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案件重组
刘文昊从外卖软件上找到了叶波的订餐记录,证实他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点了一份“陈记煎包”和一杯饮料。外卖送餐员叫胡光远,是四点三十分左右把餐食送到叶波家门口的。
叶家老宅位置偏僻,又是独门独户,进出就一条路,如果那辆车并不是叶波叫的,而是提前蹲守在他家附近的,那么送餐员往返的时候可能会看到那辆“网约车”。
刘文昊找到胡光远,向他了解当天的情况。
胡光远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因为一提起来就一肚子火,平台给他派的这个单实在是吃力不讨好,距离远,费用又低。他还真记得在往返路上看到一辆小轿车,车就停在离叶波家不远的路边。不过他没看车牌,也没留意车里的司机。
胡光远的话至少证实了叶波没有撒谎,早就停在路边的“网约车”显然不可能是平台的车。这说明绑架者早就知道叶波当天要坐飞机离开,甚至对他的航班信息、出门时间和用车习惯都了如指掌。绑架者只有充分掌握了这些信息,才有可能劫走叶波。
谁会对叶波如此熟悉?难道是林雪瑶?刘文昊脑子里有了一个颇为荒诞的想法,那就是周美琴和林雪瑶一起绑架了叶波,然后周美琴和林雪瑶之间发生了内讧,周美琴杀人后嫁祸给叶波。
刘文昊和县局民警小耿、小肖一起,再次来到水库。
白天的水库风和日丽,景色迷人。因为查案需要,配电房盗接的电缆还没有被拆除,正是这条电缆,把刘文昊他们带往案发现场。
假设叶波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一定在刘文昊他们抵达之前就离开了洞穴。如果叶波是被绑架来的,凶手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把他运到洞穴里?这是刘文昊要做的第一个实验。
叶波的体重大约是七十七公斤,身高一米八三,按照这个标准他们准备了一个假人。三个人中小肖力气最大,体能最好,刘文昊让他从水库拖着假人往洞穴爬,看他是否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小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甚至用了一些简易工具,才把假人运到了洞穴口。这个时候假人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可当时叶波身上并没有伤痕,也没有明显的淤泥和污渍。
山坡陡峭,灌木丛生,夜里还下着小雨,凶手一个人把昏迷的叶波运到洞穴几乎不可能。
第二次,刘文昊安排小肖、小耿两个人用担架来抬假人,总算毫发无伤地把假人运到了洞穴里。
“如果绑架者是两个人,假设就是周美琴和林雪瑶,她们目的何在?林雪瑶又为何而死?”
“只要抓住周美琴就知道了。”小耿说的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刘文昊没有出声,警方已经发出了通缉令,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找到更多线索。
三个人戴好手套和鞋套,穿过警戒线,进入洞穴。这一次来,他们带着高瓦数的照明灯,将整个洞穴照得犹如白昼。
地上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见,除此之外,还有粉笔画的死者倒地的位置,以及各项取证的标记。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叶波握着刀,半跪在地上,而林雪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刘文昊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正常情况下,如果凶手从正面袭击受害人,受害人肯定会激烈反抗,但尸检结果显示林雪瑶身体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伤痕。”
“这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小肖在县局刑侦大队也见过一些命案,但没处理过这么棘手离奇的案子。
“小耿,你过来。”刘文昊招手让小耿过来,然后他来到小耿背后,左手从后面抱住对方,右手拿假刀刺向心脏,“如果凶手是从背后突然袭击,那么就可以一刀致命,而且避免对方挣扎。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会直接拔刀出来,没有必要再转到前面来拔刀。”
