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豪华轿车里，杨天明和林雪瑶并排而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识趣地为他们播放了一首轻柔舒缓的音乐。 林雪瑶微微侧过脸，看着杨天明。 他望着窗外，神情冰冷，仿佛一尊雕像。林雪瑶并不觉得他难看，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任何人看到都会心惊肉跳的面孔，在她眼里，却毫无违和感。 林雪瑶已经记不清他们上一次像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她记得他第一次教她变魔术的场景。 杨天明教她的第一个魔术是从一顶帽子里变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 这样的魔术对于那时的她而言，简直就是魔法。 杨天明是一个好老师，不但告诉林雪瑶这个魔术的秘密，还指导她如何进行表演。 魔术表演并不像林雪瑶想象中那么简单，仅仅知道了魔术的秘密并不意味着能完美再现，手势、表情、语言样样不能少，所以同一个魔术，由不同的人来表演，效果也是千差万别。 那天练习魔术，林雪瑶总是做不好扣帽子的动作，时常露出破绽。一旁的杨天明只得手把手教她如何扣帽子。 当时林雪瑶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整个人仿佛在云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她十七岁。 如今她已不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杨天明也不再是满脸笑容的魔术师。一个是坐拥上亿资产的商业女强人，一个是一无所有、背负血债的垃圾场工人。 他们坐一起能说些什么呢？不堪提及的过去，无话可说的现在，还是难以言喻的未来？ “杨天明，如果你希望找出当年事故的真相，我可以帮你。”林雪瑶说得诚恳。 “听说你一直在找崔光强？”杨天明也转过头，看着林雪瑶。 “我听到了他和你的争执……” “你以后不要再管这些事了，等我办完事，我会把你想要的魔术设计图都给你。”杨天明的语气不再那么冰冷，似乎有了一丝柔情。 “你以为我真是为了那些魔术吗？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杨天明，你可以重新来过的，回到舞台，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林雪瑶握住了杨天明的手。 杨天明把手从林雪瑶手里抽出来，神情又变得异常冷漠，说道：“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司机，靠边停车。” 车停了下来，杨天明打开车门，意欲离开。林雪瑶却再次抓住了他的手。 “芳秀姐和乐乐已经走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呢？” 杨天明这次没有立刻甩开林雪瑶的手，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想去改变任何事实，但是犯下罪行的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我要的公道，也是给三十七位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林雪瑶松开了手，她看到了杨天明眼里的怒火和杀气，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杨天明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林雪瑶的头，就像一个大哥哥，又或者是当年那个老师。 “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杨天明才转身离开。 林雪瑶看着杨天明离去的背影，脸上缓缓淌下两行眼泪。 被抓后，徐修武一直被关在分局的临时拘留室内。 他作息规律，泰然自若，没有半点慌乱不安的情绪。负责看管他的民警都觉得奇怪，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嫌疑人。以前被抓进来的人，要么喊冤，要么忙着找熟人、找律师，很少有他这样的。 被抓进来的第二天，他吃完午餐，找看管他的民警要了杯咖啡。喝完咖啡，他对外面的民警说道：“同志，麻烦帮我找一下曹队长，我要认罪，坦白！” 曹力正准备再审徐修武，却传来消息，说徐修武要认罪。虽然他想不明白徐修武到底想干什么，但他打算先听听徐修武怎么说。 徐修武坐在讯问室的中央，三位警员坐在他对面，曹力负责讯问，吴淑涵负责记录，还有一名警员从旁协助。 “人是我杀的。”