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1、哑巴弄
第四天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麽。
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麽。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麽。
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这断不是你所行的。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麽。
耶和华说,我若在所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
——圣经.创世纪18:23-19.26
一、哑巴弄
黎明时分,孙晓带着儿子贾从民躲在市政府后面的小巷子里,这条小巷子是老城区许多纵横交错的胡同中的一条。这个城市以市政府为界,市政府的正面是新城区,马路宽阔、规划井然,而市政府的背面则是八十年代之前兴建的老城区,那个时候建房子并不考虑行车、楼间距、采光、朝向之类的事情,建筑造的极其没有规律,地形复杂的就像迷宫一样,不是在这里住过几年的老街坊,根本就找不到路。正是这里复杂的地形,加上破败而毫无吸引力的楼房,暂时躲过了暴徒的洗劫。孙晓年轻的时候曾经跟贾兴德一起住在这边单位的筒子楼里,所以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在骚乱刚发生的时候,她就带着贾从民躲这儿来了。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从后半夜开始,就不断的有成群结队的暴徒冲进这里,孙晓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撞上。现在黎明到来,没有黑夜的掩护,要隐藏行迹就更困难了,孙晓心里开始暗暗发急。
这座城市在昨天夜里已经陷入全面的混乱,自从刘建民带队冲进小区抢掠开始,广场上一些身强体壮者也开始抢劫妇女和年老体弱者,这些女人和老弱涌向市政府想寻求庇护,但是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危险的盾牌、警棍和催泪瓦斯,结果引起更大规模的混乱,暴徒们见自己在政府门口抢掠都没人管,更加的猖狂起来,他们成群结队的冲向商场超市,有如蝗虫过境一般把商店洗劫一空,而被抢劫的一方也慢慢的组织起力量反抗,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的有节制的冲突,但是在出现几个伤亡之后,人们彻底失去了理智,人群相互厮杀,只为了前一刻厮杀造成的仇恨,大家似乎一下子从文明社会进入到野蛮的丛林社会,没有人去回想更早时候的时光,只记得自己的亲人朋友被别人砍伤砍死了,自己也要去砍死砍伤别人……
天越来越亮,这时候街上渐渐趋于平静,不是骚乱结束了,而是更多的类似于刘建民和他们的工友们一样的小团队冒了出来,这些人大多都是城市的外来打工者,集中的工作场所让他们有了抱团的可能。这群人是新一代的无产者,在异乡的城市里,孓然一人,没有家人拖累,也没有带不走的财产,来去轻松,了无牵挂。
孙晓和贾从民挤在巷子深处一个凹陷的门洞处,这里可以稍稍的挡住一些寒风,贾从民经过一晚上的奔逃,已经无比困顿,此刻靠着他们的大背包沉沉的睡去。孙晓曾经试着去敲这里住户的门,但是每一扇门窗都关的紧紧的,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动静,孙晓心里明白,在这样的混乱时刻,没有人会为她开门的,换做是她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扇紧闭的门后面,可能也有一家跟她一样紧张恐惧的人,正在门后簌簌发抖。
孙晓打了个哈欠,一晚上的提心吊胆也让她体力严重透支,她感觉身子空空的,不禁往身后靠了靠,后背撞到门上,发出“咣当”的一声响,孙晓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一块门牌号一边螺丝松脱了,斜斜的垂了下来,门牌上写着几个字——“哑巴弄78号”。
孙晓不禁莞尔一笑,以前他们住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正式的地名,就因为里面住了一个哑巴,大家说起的时候都说是“有个哑巴的弄堂”,后来慢慢慢慢就叫成了哑巴弄,没想到现在竟然把这个名字印在了门牌号上,也不知道这哑巴是不是还活着,他要是知道这事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愤怒。
孙晓想起自己跟贾兴德住在这里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共用一个公共厕所,贾兴德每天早上都要出门倒马桶,别人家这种事情都是女人干,但贾兴德从来不让她沾手,说她跟着自己已经够苦了,怎么还能让她沾这么肮脏的东西,孙晓想起往事,心里泛起一阵甜蜜,但一转眼又想起贾兴德赌博之后的种种劣迹,又不禁黯然神伤。
一阵喧哗声把孙晓拉回现实,孙晓一下子警醒过来,连忙摇醒睡着的贾从民,俩人转过门洞,钻进两幢房子的夹缝处,躲到两个红色的大垃圾箱的后面,这里可能是因为有老式公厕的原因,反而不像新楼那般垃圾箱里都是粪便。
不一会,一群人从巷口转了进来,个个手里都拿着铁棍菜刀之类的武器,这些人之中有一个最癫狂的人,似乎是这群人的领袖,他不断的用脚踢巷子两边的门,用手里的棍子砸门,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
“出来啊!你们本地人不是很了不起吗?”
“老子就是收个垃圾,你们连巷子也不让进?!”
“平时看见我们就跟看贼一样,现在呢?”
“……”
他的同伴们不那么疯狂,但也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激动,他们会不时的跟随他们的老大一起踢门,一起喊叫,但更多的是私下里谈论昨晚上抢掠的收获,他们离孙晓和贾从民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了。
“你看我这个手机,屏幕这么大,比苹果好吧?”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超大屏山寨手机,掩饰不住兴奋。
“你傻啊?现在手机还有什么用?”另一个人鄙视的教训他。
“总会能用的嘛!”拿着手机的人讪讪的说道:“不然抢什么?”