“这里回音明显,远处的脚步声也会被听到,说明他们应该是一起来到这里的,然后凶手再找机会从背后袭击被害人,能在大半夜一起来到这个地方,我认为凶手一定是林雪瑶认识的人!”小肖分析道。
“凶手想布局陷害叶波?”小耿在一旁忍不住说道。
“这个局太刻意了,更像是在混淆视听。”刘文昊否定了小耿的猜测。
“这里已经被反复搜查几遍了,恐怕很难再找到新的线索了。”
“辛苦大家了,这次来我是希望能重现当晚的情景,找出凶手逃离这里的路径。”刘文昊停顿片刻,继续解释道,“林雪瑶的死亡时间和我们到这里的时间基本重合,她不是当即死亡,所以凶手实际上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撤离,但可以肯定凶手没有从我们上来的山坡离开,那样一定会撞上我们,所以他们应该有别的逃跑路线。”
“他们不能下去,那么只能往上。”小肖猜测道。
刘文昊点点头,这也是他的猜测。三个人来到洞穴外,往山上望去,洞穴之上就没有平缓的坡了,而是陡峭的险坡,没有工具不可能徒手攀爬。
小耿眼尖,在附近的石壁上看到了一颗登山钉,立刻指给其他人看。顺着这颗登山钉,他们又看到了另外几颗登山钉。
这些登山钉是灰色的,与岩石颜色相仿,就算是在光线好的白天,如果不是有心去找,也很难发现,更别说是在深夜了。
“我们上去看看。”刘文昊从背包里拿出登山绳,他之前猜测凶手可能向山上逃跑,所以特地找人为他准备了这些工具。
小肖接过绳索,绑在腰间。
“我上去固定,你们跟着来。”小耿玩过攀岩,他轻车熟路地在登山钉上固定了绳索。
三个人先后爬上山顶,这里耸立着几块巨石,山的另一面是一个缓坡,坡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有没有其他路可以到达这片森林?”刘文昊问小耿,他是本地人,熟悉附近的情况。
“据我所知这边没有能通车的路,但有可以步行的山间小路,不过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就连本地人都容易迷路。”小耿虽然在这里长大,但他也从来没有深入过这片森林,听老人们说那里寸步难行。
“这么看来,从水库那边上山,再从这边下山,是最好的选择了。”刘文昊若有所思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顺着这边下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小肖一边说,一边收起攀爬绳索和工具。
刘文昊点点头,虽然已经过了两天,但如果他们真是从这里逃走的,说不定会留下线索。
“拔一根登山钉下来,带回鉴证科。”刘文昊嘱咐道。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后,开始向森林进发。
“这么找怕是不行,总要有点方向吧。”小肖看着茂密的森林,摸了摸额头,要在森林里寻找周美琴留下的线索,犹如大海捞针。
“这样的森林里找人其实最容易。”刘文昊却笑了,“周美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森林里找人容易?”
刘文昊点点头,说道:“你看这片森林里没有防火带,也没有人工道路,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一个人在里面穿行必须要用刀来开路,而开路的痕迹很难消除。只要我们细心留意,一定能发现线索。”
“刘哥,你可真是牛,这回嫌犯算是碰上老猎人了!”
刘文昊笑着挥挥手:“大家分散开来找找,有没有被损伤的树枝、灌木和植物茎叶。”
他们三人很快就发现了一连串被折断的树枝,沿着这些痕迹一路追踪过去,他们发现了被拆散后遗弃的简易担架和捆绑用的绳子。
“看来他们是用担架把叶波抬进洞穴的。”刘文昊蹲下来,仔细查看担架和绳子。
“小耿,用无线电呼叫一下,看能不能联系上局里,让他们派警犬和增援过来。”
“他们赶过来恐怕要三四个小时。”
“先联系,不耽误我们继续追踪。”刘文昊一边吩咐,一边戴上手套,用随身携带的证物袋包好担架上的帆布和绳子,这些都是极其重要的证物。
小耿和小肖拿出警用无线电开始呼叫,总算和局里取得了联系,并向局里报送了所处位置的经纬度数据。
一切处理妥当后,刘文昊他们继续沿着痕迹向森林深处走去。
艰难地行进了一段路后,密集的植被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可如此一来,痕迹也就变得不显眼了。
刘文昊皱起眉头,现在基本上无法靠痕迹搜寻了。
“怎么搞,刘哥?”
