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瑶开完会，让秘书推掉了后续的采访活动，但她并没有告诉秘书她要去哪儿。 她独自一人开着车，去了汉昌动物园。 汉昌动物园地处市中心，是一个十分具有时代感的景点。只是如今动物园早已萧条，不复往日的盛景。林雪瑶把车停在动物园附近，买了一张门票，走进这个她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 这里门票只需十元，但游客还是寥寥无几。林雪瑶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开放式的小剧场前面。剧场外挂着一块油漆斑驳的铁牌子—红太阳马戏表演。 林雪瑶看着这块牌子，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忽然倒流，回到了多年前一个人潮汹涌的夜晚。 老人、年轻的情侣、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在售票处排着队，说说笑笑，满怀期待地等着进去看马戏表演。 剧场旁边还有许多小商贩，四处飘散着爆米花、臭豆腐、烤串、转转糖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高二女生，每个周六，她都会瞒着妈妈，以和同学一起自习为由，偷偷跑来动物园看马戏演出。不过坦率地讲，她对大部分演出内容都毫无兴趣，唯独魔术表演是个特例。 英俊帅气的魔术师杨天明更是她的偶像，她觉得他的每一个节目都是如此神奇和不可思议。 少女心思，三分羞涩，七分甜蜜。 那一天林雪瑶坐在观众席上，魂不守舍，根本不知道台上在表演什么。她在心里反复练习着自己打好的腹稿，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开口和杨天明说话。今天她一定要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愿望，她要跟杨天明学习魔术！ 一个小时的演出宛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雪瑶终于熬到演出结束，她偷偷溜到后门，焦急地等着杨天明的出现。 演员们一个一个从后台出来，杨天明走在最后，手中提着一个塑料袋。 “杨，杨老师，您好。”林雪瑶从一棵树背后跳出来，就像是拦路抢劫的“土匪”。 杨天明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林雪瑶，问道：“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林雪瑶低着头，不敢看杨天明，小声说道：“杨老师，过几天我们学校要办联欢晚会，我想跟你学一个魔术……一个就好……” 林雪瑶想了很久，觉得这个理由虽然有点牵强，但还算合情合理。 “没问题啊。”杨天明笑着答应了。 林雪瑶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 杨天明点点头，想了想，说道：“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是星期天，下午吧，下午四点，我在剧场等着你。” 那一刻，林雪瑶看着杨天明，仿佛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小林？”一个苍老的声音把林雪瑶从回忆中唤醒。林雪瑶看到一个瘸腿的大爷出来丢垃圾，正是原来红太阳马戏团的团长—王爱国。 “王叔。” “稀客，你怎么来了？”王爱国放下垃圾袋，眼神里有些意外，不过随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我来看看您。”林雪瑶手里提着一袋营养品，她十分亲热地把袋子塞到王爱国手里。 “你这……客气什么啊，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王爱国推辞了一下，不过还是收下了，“来，里面坐坐。” 剧场旁边有个平房，是以前演职人员休息、排练的地方，林雪瑶的第一个魔术也是在这里学会的。 屋子里基本没变样，桌子、椅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摆放一如往昔，甚至连窗口的两盆万年青也和以前一样。 “坐，坐，站着干什么，喝杯水。”王爱国一边说，一边拿热水壶给林雪瑶倒水。 “王叔，别客气，我自己来。”林雪瑶起身想自己倒水，被王爱国拦住了。 “没事，你坐。” 林雪瑶知道王爱国的倔脾气，只好坐下。 王爱国倒好水，端到林雪瑶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王叔，这里还是老样子啊。”林雪瑶拿起水杯，暖了暖手。