另外那人一撸自己的手臂,上面戴了五六只闪着金光的手表,他指着其中一只说:“你知道这是啥牌子不?”
手机男茫然的摇摇头。
“劳力士!”手表男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说:“知道多少钱不?吓死你!一只够买十个你那样的手机了!”
“我操!”手机男眼睛都直了,瞪着那些手表说:“亏了亏了,大哥你咋不早说……哎,平时就觉得商场里尽是好东西,可真随便拿了,又不知道该拿什么好了……”
手表男洋洋得意的点点头说:“下次你跟着我,我告诉你啥玩意值钱。”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真值钱的东西,都在老大那呢……一楼那些珠宝首饰,啧啧……”
一行人陆陆续续的经过孙晓他们的藏身地,孙晓在垃圾桶后面,捂紧了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最后一个人经过,她刚要松口气,却不料贾从民好巧不巧,这时候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然捂着嘴声音很轻,但是在孙晓听起来却如同炸雷一般,她心里暗暗祈祷,别听见别听见,可事与愿违,那领头的头一偏,又转了回来,孙晓心道一声坏了,吓得脸都绿了,可那人却越过了她们藏身的垃圾桶,走到刚才她们躲风的门洞那里,他抬头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门牌号说:“这不是那小婊子住的地方吗?”
众人都围过来看,那手表男眯着眼看了看门牌用力的点头,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是!就是上次不让咱进来的臭婊子住的地方!”
那老大兴奋的大叫起来,甩开膀子开始踢门,门板发出“咣咣”的巨响,带着木头碎裂的声音。
“操他奶奶的!”老大骂了一句:“里面顶上了,大家一起来!”
于是上来三个人并排着一起撞门,只撞了两下就撞开了一条门缝,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有人死死的用肩膀顶着门,那老大兴奋的就像鲨鱼见了血,舔着嘴唇大叫,却冷不丁二楼的窗户打开,从里面扔出一只花盆来,正好砸中撞门的手表男,手表男连吭也没吭,一下倒在地上,鲜血从头上汩汩的流出来。
“操!”这些人见手表男倒下,都发了狂,纷纷捡起地上的花盆碎片朝二楼窗户掷去,二楼里面的人失去了奇袭的突然性,又被花盆碎片压制的探不出头来,没了视线,只能盲目的又扔了几只碗碟,一个热水壶,却什么也没砸中,反而自己被碎片伤了,只能把窗户关了,偃旗息鼓。
众人更加疯狂的撞门,一会的功夫,门缝就张开的能伸进一只胳膊了,那老大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商场里抢来的“双立人”西餐厨刀,伸进门缝里四下挥舞,里面的人为了躲避利刃,只能退开,这下没了阻力,门“砰”地一声巨响,整扇往里面轰然倒下,这些人挥舞着武器嘶吼着蜂拥而入。
孙晓心想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正想拉着儿子从垃圾桶后面出去,却不料人影晃动,又过来一个人,原来是手机男,拖着手表男生死未卜的身体过来了,孙晓透过两个垃圾桶只见的缝隙,看到手机男正在解手表男胳膊上的手表,一边解一边还“嗤嗤”的傻笑。
这时候房子里面传出几声男人的怒吼,还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过后,那老大一手拿刀,一手拖着一个女人的头发走了出来,等走出了门口,他用力的一挥手,那女人跌跌撞撞的滚到了巷子中央。
“臭婊子!”那老大用刀指着女人:“你上次说我们是什么?穷鬼?臭要饭的?说我们脏?”
那女人似乎被吓傻了,头发胡乱披着,衣衫不整的跌坐在路中央簌簌发抖。
那老大却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他把刀扔在地上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干净!有多高贵。”说完朝旁边的同伴一招手,几个男人围过去,三下五除二,就像剥香蕉一样,几下子就把女人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女人雪白的身躯映着青灰色的青石板路,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我道你长的有多高贵!”那老大一只手捏着女人的**,高声大叫:“原来也是两只奶一个逼!来给我们兄弟乐呵乐呵吧?”
众人哄笑着把女人围在中间,不住的把她推来推去,不时在她身上摸两把,捏两把,女人不断的发出痛苦的叫声。
孙晓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让自己不喊叫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祈祷着时间赶快过去,这群暴徒赶快散去,让她和儿子不要遭受这样的侮辱,她蹲在垃圾桶后面,感觉时间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时,她看到躺在垃圾桶前面的手表男身体动了动,接着坐了起来!
手表男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茫然四顾,头转向垃圾桶时,跟后面的孙晓来了个对眼。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晓手上一用力,一把推倒了装的满满当当的垃圾桶,把手表男结结实实的埋在了下面。
“民民快跑!”孙晓大喊一声,自己用尽全力往巷子一头奔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群恶魔!
她没命似的往前狂奔,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感觉不到气喘,也感觉不到心跳,她看的到眼前的景物,但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变成了车轮,让她滚滚向前。
直到在拐过两道巷子之后,孙晓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
“啊……啊……”孙晓发了疯似得对前面的人又踢又打,那人却紧紧的抱住她。
“是我!孙晓是我!”
孙晓慢慢的平静下来,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她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前夫贾兴德正关切的看着她,她一下子扑到贾兴德怀里,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