“现在只能反其道而行了,往植被少的地方搜寻,实在不行就只能等警犬了。”刘文昊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推测周美琴他们往宽阔的地方去了。
三人往开阔处走去,十来分钟后,树林又变得茂密起来,他们发现前面的树干上似乎绑着一个人。他衣衫褴褛,被一根钢索绑在树上,钢索用钉子固定在树干上。
小耿上前查看,小心地取下那人头上的布套,只见这人头发乱糟糟,脸上胡子拉碴,面黄肌瘦,犹如野人。
“快,快救人!”刘文昊很快就认出这个人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崔光强。
三人小心翼翼地撬开钉子,慢慢解开绳索。
“不用怕,我们是警察。”刘文昊一边安抚,一边慢慢把他平放在地上。
杨天明见到崔光强的时候,他已经剪过头发,洗过澡,穿着舒适的衣服,但手腕上包扎的纱布,显示着他曾经受过伤害。
隔着玻璃,两个人的目光交会,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
那是演出开场的两个小时前,崔光强来找杨天明,他看起来神情有些落寞,不像杨天明,总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崔哥,有事?”
崔光强点点头,又看看四周的人,欲言又止。
“走,我们出去说。”杨天明善解人意,拍了拍崔光强的肩膀,两个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崔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把烟递给杨天明。杨天明摆摆手,示意不要,崔光强这才把烟放进自己嘴里。
杨天明一弹手指,食指上立刻冒出火来,帮崔光强点着了烟,气氛这才没有刚才那般压抑。
“这招是你教我的。”
“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崔光强用力吸了口烟,吐出一口烟雾。
“崔哥,回来吧,我去找资方谈,绝不会亏待……”杨天明想要劝说崔光强,却被打断。
“不用了,不是钱的问题,没有魔术师愿意只待在幕后设计魔术的。”崔光强果断拒绝了杨天明的好意。
杨天明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崔光强把烟灭了,然后说道:“我签了一家公司,他们愿意让我做首席魔术师。”
“那是好事啊!”杨天明笑着搂了搂崔光强的肩膀。
崔光强干笑两声,说道:“我来是想找你说件事,今天你的魔术表演能不能不用‘火精灵之舞’?”
杨天明一愣:“为什么?”
“我去这家公司应聘的时候,向他们展示了‘火精灵之舞’的设计构想,他们很喜欢……准备在下次演出的时候推出,如果今天你在这里表演了,那……”崔光强看着杨天明,神色中多有哀求的意味。
杨天明皱起眉头,此时他已经了解了崔光强的来意。
“崔哥,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现在离演出开始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一切道具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临时改演其他魔术根本不可能。”
“我也知道你为难,不如这样,你可以表演隔空取物,给我一个小时,我一定能帮你准备好现场!”
“崔哥!”杨天明打断了崔光强,“这次真没办法,对不起。”
崔光强脸色一变,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大声说道:“‘火精灵之舞’这个魔术可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以前的事情我就忍了,这一次无论无何,你不能用这个魔术。”
“崔哥,不是我不想答应你,如果你早一点,哪怕是昨天来找我,我都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几千人等着看演出,我根本没有任何退路。”杨天明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你就不能牺牲一次吗?就算你这次演砸了,无非赔点钱,你有那么多粉丝,根本没关系!可是我呢?我如果失去这次机会,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崔光强声嘶力竭地吼道。
杨天明看着崔光强,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杨……”崔光强忽然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快四十了,老婆嫌我没出息,跟我离了婚,我不怨她,但我还想趁着有点精力,为小蓉创造好一点的生活,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你应该理解我这种心情。”
杨天明叹口气,说道:“崔哥,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等今天演出结束,我把新设计的魔术资料给你,一定能够帮你脱颖而出……”
“这么说你是不肯放手了?”崔光强用冰冷的声音问道,语气里已经满是威胁。
“对不起,我没法答应你这件事。”
崔光强恶狠狠地说道:“我要毁了你的魔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直到五年后的今天,杨天明才在刘文昊的陪同下,与崔光强再度见面。
这是崔光强被救的第四天,他的伤势并不算太严重,如今已无大碍,警方也对他进行了调查,结合他的交代,警方初步判断,近期系列杀人案件,他应该并未参与,周美琴将他囚禁了长达五年。但国际马戏剧院的火灾是否与他有关,并不能确认,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崔光强和杨天明大吵一架后,怒气冲冲地想去舞台捣乱,可还没靠近舞台就被警戒的安保人员架了出去。