她穿得单薄，不免有些冷。 “物是人非，冷清了，不过在这里混日子，倒也饿不死。”王爱国神情落寞地说道。 林雪瑶想安慰他几句，可终究还是没开口。自己的娱乐公司此时顺风顺水，无论她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 “王叔，你这腿好些了没有？”林雪瑶关心地问道。 “平常没啥事，就是刮风下雨的时候会痛。”王爱国说着捶捶腿，“小林，你这次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林雪瑶没有否认，点点头：“我想问问，杨天明来找过您没有？” “他出来了？”王爱国反问道。 林雪瑶闻言有些失望，看来杨天明没有找过王爱国。 “有段时间了……” “唉，他也真是够倒霉的，遭这么大难。” “我去找过他。”林雪瑶沉默片刻后说道。 “他现在怎么样？” “完全变了一个人。”林雪瑶仅仅想起杨天明，仿佛就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与当初爽快答应教她变魔术的英俊魔术师判若两人。 “这也难怪，换作其他人，怕连活着的勇气也……”王爱国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那场大火，那场大火恐怕不是单纯的表演事故。”林雪瑶放下手里的水杯，轻轻说道。 王爱国闻言大惊，连忙说道：“小林，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杨天明愿意配合我，我想以我如今的人脉和能力，有能力找出真相。”林雪瑶自信地说道。 王爱国见林雪瑶认真的模样，沉思片刻，才又说道：“这件事当年影响很大，死者众多，牵连甚广，你可要小心一些。” 林雪瑶点点头，她自然理解王爱国这番话的意思。但她有必须查明真相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杨天明。 “王叔，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崔光强的下落。” “崔光强？他有好些年没和我联系了……”王爱国停顿片刻，问道，“当年你们不是一起做事吗，怎么最后搞成这个样子？” 林雪瑶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杨天明和崔光强以前都是马戏团的魔术师，也是好友，他们两个人一起设计了许多精妙的魔术，但是当年投资方因为杨天明舞台表现优异，长相帅气，出于商业考虑，他们捧红了杨天明，却对崔光强不屑一顾。 客观来说，杨天明对崔光强不薄，为他争取了最优厚的待遇。但即使如此，有才华的人很难屈居人下，崔光强依旧选择了离开，自己单干。 一个人的成功，除了自身的才华，还需要一些运气，崔光强的运气看起来并不好。他的演出门可罗雀，收不抵支，不得不宣布破产。 沮丧的崔光强彻底放弃了魔术表演，他花尽毕生积蓄，又找不少朋友亲戚借了钱，与人合伙开了一家肉食品公司。可生意刚有起色，就遭遇了一场猪瘟，他血本无归，还欠下了大笔债务。 自那以后，崔光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为了躲债跑路了，也有人说他无路可走自杀了。不过后来崔光强还了一些朋友的钱，只是依旧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时至今日，大家似乎已经忘了这个人。 “一言难尽。”林雪瑶犹豫很久，吐出了这四个字。 王爱国没有追问，他能够理解林雪瑶闭口不谈这件事的原因，他的思绪也随着故人来访，回到了多年前。 杨天明为人热情、阳光积极、善于社交，招人喜爱。崔光强性格内向、富有野心，但不善言辞，为人孤傲。他们两个当年都在马戏团表演魔术，节目也深受观众喜爱。 至于林雪瑶，刚来马戏团“蹭饭”的时候还是一个高中生，大家一开始都把她当成小妹妹，可这个孩子做事大胆又聪明伶俐。 那个时候，王爱国就知道小小的马戏团留不住他们，只要机会合适，他们一定会出去成就一番事业。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最终说动杨天明和崔光强两个人出去创业并为他们找来投资人的，竟然是林雪瑶。 然而离开马戏团后，三个人的境遇却大相径庭，令人不胜唏嘘。 杨天明飞速成功却又身败名裂，妻儿俱亡，最是凄凉；崔光强事业受挫，不见踪影；唯有林雪瑶功成名就，成为万众瞩目的女强人。 想到这里，王爱国看了看林雪瑶，如今的林雪瑶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她成熟、稳重、自信，有点像事故发生之前的杨天明。 “我这些年没见过崔光强，但是半年前我收到一笔汇款，我想应该是他打给我的，因为数目刚好和我借给他的钱一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他当时找我借八万，我图个吉利，给了他这个数。”