徐修武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杀害文静并将她的尸体和魔术箱带到幸福宿舍后巷的。”曹力很清楚，如果徐修武不是凶手，他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 “文静经常通宵泡在酒吧，早上才回家，我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我用微型无人机控制纸人吓了她一段时间，让她夜里不敢出门，十月二十日晚上，她独自在家，我决定动手……” 徐修武对文静所住公寓的情况了如指掌。公寓大楼摄像头的位置、保安的习惯和换班的时间、楼里住户的情况、消防通道的位置、配电箱的位置等，他都已经记在脑子里，分毫不差。正因为这样，对他而言，进文静房间就像进自己家一样容易。 那天晚上，徐修武躲过保安、摄像头，利用万能钥匙悄然进入文静的房间。 文静睡得正沉，徐修武用事先准备的麻醉药将其迷晕。 随后，徐修武来到卫生间，用塑料防水布铺满整个浴室，把文静拖进去，用小型电锯把其切成六块，大块装箱，小块装包，分批运到早已准备好的房子里，冻入冰柜。 这栋房子是以他亡妻的名字购买的，他们还没来得及搬进新居，妻女就在国际马戏剧院大火中丧生。 徐修武处理好尸体，重新回到文静家里，清理了血迹和残留物，将塑料防水布在荒野填埋。整个过程，他细致、残忍、有条不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接下来就是重新布置一个凶案现场，再现杨天明的魔术。 选择幸福宿舍后巷，并非随机，而是他经过缜密的思考才做出的决定。首先小区的住户全部是工人，他们大部分早出晚归，疲惫不堪，没有太多的心思留意周遭的事情。其次是小区的管理混乱不堪，安保措施形同虚设。 徐修武明白要骗过所有人，就需要一个完美的布局。犹如魔术表演，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他早就预料到警方会调阅监控，所以他侵入周围的监控系统，用提前录制好的画面替代实时监控。作为一个网络工程师，这并不困难。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徐修武还要躲开幸福宿舍里住户的眼睛。上下班的员工、门口的保安、周围的商贩，其中任何一个人发现徐修武不寻常的举动，这个“魔术”都会失败。 正如杨天明所想，徐修武找来了“托儿”—一家搬家公司。 徐修武提前在幸福宿舍内找到一间空房，并伪造了入住单，找来搬家公司为他搬运行李。这些行李中，就有拆分过的魔术箱。如此一来，他轻而易举完成了魔术箱的搬运。 尸体则由他自己伪装成快递人员，分批送进了幸福宿舍。 尸体被发现当天的凌晨，他在后巷完成了魔术箱的组装。 当然，无论是搬家还是伪装成快递员的监控画面，他都进行了替换，警方便无法从监控中发现线索。 如此这般，所谓“斗转星移”的魔术也就完美复现了。 徐修武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主动交代了快递公司的名称，以及塑料防水布的埋藏地点。 从徐修武所交代的细节来看，他就是杀害文静的凶手，可曹力对他的杀人动机却心存疑惑，于是问道：“你杀文静的动机是什么？” “她是幸存者之一。”徐修武一字一句地说道。 坐在对面的三位警员听到这句话，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存者？你的意思是文静是国际马戏剧院火灾的幸存者？”曹力只感觉冷汗从额头慢慢渗出。 “不错。”徐修武点点头。 “但这也不能成为你杀她的理由吧？”一旁的吴淑涵听完徐修武残忍杀害文静的过程，早已义愤填膺。 “这位女警官，我想纠正一下你的问题，你应该问她为什么能幸存。”徐修武说到这里，眼睛里露出凶光，仿佛文静的惨死依旧无法平息他刻骨的恨意。 这一刻，徐修武仿佛又回到了他人生中最不愿回忆的那天。 灾难的发生就在一瞬间，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事故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至整个剧院。 徐修武一只手抱起女儿，一只手拉着妻子往外跑。 他们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本来离门口不远，可逃生过程中，妻子被后面急于逃脱的人推倒，摔在了地上。 徐修武想去扶起妻子，但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人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只脚踏在妻子身上。 女儿号啕大哭，尖叫连连。 “带女儿走，带女儿走！”妻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地上拼命挥手，让徐修武带着女儿走。 