崔光强在剧院外看到那些为杨天明欢呼的人,他们所表现出的那种狂热的爱恐怕是他永远无法得到的,一时间他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前妻周美琴。她少有地穿着一套运动装,一双球鞋,背着一个双肩小包,正在排队入场。
周美琴从来不喜欢魔术,怎么会突然来看杨天明的演出?满腹疑问的崔光强想喊住她问个究竟。
“周美琴!”崔光强一边喊,一边向周美琴挥手。
剧院外人声鼎沸,周美琴并没有听到崔光强的喊声,顺着人流进了剧院。
崔光强跟上去,但他没有门票,又没有杨天明帮他打招呼,所以在入口检票的地方被保安拦住。焦急间,他忽然看到一个观众插在兜里的门票,迟疑片刻,他还是上前取走了门票,慌忙进了剧院。
崔光强先在一楼寻找周美琴的身影,但是他转了几圈也没看到人。
演出即将开始,服务人员正催促观众尽快落座。崔光强溜到二楼,他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五排边缘的周美琴。
崔光强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打算上去打招呼。他刚抬步,周美琴却忽然起身了。
此时音乐已经响起,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上,没有人留意到起身离开的周美琴,除了崔光强。
周美琴没有下楼,而是沿着二楼观众席的边缘走进了安全通道。
崔光强急忙赶上,想要喊住周美琴,然而来到楼道里,她的身影却不见了。
很快崔光强就发现了端倪,过道一侧的通风口网罩有些异样,他轻轻一拉,网罩就掉下来了。
崔光强探头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他拿出手机照亮,却看不太远,但能听到爬行声。他想钻进去看看,但是通风口太窄,他只能对着通风管道里喊了两声“周美琴”,但也没有人回应。
“我在想什么呢?”崔光强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可能是看错了,又或者周美琴从安全通道出去了。他顺着安全通道下楼,到剧院门口询问保安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可保安给了他否定的回答。
“就在大概五六分钟前。”崔光强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保安还是摇头,十分肯定。
崔光强反身又回到剧院里面,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来到二楼观众席,此时表演已经正式开始了。
崔光强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剧院顶部,那里藏着“火精灵之舞”最重要的机关—魔球。他记得“魔球”这个名字还是女儿周晓蓉给取的。
时光如梭,如今这个魔术终于成熟,登上了舞台,而杨天明的表演也确实让这个魔术即将成为传奇。
崔光强叹口气,想要离开,却突然看见楼顶通风口的网罩被人打开,一双手从管道里伸出来,而这双手里拿着一个弹弓。
“不好!”崔光强大惊失色,但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注意到剧院顶部的异样。
“砰”一声巨响从剧院里传来。
崔光强最先发现异常,所以第一时间逃出了剧院。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剧院外发呆的时候,消防车和警车已呼啸而至,几名消防员冲了过来。
“别站在这儿,赶快离开现场!”一名消防员推了崔光强一把。
崔光强精神恍惚,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四周都是乱糟糟的,喊叫声、警笛声、水声、车声、撞击声……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不知不觉,他就到了马路边,一辆疾驶而来的车,拼命对着他按喇叭,但他毫无反应,若不是司机紧急刹车,必然会造成一场交通事故。
“不要命了!”司机打开车窗骂道。
崔光强回过神来,却没有理会司机,而是回头望向国际马戏剧院,那里已经火光冲天,染红了半个夜空。
周美琴不会有事吧?
想到这里,崔光强浑身一激灵,他急忙折返,在人群中寻找周美琴的身影。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运动服,戴着帽子和眼镜的女人进入了崔光强的视线,他凭借这人的身形步态,认出这人正是自己的前妻周美琴。
崔光强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对方。
“周美琴!你,你在里面做了什么?”崔光强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什么?”周美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你还装,我看到了!”崔光强不由分说地抢过周美琴的包,要打开来看。
周美琴一把抓住崔光强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情。”
“你……”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杨天明这次必定身败名裂,这是你的机会啊!”周美琴拉着崔光强的手,“你还想不想复婚,你不把债还完,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干这种事啊,要死人的,你疯了吗?”崔光强只感觉浑身发软,他刚才确实威胁过杨天明,但那不过是气话,如今周美琴闯下了这么大的祸,该如何收场?