说着，王爱国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存折，递给林雪瑶。 林雪瑶接过来一看，存折显示四月二十一日，确实有这样一笔汇款。 “他没给你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吗？” 王爱国摇摇头，说道：“没有，不过不管他在哪儿，这小子总算还讲信誉，没让我失望，对了，他也找你借钱了吗？” “没有，我找他是为了杨天明的事情。”林雪瑶否认道。 “你该不会是怀疑崔光强和事故有关吧？”王爱国猜道。 “有目击者看到崔光强在演出开始之前见过杨天明，他们两个还大吵了一架。” “就算真有这回事，也不能说明那场魔术事故和崔光强有关系吧。” “目击者还听到一句话……”林雪瑶端起茶杯，水已经冷了，“崔光强指着杨天明的鼻子，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毁了你的魔术！”林雪瑶轻声说道。 王爱国却感觉这句轻飘飘的话宛如雷击，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小林，这目击者可靠吗？你应该把这些线索告诉警察啊，让他们去查！” 林雪瑶点点头，然后说道：“单凭一个目击者的几句话，恐怕还不足以让警方重新展开调查，而且崔光强下落不明，这事根本说不清楚，所以我要找到崔光强。” “原来如此，你放心，如果我有了他的消息，一定通知你。” “麻烦了，王叔，对了，如果有可能，您能不能去趟银行，查一下崔光强给您汇款的账号信息，或许能有帮助。” “这事不难，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如果查到什么，我打电话通知你。”王爱国答应了林雪瑶的请求。 曹力万万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又发生了一起命案，而且死者正是此前案件的关键人物熊星淇，她的死意味着线索链的断裂。 这一次，曹力决定拘留杨天明。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三起谋杀案都和他有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他。 从目前的形势看，凶手最终的目标可能是杨天明本人。 刘文昊本想帮杨天明说几句话，不过还是忍住了，他也认同曹力的判断，暂时拘留杨天明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警方搜查了梁河肉食品公司的废弃厂区，发现了大量“线索”，这也是最令曹力头痛的地方。 凶手在三起谋杀案中都留下了许多显而易见的痕迹，只是这些痕迹基本上都是故意留下的，所以警方费尽力气调查后却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熊星淇被杀一案，也说明了凶手并非一人，将两个如此大的集装箱运到地下仓库并接水通电，工程浩大，仅凭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曹力断定这是团伙作案，但他目前依旧无法弄清凶手的作案动机，特别是为何要模仿杨天明的魔术来杀人。三个死者里面，文静和罗天翔有关联，但是就目前的调查来看，熊星淇与他们并无交集。 熊星淇被杀之前，曹力一直怀疑熊星淇是凶手之一，如今她也被杀，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熊星淇失踪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她又为什么被杀？”此时的办公室里只有曹力和刘文昊两个人，曹力一边泡茶，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出这两个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问题。 “曹队，解决这两个问题，案子就破了一半了。”刘文昊说道，“小心，水洒了！” “刘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就别叫我‘曹队’了……”曹力回过神来，急忙提起水壶，但水还是溢了出来。 “我现在叫顺口了。”刘文昊笑道。 “唉，这个副队长可真不好当，连续三起命案了，我们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了，领导刚才又把我叫去训话，压力大啊！”曹力找来抹布，把桌上的水擦干。 “办案急不来。”刘文昊也经历过这样的事，自然知道命案必破的压力，更别提连环谋杀案了，所以只能如此安慰道。 “杨天明的事情，您怎么看？”曹力给刘文昊倒上一杯刚沏好的茶。 