火势已经完全失控，浓烟弥漫，天花板上不断有东西砸下来。 徐修武当机立断，抱着女儿往外冲。可冲到门口，却发现门已经变形了，根本打不开，人们纷纷开始爬窗逃离。 “帮帮我，让孩子先出去！”徐修武举起女儿，声嘶力竭地喊道。 烟雾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人人都只顾着逃生，根本没有人听得到或者理会徐修武的呼救。 徐修武举着女儿，还在奋力往前挤，眼看就要靠近窗口，这时候却忽然窜出一个爬窗的女人，一脚踢到他女儿头上，自己爬了出去。 徐修武失去平衡，抱着女儿跌倒在地。他紧紧抱住女儿，把女儿的头埋入怀中，趴在地上寻找出路。 在他绝望之际，剧院门终于被打开，人们纷纷夺路而逃。 徐修武拼尽全力，抱着女儿站起来，跟着人群逃了出来。可他的女儿却因为吸入过多浓烟而窒息，最终抢救无效，死在了医院。 “我永远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她那一脚葬送了我女儿逃生的机会。”徐修武说到这里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但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无尽的悲伤。 “你说的这个女人就是文静吗？”曹力确认道。 “是。”徐修武咬牙说道。 曹力沉吟了片刻，如果徐修武说的是实话，那么他杀文静的动机也就非常明确了，但是罗天翔和熊星淇呢？ “另外两位死者，罗天翔和熊星淇，你为什么杀他们？” “曹队长，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我告诉你我杀文静的事情，只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徐修武坐直了身子，原本僵硬而悲伤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徐修武，你要是想耍花样那可打错算盘了，老老实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曹力出言恐吓道。 徐修武笑了，毫不掩饰自己对曹力这番话的蔑视。 “现在几点了？”徐修武忽然收起笑容，问道。 曹力皱皱眉头，抬手看了看表，说道：“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什么意思？” “从六点开始，每隔一个小时，会有一个幸存者从天而降。”徐修武说到这里激动地笑起来，笑容狰狞，“这才是真正的‘九天揽月’！” “你疯了吗？”曹力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快说，你的同伙在哪里？” 徐修武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你们要是想救人，就让杨天明和刘文昊来见我，我要和他们玩一个游戏。” “疯子！你以为我们会信你说的吗？”曹力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不敢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第一个地点，浩宇大楼。”徐修武慢吞吞地说道。 曹力立刻安排人去浩宇大楼查看。 “你最好抓紧时间找杨天明和刘文昊过来。”徐修武就像是在布置工作的领导。 曹力压住火气，吩咐吴淑涵：“小吴，你马上去联系刘文昊和杨天明，让他们立刻过来。” “刘哥应该没问题，那杨天明要是……” “请不来就抓来。”曹力一捶桌子，憋了一天的火终于爆发出来。 浩宇大楼是一座烂尾楼，地理位置偏僻，以前有一些流浪汉会来这里过夜，但是后来垮塌过一次，就再没人敢来住了。 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开车过来要十五分钟，四位民警一接到通知就立刻赶到了浩宇大楼，此时距离六点仅剩下不到十分钟。 他们迅速翻过围墙，准备对大楼逐层进行清查。 太阳已经落下，楼内光线昏暗，钢筋**，严重阻碍了民警们的清查工作。民警们刚刚爬到二楼，就听见一声惨叫，然后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大声响。 一位民警举着电筒，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脑浆迸出，血水横流，惨不忍睹。 “控制现场，呼叫支援！”带队民警一边向上级汇报，一边立刻在楼内搜寻可疑人员。 四名民警继续搜查，可楼里空空****，连一只老鼠都没看见。 就在四人有些灰心之时，楼顶忽然传来一阵响声。他们立刻冲上楼顶，看见一个全身黑袍、戴着面具的人。黑袍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飘，仿佛只要稍微站立不稳，就会立即坠楼。 民警们掏出警棍，呈半圆形包围住黑袍人，慢慢向他靠近。 