“我们回去再说。”周美琴压低了帽檐,张望四周,不断有警察和救护车赶到现场,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
崔光强神情恍惚地跟着周美琴回了家,女儿此时已经睡着,书桌上堆着她的课本作业。女儿很争气,又聪明懂事,年年在学校拿第一名,家里的奖状和奖牌都需要一个专门的大箱子来装。
“我陪你去自首吧。”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可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走了,女儿怎么办?”
“你小点声,别吵着孩子。”崔光强小心翼翼地打开孩子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周晓蓉。她睡得正甜,脸上似乎还挂着笑容。
崔光强放下心来,关上门,拉着周美琴来到主卧。
“美琴,你说实话,谁要你这么干的?你怎么知道如何破坏‘魔球’?”
“天天看你捣鼓那些东西,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还需要别人告诉我吗?”
“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我出头!”
周美琴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紧紧贴住他的背,温柔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无论我要求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就算是女儿,你也愿意让她随我的姓……”
崔光强不忍再责怪周美琴,但他想不到的是,一夜温存换来的却是五年的囚禁生活。
当他从甜美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周美琴一周给他送一次食物、饮用水、报纸和图书,但是既不跟他说话,也不听他求饶。
就这样,崔光强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过了五年,直到不久前,王爱国也被带到了囚室。他从王爱国那里得知警方还在追查当年国际马戏剧院大火的真相,而且周美琴似乎胁迫王爱国做过什么事情。
崔光强想从王爱国那里问出更多的事情,可不一会儿,周美琴又在囚室里释放了乙醚气体,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别处。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王爱国。
崔光强被囚禁在一个洞穴里—他在被刘文昊等人救下来后,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被囚禁在凭东县赤心原始森林。又过了好几天,周美琴把他带到了山上。
“你别记恨我,怪只怪当年你不该去国际马戏剧院,如今瞒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再关着你,但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命了。”
周美琴把他绑在一棵大树上面,直到刘文昊他们赶来救了他。
根据崔光强的口供,警方得知了摧毁“魔球”的真正方法。王爱国所说的工具并没有问题,关键是射击的部位。“魔球”整体用玻璃制成,其中包含一个阀门,这个阀门控制着燃料和热气的进出,一旦被破坏,球内因燃料燃烧产生的热气无法被排出,就会导致爆炸。这一部件的设计误差不超过一百微米,因此被高浓度氢氟酸腐蚀后,二十分钟左右后便会无法张合,导致球内热气聚集,发生爆炸。警方随后展开了调查,证实了几件事:一是崔光强确实在国际马戏剧院门口问过保安是否见过女人的事情,保安还依稀记得崔光强;二是在发现崔光强的大树附近确实有一个洞穴,里面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三是崔光强确实在演出前找过杨天明,并威胁他。但崔光强说的其他事情,则无从查证。
对于林雪瑶和熊星淇的事情,崔光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周美琴的去向,无法向警方提供更多的线索。
“我想见见杨天明。”崔光强忽然提出了一个既合理又不合理的要求。
杨天明出狱后一直在找崔光强,崔光强获救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杨天明,这两个似乎被命运诅咒的男人,终于再一次重逢,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样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杨天明自不用说,容貌尽毁。崔光强则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和营养不良,变得满脸皱纹,弯腰驼背,干瘦如柴,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崔光强先开了口。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又何必说对不起。”杨天明语气冰冷,并不想接受这样的道歉。
“她毕竟是我老婆……前妻……”崔光强叹口气,转而说道,“我向警方说过,她绝不是为了我才干那种事,一定是有人指使。”
杨天明不置可否,只是耐心地等待崔光强还想说些什么。
崔光强稍微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还有谁想害你?”