刘文昊没有立刻回答曹力的问题，先喝了口茶。 “我觉得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出那场火灾的真相。” “这么说，你觉得他和连环谋杀案无关？” “那倒不一定，只是现在除了凶手使用他的成名魔术来打造凶案现场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和这些谋杀有关。” “刘哥，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对杨天明的态度有些改变了……”曹力调侃道。 “我没那么不讲道理，如果那场火灾是有人搞破坏，那么他也是受害者。”刘文昊说到这里，放下了茶杯，“我看你也没心思泡茶，水都没烧开。” 曹力摸了摸茶杯，这才发现水是温的，不由苦笑，自己确实心不在焉。 刘文昊知道曹力破案心切，他把自己和杨天明在地下仓库的对话如实告诉了曹力。 “曹队，要不要传唤林雪瑶？” “她既然撒了谎，确实需要听她的解释，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和小吴再跑一趟吧。另外，崔光强那边，我会发个通告，让各单位协查。” 刘文昊从曹力的办公室出来，差点儿跟门口鬼头鬼脑的吴淑涵撞上。 “小丫头，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刘文昊一眼就看出吴淑涵在外面偷听。 “我只是好奇，我们队长怎么见了你跟见了大领导一样。”吴淑涵调皮地吐吐舌头。 “把你这份好奇心放在查案上吧。”刘文昊故作生气地说道。 “我可是一刻没有懈怠，昨晚熬了通宵，真让我查到线索了。” “哦，什么线索？” “我以熊星淇出现过的三个地方即星空魔术店、青龙山和梁河肉食品公司为节点，统计可以互联这三个节点的道路，并通过程序检索这些路上的摄像头的录像文件，找到一千二百六十七个与熊星淇体态和脸型特征相似的人，昨晚我将图片逐一比对确认，这是今早的发现！”吴淑涵得意地扬起手里的文件夹。 刘文昊拿过文件夹来看，里面有五张图片，都是打印出来的监控录像截图，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不难看出里面的人正是熊星淇。从拍到的画面来看，熊星淇是一人独行。 此外，吴淑涵还根据录像时间和监控摄像头的编号，做了时间和地点分析。 “真有你的。”刘文昊不禁竖起大拇指。 吴淑涵得到认可，只是浅浅一笑，问道：“刘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把这些拿去给曹队看，他会安排人去调查，我在停车场等你，我们再去找林雪瑶聊聊。” 杨天明被带到了拘留所。 曹力为他争取了一个独立的监仓，对他也算特殊照顾。有人来给他录过两次口供，问的问题基本大同小异。 房间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塑料桌和一把塑料椅，离床大约两米的位置有一个蹲便器和一个洗手台。不过这里比集体仓还是要好不少，起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杨天明躺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斗转星移……木偶人……水遁……九天揽月……刻骨铭心……土行孙……火精灵之舞……斗转星移……” 也不知道这样念叨了多久，杨天明忽然坐起来。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径直走到桌子旁，开始写写画画。 巡查的管教走过来，按例查看各个监仓的情况。当他走到杨天明的监仓外，探头一看，瞬间大惊失色。 “杨天明，你在干什么？抱头，蹲下！”管教迅速打开门，冲进监仓。 杨天明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双手抱头，蹲到墙角。 管教给他戴上手铐，这才收起桌上的纸和笔。 “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每个嫌疑人被送进拘留所的时候，都要上交所有私人物品，更换统一的服装。 “随身带的。” “放……”管教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杨天明，你在写些什么……” 管教这才注意到纸上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旁边还有英文字母，看起来像是工程设计图。 “我想见刘文昊警官。”杨天明生硬地回道。 “你想见谁就见谁，你算老几，你在这儿蹲好，再敢乱来，我就把你关进禁闭室。”管教说完，拿着纸笔走出了监仓。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不敢大意，立刻去向上级汇报。 