黑袍人身后无路可退，面前则是四名警察，可谓插翅难飞。 “警察，蹲下，不要动！”带队民警高声呵斥，并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黑袍人张开双臂，犹如一只吸血蝙蝠，从天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在夜空里，踪迹不见。 四位民警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刑侦大队的人员很快在现场找到了钢丝，看来凶手早就做好了准备，逃离了现场。 死者名叫蔡光启，男性，四十一岁，离异状态。警方打电话给蔡光启的前妻，证实蔡光启确实是五年前国际马戏剧院火灾的幸存者。换言之，徐修武的话绝非恐吓，此时距离下一个受害者被杀还有五十多分钟。 刘文昊接到曹力的电话立刻赶回了分局，他到的时候，杨天明正好也来了。 曹力已经在电话里简要说明了情况，现在，徐修武的话已经得到了验证，一位当年的幸存者被活活摔死在浩宇大楼。 “徐修武说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有一位幸存者被丢下楼，距离下一次还有五十分钟。” “时间紧迫，我和杨天明这就去见他。”刘文昊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杨天明。 杨天明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修武看到刘文昊和杨天明走进讯问室，脸上露出猎人玩弄猎物的笑容。 “我帮你们节约点时间，游戏规则很简单，国际马戏剧院对面的垃圾桶里有个手机，刘警官的面部可以解锁，接下来按照手机上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为什么让我们去？”刘文昊问道。 “你可以在这里审问我，也可以先去救人。”徐修武靠在椅子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刘文昊看了眼杨天明，杨天明默不作声。 “已经安排谈判专家过来了。”吴淑涵轻声说道。 刘文昊点点头，瞪了一眼徐修武，转身就走。杨天明自觉地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报复我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这么多人？” 徐修武侧过头，淡淡地说道：“你不过也是悲剧的一部分。” 杨天明闻言，身体不由微微一颤，他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刘文昊。 刘文昊以此次任务危险性过高为由，拒绝带吴淑涵一同去。曹力思考了一下，调配了队里小赵同往，小赵也是原来刘文昊手下的队员。一切行动听刘文昊指挥。一行三人来到国际马戏剧院的原址，这里早已被推平，四周搭着围栏，据说这里马上会建一栋新的大楼。 工地对面，有一个十分显眼的蓝色垃圾桶。 三人下了车，在垃圾桶里翻找手机，路人们无不侧目。 “这里！”杨天明找到了手机。刘文昊从杨天明手里抢过手机，解锁后看到了一条信息。 “魔术师的鲜花和骑士的利剑。” “谜语。”杨天明皱皱眉头。 “如果谜语和我们两个人有关，骑士的利剑应该是指枪，那魔术师的鲜花是什么？”刘文昊看着杨天明问道。 “魔术师一般会用鲜花来暖场，鲜花可以说是一个必备道具。”杨天明回道。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仅仅凭借这样的信息，很难推测出下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刘文昊检查了手机，却没有任何发现，这部手机里面甚至没有SIM卡，但连上了旁边快餐店的Wi-Fi，信息也是通过Wi-Fi发来的。 “魔术师是指我，骑士是指你，这个地方或许和我们两个人有关。”杨天明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难道是马戏剧院……”刘文昊自言自语道。 “这里不就是国际马戏剧院，但这附近没有高楼，我觉得不太可能……” “不，我不是说这个马戏剧院，是动物园里那个马戏剧院！” “这倒是有可能，马戏团是我开始魔术表演的地方。” 杨天明立刻在地图软件上找到动物园，查看附近的建筑。 “附近有十几栋高楼……” “玫瑰和利剑……玫瑰和利剑……”刘文昊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从杨天明手里拿过他的手机，放大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杨天明发现了刘文昊的异常，问道：“你在找什么？” 刘文昊恍惚间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夏天，再次看到了那柄“利剑”。 “利剑”刺穿了一个十九岁男孩的胸膛，血顺着铁栏杆流了一地，男孩转过头，看着刘文昊，嘴里不停地冒着血泡，想说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刘文昊刚毕业不久，在派出所里实习。 八月的夏天，太阳毒辣，空气就像沸腾的水。派出所接到群众举报，心悦大厦十二层水疗会所内有人进行非法色情交易。 所长带着他们几个出警，打算清查这间会所。 谁知会所内807号房的嫌疑人，也就是那个十九岁的男孩，激烈反抗，看到有警察冲进来，立刻跳窗逃跑。刘文昊那时年轻气盛，总想立功，他立刻追了出去。 男孩**着身体，紧紧贴着墙面，沿着外墙的边缘走。 墙体突出的边沿只能放下半只脚，稍有不慎就会踩空，因此每走一步都让人胆战心惊。 刘文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在边缘。 “警察，不要跑，回来！” “不行，不要抓我，我还是学生，会被开除的，求你了。”男孩吓得瑟瑟发抖。 “你放心，我们不会通报学校，你过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刘文昊劝解道。 “真的吗？” 刘文昊一紧张，有些犹豫：“真……的。” “你骗人！”男孩继续往后退。 “我保证！等等，别退了，后面是空的！”刘文昊大喊了一声，不过终究晚了一步。 男孩一脚踏空，从十二楼掉了下去。 楼下有一排围栏，宛如数柄利剑的铁栏杆刺向天空。男孩正好落在其中一根铁栏杆上，尖锐的栏杆刺穿了他的胸膛。 “刘警官！”杨天明拍了拍发愣的刘文昊。 刘文昊从回忆中惊醒，脱口而出道：“玫瑰街心悦大厦！” 心悦大厦在汉昌动物园的南侧，与汉昌动物园之间隔着的就是玫瑰街。 “你怎么能肯定是这儿？” “来不及多说了。”离七点只剩下十五分钟，刘文昊立刻给曹力打了电话。 一队特警被迅速派往心悦大厦。 华灯初上，心悦大厦正是热闹的时候，里面的商铺、餐厅、影院人流如织，警方没法在短时间内清场，只能直接冲上楼，逐层排查。 刘文昊带着小赵和杨天明也赶到了心悦大厦，看着大厦周围汹涌的人潮，他们知道事情麻烦了。 “十二楼，应该是十二楼！”当年的会所是在十二楼，他现在只能赌一把。 他们坐着电梯，直接上了十二层。当年的会所已经变成了公寓式酒店。 “警察办案，把所有房门全部打开！”刘文昊亮明证件，对前台急促地说道。 等不及服务员一一开门，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逐个敲门。 酒店里鸡飞狗跳，住客们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脸愕然，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吵吵闹闹…… 服务员跟在他们身后，赔着笑脸安抚住客。 只剩下最后一间房没开门，刘文昊一脚踹开房门，只见一个女人手脚被绑，吊在窗外，头上套着头套，绳子一头系在房间的电视柜上，下面有一根蜡烛，绳子眼看就要被烧断。这时只听“啪”一声，绳子应声而断，好在杨天明眼疾手快，扑身拽住绳子，没让女人掉下楼。 刘文昊和小赵也急忙上前帮忙，三个人合力固定住绳子，把女人从窗外拉了回来。 刘文昊帮女人解开头套，撕掉她嘴上的胶布，女人惊魂未定，吓得一动不动。 “别怕，我是警察，什么人把你带到这儿的？”刘文昊急忙问道。 “我……”女人什么都说不上来，身上只穿了内衣，瑟瑟发抖。 刘文昊把**的被子披在女人身上，环顾房间四周，叹了口气，看来凶手已经逃离了现场。 他们还来不及喘口气，那部手机又响了起来。 刘文昊拿出手机，发现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正义促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神灵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无上的慈爱，这三位一体把我塑造出来。”刘文昊读出信息。 “但丁的著名诗篇。”杨天明脱口而出。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刘文昊虽然没完整地读过但丁的作品，但是像这样广为流传的名句，他也曾在一些书里看到过。 “看来又是一个谜语，预示着下一个幸存者的位置。”杨天明皱着眉头，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不能这么下去了，这样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刘文昊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女人。 这时候特警已经进来，刘文昊没时间去询问女人被带到这里的经过，只能把她交给特警，让他们把女人送回分局，由刑侦大队的同事来接手。另一方面，他打电话给曹力，向他汇报自己这边的情况。 