杨天明摇了摇头,说道:“‘火精灵之舞’所用的道具,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它的结构和关键所在,换言之,只有我们身边最亲密的人才有可能知道如何破坏它。至于有没有人指使周美琴,等抓到她就知道了。”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火灾那天我不是去找你,希望你不要演‘火精灵之舞’吗?”
“不错,你说想去新公司演这个魔术。”
“那家公司就是林雪瑶的星光娱乐,也是她让我去找你的,我在想这件事会不会……”
“林雪瑶死了。”杨天明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崔光强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警察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怎么死的?”
“据我所知,目前有几个嫌疑人,周美琴就是其中之一。”
崔光强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周美琴这几年不断逼迫我创作魔术设计图给她,不然就不给我饭吃,她要这些设计图干什么呢?不过我倒是很享受创作魔术的过程,我这几年设计了几个新魔术,就算是你也无法超越的魔术。”
可是杨天明对于他说的这些毫无兴趣,只是淡淡地说道:“没听说周美琴从事和魔术有关的工作,她可能是把这些设计图给了林雪瑶。”
杨天明想起在木屋周美琴曾把一个文件袋交给林雪瑶,想来应该就是那些魔术设计图纸。
“那这或许是条线索……”崔光强说着抬头看了看摄像头。
“你不恨周美琴吗?她关了你这么久,甚至差点儿要了你的命。”杨天明在谈话中感受不到崔光强对周美琴怀有任何的仇恨,这有些不符合常理。
崔光强苦笑道:“她可以直接杀了我,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她对我还有一份情义在,不是吗?”
杨天明多年前就知道崔光强对周美琴千依百顺,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疯狂,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还认为周美琴对他有情分。
“我找你,并不是为了国际马戏剧院火灾的事情。”杨天明此时深吸了一口气。
“你难道不认为是我干的?毕竟我威胁过你。”崔光强一直以为杨天明是因为这件事找他。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杨天明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魔术是给人带来欢乐和希望的,所以你不是那种会把痛苦和绝望带给观众的人,哪怕再恨我。”
崔光强闻言一时愕然,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那你找我的原因是……”
“大火之前,你见过我儿子乐乐,是吗?”杨天明身体前倾,紧张地看着崔光强。
“对,确实有这事,我那天晚上原本是去你家找你,但小吴说你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崔光强回忆道。
“那个……那个……乐乐他……”杨天明浑身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你别激动,究竟想说什么。”崔光强从来没见过杨天明这个样子。
此时刘文昊和曹力看到杨天明的举动,也是面面相觑。
杨天明用尽全力握紧拳头,终于控制住情绪,重新说道:“乐乐打电话给我,说他让崔伯伯带了一件礼物给我,会给我带来好运,保佑我演出成功……”
杨天明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崔光强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恍然间才想起这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事情。
“是,是有这么回事,乐乐拿给我一罐千纸鹤,说是他折的,让我带给你。”崔光强面露愧色。
“那罐千纸鹤在哪里?”
“在……”崔光强努力回忆。
“在哪里啊?”杨天明狠狠拍打了一下玻璃窗。
“我那天把这事给忘了,东西放在家里,现在应该还在吧……”崔光强五年多没回过家了,他心里也没底。
“哪个家?”
“我爸那里。门锁密码是……”崔光强和周美琴离婚后,一直住在父亲的老房子里,老人早已离世,如今房子无人居住。
杨天明二话不说,站起来转身后拔腿狂奔。
没有人阻拦他,他们都知道他要去哪里。
崔光强父亲的老宅在一栋老居民楼里,门锁都生锈了,信箱塞满了各种小广告,显而易见,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杨天明出狱后也来这里找过崔光强,但从来没人给他开门。房子是旧房子,不过换了密码锁,杨天明输入密码后推门而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四处都是蛛网和老鼠屎。
杨天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玻璃罐,那个装满了千纸鹤的玻璃罐。
罐子上面落满了灰尘,里面的千纸鹤可能因为受潮,大部分已经腐烂或卷成团。可也有几只完好无损的千纸鹤,仿佛受了什么庇佑,顽强地挺立在瓶子里。
杨天明慢慢走过去,轻轻拿起罐子,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终于把这罐千纸鹤抱在了怀里。
“乐乐,乐乐,爸爸好想你,好想你啊……”杨天明紧紧抱着罐子,缩成一团,坐在墙角。
刘文昊没想到杨天明和崔光强的见面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但从崔光强的口供中,还是得到了许多重要线索。
首先,崔光强明确表示自己没有找王爱国借过钱,更没有被王爱国打落水。这说明王爱国之前向警方交代的是假话,他可能被周美琴买通了,也可能是受到了威胁,熊星淇受周美琴安排给王爱国汇款,则是从侧面帮他圆谎。周美琴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掩盖崔光强被囚禁的事情。
但疑问也随之而来,熊星淇为什么会帮周美琴做事,她失踪的一年去了哪里,她又是被谁所杀?
