两个“响屁”,往市区方向开去。
夜已经深得像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车道上几乎没几辆并行的车,朱艳艳开得平稳,车厢在黑暗中有节奏地摇晃,座位也偶尔发出“吱呀”的声音,配合着后视镜上吊着的相框来回摆动,像是催眠曲。后座的小六在行车后不久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邓丽娟转身给小六披上毛毯,心头一阵羡慕—年轻就是好,心里不装事,沾床就能睡。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又点开了那部《牡丹亭》改编成的芭蕾剧目。
“又看呢?”朱艳艳嘀咕了一句。
邓丽娟没有回话,盯着屏幕里的人,眼都没眨一下。
“唉……”朱艳艳长叹一声,小声劝道,“姐,你别陷进去了,该放弃就放弃吧,你自己还要过日子的。”
邓丽娟依旧看得认真。视频里,那个叫曾星的男舞者把女舞者高高托举,就在到达最高点时,瞬间卸力,女舞者在空中翻滚着,落入曾星怀中,再借着惯性一甩,一个大跳跳跃而去,姿态优美至极,犹如仙女。
“娟姐……”
见邓丽娟不搭理她,朱艳艳没忍住,叫了一声,又忽然停了半晌,像是在回忆往事,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好久才看了一眼后视镜上吊着的相框,道:“袁姐的小孩都快考大学了,蒋姐也算事业有成了。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想一想?老这么耗在别人身上,也不是事儿啊。”
邓丽娟这下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看了看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年月了,照片中的四个女人穿得大红大绿的,冲着镜头笑得乐开了花。
见邓丽娟有些触景生情,朱艳艳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夏姨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关节炎经常发作,都是老毛病了,难治。”邓丽娟又重新看向了手机屏幕,像是赌气一般道,“还有,我不觉得我是在耗。”
“还不是耗呢,这都多少年了?你这人啥都好,就是碰上感情的事,就拎不清了。”朱艳艳被气笑了,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对了,那个姓彭的最近怎么……”
邓丽娟手一抖,猛然打断道:“别跟我提他!”
朱艳艳被吓了一跳:“不提就不提呗,咋忽然凶成这样?”
“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邓丽娟发现自己失态,赶紧转移话题道,“别说我了,你自己呢,你答应老吴了?”
朱艳艳抿嘴一笑道:“还在考察。”
“还考察呢?人家里那么大的产业,身高一米八几,除了比你大几岁,配你绰绰有余,而且还对你好,这不就足够了?哎,我说……”邓丽娟按灭手机,仰躺在了座椅上,她双眼滴溜溜地一转,“是不是他那方面不行?!”
朱艳艳笑了,浓妆也没掩盖住双颊的绯红:“说啥呢!我们都还没到那一步!我是担心李红兵……”说着,她的双眼黯淡下来,低声叹了一口气。
“那人又来找你了?”邓丽娟皱了皱眉头。
“我躲过去了。”朱艳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很快飘散开来,布满了整个车厢,“不过我现在想通了,也啥都见识过了,啥都不怕了,就算他真找到我,我也能对付。”
邓丽娟这次没阻止朱艳艳抽烟,她知道这话朱艳艳说得心虚。朱艳艳的前夫李红兵,她见过几次,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地痞无赖。为了摆脱这个人,朱艳艳不断换电话号码、搬家,但他就是跟狗皮膏药一样,总能黏上来。
朱艳艳也是因为这一点根本不敢回应老吴的示爱,生怕连累了别人。
车一路不停,经过了来时的牌楼坊。邓丽娟远远望了一眼,那边似乎还有警车闪烁着灯光。
“谢谢了,艳艳。”邓丽娟扯开话题,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相框,又认真地冲朱艳艳笑笑,声音难得地温柔。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帮我啊。”邓丽娟又扭头看了一眼牌楼坊的方向,“要不然,你娟姐这会儿怕是已经坐牢去了。”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朱艳艳连啐了几口,前面路口很快拐弯,她把车开进了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