杨天明默默坐在旁边，思考着但丁的名句，凶手为什么要用这句话，他又在暗示什么呢？ 这段话出自篇目《地狱之门》，那么凶手是想暗示他们即将进入“地狱”吗，还是另有所指？ 如果这是下一个幸存者即将坠楼的地点，那么该如何解读？ “有什么线索吗？”刘文昊和小赵处理完琐事，这才过来找杨天明商议。 杨天明站起来，沉吟了片刻，说道：“凶手对我们很了解，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正如你刚才所说，按照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只会疲于奔命。” “我已经和曹队说过这件事了，徐修武因为亲人在国际马戏剧院大火中丧生，所以才要报复社会，按此推断他的同伙极有可能是与他有相同遭遇的人。三十七人，除去我们的亲人和徐修武的妻女，还有一个未知死者，其他死者的直系亲属都有嫌疑，警方已经采取行动，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了。” “徐修武点名要我们来恐怕也是因为我们的亲人也在大火中丧生。”杨天明推测道。 刘文昊点点头，他也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我们要一边救人，一边找出他们的破绽，反客为主！” 接到刘文昊的电话，曹力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了地，如果受害者从市中心的大楼坠下，必然会引起轰动，到时候造成的社会影响，可不是他这个分局刑侦大队副队长能承担的。他也明白，不抓到徐修武的同伙，勒在警方脖子上的那根绳子是解不下来的。 徐修武不肯交代任何事情，一副拒绝合作的样子，谈判专家一时间也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曹力对第二名女性受害者进行了调查。 在酒店里被救下的女人叫陈茜云，四十七岁，家庭主妇，丈夫正在外出差，孩子在外地读大学。今天中午她一个人去小吃店吃馄饨，回家路上被人绑走。她完全不知道绑架她的人是什么模样，连是男是女也不清楚。她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人绑住，吊在半空，套着头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刘文昊他们救下她。 陈茜云同样是国际马戏剧院火灾事故中的幸存者，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她依旧胆战心惊，侥幸自己买的是最便宜的票，坐在最后面，所以才顺利逃生。 曹力把徐修武的照片拿给陈茜云看，陈茜云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想从陈茜云这里入手找到线索，恐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眼下要反客为主却不能耽误任何时间，这实在是一件两难的事情。如今，他只能尽量安排人手，齐头并进，能多找到一点线索，也对案件有所帮助。 这时候，吴淑涵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拦住正要去协调工作的曹力。 “曹队……” “有什么事情晚点再说！”曹力心急如焚，从吴淑涵身边闪过。 吴淑涵看着曹力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电脑，拿出电话，打给了刘文昊。 刘文昊和杨天明对于谜题中这句话在理解上没有分歧，只是在汉昌市能够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地方在哪里？对徐修武而言，什么地方是“地狱之门”？ 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国际马戏剧院，但如今剧院已经不复存在，周边也没有适合的高楼，所以凶手不会选择那里。 “医院。”杨天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修武的孩子是在医院去世的，那里对他而言确实是‘地狱之门’。”刘文昊眼前一亮，思路顿开，他立刻开始调查当年徐修武的孩子被送去了哪家医院。 当年伤者众多，数十家医院都接收过伤者，徐修武的孩子去了哪一家医院并不能马上就查出来。 刘文昊灵机一动，叫人查了徐修武几个亲戚的电话，虽然徐修武不愿意说，但他还有亲戚朋友，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知道。 “康红医院。”刘文昊放下电话。 杨天明看看时间，离八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这时刘文昊的电话又响起来，是吴淑涵打来的。 “小吴，有事吗？” “刘哥，我查到一些线索，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们。” “你说。” “我拿到了徐修武的手机与通信基站的交互数据，其中一个基站离他固定的生活轨迹较远，他最近三个月至少去过该区域二十次，这个基站的位置在南城路五华大厦楼顶，覆盖半径大约一公里。” “这个范围太大了，能缩小一些吗？” “没办法了，我已经尽最大可能缩小范围了。” “好，你统计一下周边有哪些小区、商场、大楼等，越详细越好。” “这个可以，我做个表格，发给你。” 刘文昊挂掉电话，吴淑涵的发现很重要，或许就是他们反客为主的突破口。 康红医院是市内著名的三甲医院，来这里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即使现在是晚上，急诊室内依旧人满为患。 医院不是想清场就能清场的地方，何况他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一切只是他和杨天明的推测。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线索。 康红医院有十几栋楼，如果想在短时间内全部清查一遍，没有上百的警力是不可能完成的。 三人在路上进行了讨论，确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那就是徐修武女儿曾经住过的ICU病房，也是徐修武女儿去世的地方。徐修武在这里亲眼看到女儿离去，对他而言，无疑就是“地狱之门”。 刘文昊他们按照医院的指示牌赶到ICU病房，却并没有发现此处有任何异常。 三名值班护士都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而且这里进出都需要ID卡，绝不可能有身份不明的人混进来。 刘文昊一时间有些发蒙，难道他们推测错了吗？他看看手表，距离下一个整点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护士小姐，这栋楼看起来比较新，是哪年建的？”杨天明忽然问道。 “是两年前才启用……” “两年前？”刘文昊急了，“原来的ICU病房在哪里？” 小护士被问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候旁边年龄稍长的护士说道：“现在那边改成普通住院部了，叫康复楼，在后面老区。” 刘文昊他们问清位置，直奔康复楼。 康复楼的管理要松懈许多，探视病人的亲朋好友们进进出出，手里大多还提着东西，好不热闹。 楼里只有两部电梯，很拥挤。刘文昊顾不得影响，亮明身份，三人插队上了电梯，其他乘客也被他们请了出去。 电梯缓缓上升，他们都沉默不语，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一声，电梯门打开，十七层到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整层楼竟然都没有医护人员和病人。刘文昊和小赵掏出配枪，杨天明拿出手机帮他们照亮，三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行。 病房的门窗都是开着的，冷风灌进来，门开开合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三人逐个检查病房，但里面都是空****的，许多房间的地上还放着油漆罐、水泥灰和工具，看起来整层楼都在重新装修。 “呵呵呵……”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女孩子的笑声。笑声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人？”刘文昊大喊一声。 “呵呵呵……”笑声离刘文昊他们越来越近。 “装神弄鬼，雕虫小技！”杨天明冷哼了一声，他摸了摸一旁的暖气管道，声音正是通过管道传来的。 “这边！”杨天明找出了方位，立刻带着刘文昊二人往左侧跑去。 一个人影忽然从右边的病房里闪出。 “站住！”刘文昊大喝一声，但黑影并没有停留，直接跑进了对面的病房。 刘文昊做了个手势，三人各闯入一间病房。 刘文昊看到那个人影越窗而出，仿佛电影里的蜘蛛侠，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对面的屋顶上。他立即举枪射击，但子弹打到了对面楼的墙上，那人很快就躲到建筑物后面，消失在夜色中。 “快来这边！”杨天明的呼喊传来。 刘文昊和小赵转身冲进杨天明所在病房，眼前的一幕令他们头皮发麻。 一个男人被倒吊在窗口，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一根软管一头插入袋子里面，另一头则接在一个煤炉的出烟口。 塑料袋里充满了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