如果熊星淇出现在星空魔术店是受周美琴指使,那么熊星淇晚上去青龙山也绝非偶然,只能是周美琴安排的。
“周美琴知道张奕兰他们的计划……”想到这里,刘文昊汗毛都竖了起来。张奕兰他们都坚称不认识周美琴,这一点刘文昊倒是不怀疑,特别是周美琴极有可能就是造成国际马戏剧院大火的元凶,张奕兰他们这些复仇者是绝不可能袒护凶手的。
崔光强说自己被囚禁的时候,周美琴一直让他画魔术设计图,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根据张奕兰等人的口供,他们之所以能模仿杨天明的魔术,是在一个魔术爱好者论坛里获得的资料。
警方对张奕兰的电脑进行了技术搜查,电脑里有大量魔术演出的资料。这些资料来自不同的论坛用户,把这些资料拼凑起来,便可以大致还原杨天明的魔术。
刘文昊把这些资料拿给杨天明和崔光强看,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有人故意拆分了魔术设计,并通过不同的用户分发到网络上。
警方的技术人员根据这个判断,开始一一核查论坛上发放杨天明魔术资料的用户,发现他们的IP地址都来自同一街道,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另一方面,技术人员也在这些魔术资料里发现了木马病毒,张奕兰的电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远程控制,所以对方对他们的行动计划甚至对话内容都了如指掌。
吴淑涵曾在刘文昊的公文包里偷偷放了窃听和定位装置,张奕兰和吴淑涵随时可以掌握刘文昊的动向,如果给张奕兰电脑植入病毒的人是周美琴,那她确实可以安排熊星淇提前过去等他。
技术人员继续在网络上追查线索,刘文昊在这方面是完全帮不上忙的,他重新拿出所有与熊星淇有关的案件资料,这些资料他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但是如今有了新的推断,对原有资料也就需要重新分析。
在熊星淇“隐居”的一年里,周美琴每月都往一个账户里汇钱,一次两万,一年来从未间断,直到熊星淇被杀后的一个月才停止。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周美琴汇款的行为与熊星淇有没有关联?
刘文昊去银行调查账户信息,发现周美琴汇款的账户属于一个叫秦旭东的人。
这个秦旭东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刘文昊随手一查,就发现他有一堆案底在身,不仅坐过牢,出狱后还搞了个小额贷款公司,是个相当令人头痛的家伙。
刘文昊知道经侦的同事在查他,于是去要了一些资料。
这家小额贷款公司表面上看像是一家正经的金融公司,前台知书达理,室内整洁有序,员工们也都西装革履的。
秦旭东在会议室里热情地接待了刘文昊一行人。他也不是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了,言必称“领导”,态度谦和,文质彬彬。
“领导,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一定配合,我们的所有交易绝对合法合规……”
“不用说这些,我们是刑侦大队的。”刘文昊摆摆手,打断了秦旭东的话。
秦旭东扶了扶眼镜,有些疑惑地看着刘文昊,问道:“刑侦?不知道领导找我有什么事?”
“你们公司有没有一个客户叫周美琴?”刘文昊问道。
“我让秘书查查。”秦旭东吩咐旁边的秘书小张查询一下客户资料。
“没那么麻烦,她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每个月给你的私人账户打款两万,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刘文昊直截了当地说道。
秦旭东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领导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来了,对,她是替人担保、还钱,如今已经结清了,有什么问题吗?”
“替谁担保?”
“熊星淇。”秦旭东脱口而出。
刘文昊此时此刻终于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萦绕在心中的疑问如今有了答案。他立刻让秦旭东拿出熊星淇的借贷资料,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联。
“领导,已经结清的借款,我们都不留存资料,也没那个必要不是……”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跟你讲,熊星淇遇害了,你是最大嫌疑人,要不配合我们工作,让你回分局慢慢交代!”
秦旭东瞬间冷汗直冒,急忙辩解道:“领导,您可不能冤枉我,十几万的小买卖,我怎么会杀人,您等等,或许有备份,小张,快去找找熊星淇的资料。”
秘书小张急忙跑出去把熊星淇的借贷资料拿过来,递给秦旭东。秦旭东把资料转手递给刘文昊。
刘文昊打开来一看,借贷合同上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和相关资料正是熊星淇。
“我看合同上写着五万,可周美琴一共转了你二十四万?”刘文昊质问道。
“领导,你也看到了,她这笔款欠了很久,我们总要收点利息。”
“熊星淇为什么找你们借钱?”刘文昊并不想与他纠缠那些问题,那些由经侦的同事负责侦办。
“这个我们可不过问。”
“那周美琴呢?你认识吗?为什么她愿意帮熊星淇还钱?”
“领导,这个我们可真不知道,有人还钱就行了,我们也不会过问客人的隐私。”
刘文昊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挥手对秦旭东身边的秘书小张说道:“你先出去一下,我们和秦总单独聊聊。”
秘书小张看了一眼秦旭东,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刘文昊旁边的同事带了出去。
秦旭东有些不自在,赔着笑问道:“领导,您这是……”
“放高利贷、非法催收、恐吓他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做的坏事可不少,别以为警方没有证据。我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老老实实把熊星淇的事情给我们交代清楚,还能少判几年,不然……”刘文昊说着拍拍秦旭东的肩。
“领导,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你嘴硬,回去让你慢慢演!”刘文昊拿出手铐,铐住秦旭东。
“领导,放我一马,我说,我说……”秦旭东的手被反扭着,痛得嗷嗷叫。
刘文昊手上的力道减弱了几分,呵斥道:“快说!”
“熊星淇是通过网络向我们借钱的,你也知道,她这种没有还款能力的女孩子,我们不可能轻易借给她钱,所以给她录了像。”
“录什么像?”
“就是那种不雅视频。”
“视频还在吗?”
“我发誓,已经删了,周美琴把钱结清的时候,我们当着她面,把视频彻底删除了。”
“继续往下说,录了像,后来呢?”
“后来……后来……”秦旭东结结巴巴,不太愿意继续说。
刘文昊也不多说什么,提起他就往门外拖。
“后来她还不上钱,我们就威胁她……如果她不还钱,就把视频发给她的亲戚朋友。”秦旭东情急之下,终于说了出来。
“人渣!”
“我们也只是吓唬人,并不会真的这么做。”秦旭东为自己辩解道。
“少废话,那周美琴是怎么回事?”
“我们逼了熊星淇几次,她陆陆续续还了一些钱,后来她就找来了周美琴,周美琴给她做担保,担保协议还在呢,我去给你们拿……”秦旭东哀求道。
“就这些?”刘文昊盯着秦旭东问道。
“我发誓,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
“让我查到你有所隐瞒或者瞎说,有你好受的。”刘文昊转过头对身旁的同事说道,“小黄,让下面经侦的同事上来收场。”
“领导,刘警官……”秦旭东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刘文昊没有理会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
警方查封了秦旭东的公司,从他的电脑里找到了大量违法放贷的证据,关于熊星淇的事情,他也没有完全讲真话。
秦旭东曾纠集社会上一些闲散人员用各种手段逼迫熊星淇从事色情交易。他们以这种方式赚取了大概八万元,又从周美琴手里讹诈了二十四万才收手。
刘文昊看到熊星淇的全部借贷资料,气得拍桌子。不过这也解释了熊星淇为什么会帮周美琴做事,周美琴帮她还清债务的条件大概就是帮自己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