曹力接到拘留所的电话，立刻赶到了现场。 虽然杨天明指名道姓要见刘文昊，但刘文昊如今去见林雪瑶了，他只能自己先过来。 拘留所的管教把杨天明画的那张图纸拿给曹力看，曹力也看不明白究竟画了什么，只能拿着图纸去问杨天明。 “杨天明，你画的这张图是什么意思？”曹力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队长，你把我送来拘留所又是什么意思？”杨天明反唇相讥道。 “三起谋杀案都跟你有关联，我能不留下你吗？如果你想尽快出去，就该尽量配合我们的工作。”曹力再次把手放在那张图纸上，“你私藏个人物品的事情我暂时不追究你了，你画这张图出来想说些什么，现在我过来洗耳恭听，你也别故弄玄虚了。” 杨天明看着曹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跟刘文昊警官说。” “我答应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转告刘文昊警官。” “曹队长，有件事我需要说明一下，我根本不关心你们能不能破案，更不关心是不是有人用我的魔术杀人，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一件事，那就是找到当年造成火灾事故的人，然后把他挫骨扬灰！”杨天明身体向前，毁容的脸颤抖着，声音却宛如冰刃。 曹力往后靠了靠，他相信杨天明这么说不是虚张声势，换作另一个人遭遇这种事情，恐怕也会这么想。 “那好，你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见刘文昊？”曹力也不打算逼他，如果他愿意和刘文昊说，自己也没有意见。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缓缓说道：“因为他和我一样，心里有一触即发的怒火和摇摇欲坠的不安。” 曹力听到这句话，不由紧皱眉头，他感觉杨天明似乎在暗示什么，可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一触即发的怒火和摇摇欲坠的不安……”曹力在心头反复咀嚼这句话，想到深处，他的汗毛冷不丁地竖了起来。 刘文昊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吴淑涵见刘文昊闭着眼睛，知道这位前辈怕是在想事情，所以即便心里有无数疑问想找他请教，也还是保持着安静。 刘文昊正在脑海里整理案情。他已经看过林雪瑶发来的资料，杨天明公开演出的魔术一共七场，分别是斗转星移、木偶人、水遁、九天揽月、刻骨铭心、土行孙和火精灵之舞。如果凶手选择的作案手法是按照杨天明成名后的魔术演出顺序来的，那么下一个应该就是“九天揽月”。根据林雪瑶的描述，“九天揽月”是一个极具浪漫色彩的魔术，而且需要结合实景，在满月的夜晚表演。表演者在夜空中缓缓飞天，宛如奔月的仙人，然后悬停在半空，在月光映衬下翩翩起舞，最后不留痕迹地消失。 “九天揽月”的设计极其复杂，林雪瑶到现在也没能重现这个魔术，除了杨天明和崔光强，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个魔术的完整设计。 刘文昊对魔术的秘密没有兴趣，但是这对于预测凶手的行动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杨天明是否愿意把这个魔术的设计交给警方，他也没有把握。 另一方面，林雪瑶确实有嫌疑，她对杨天明足够了解，且对这些魔术十分熟悉，也有能力去调动资源。但她缺乏犯罪动机，至少目前刘文昊没能找到。相比林雪瑶，刘文昊反而觉得崔光强更值得怀疑，但这个人如今已经销声匿迹了。他为何失踪，又去了哪里，依旧是谜。 杨天明要找崔光强，因为他怀疑对方可能与事故有关。假设真是崔光强故意破坏杨天明的演出造成大火，他和杨天明有什么仇怨？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崔光强就不太可能是最近这三起杀人案的凶手了，那场大火已经足够让杨天明的后半生都笼罩在阴影里，他有什么理由再铤而走险？何况这些凶案也没有伤害到杨天明。 不是林雪瑶，也不是崔光强，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又会是谁呢？一个了解杨天明魔术，又有杀人动机的人…… 刘文昊深吸一口气，他暂时找不到突破口，一时间不免有些烦躁，忍不住又从口袋里摸糖出来吃。 “刘哥，你可真是爱吃糖，小心蛀牙。”吴淑涵调侃道。 “不吃糖就老想着抽烟，你也来一颗吧。”刘文昊递给吴淑涵一颗牛轧糖。 “牛轧糖，我喜欢。”吴淑涵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刘哥，我在思考熊星淇的行为，你说她失踪了那么久，突然出现就是为了给你塞一张林雪瑶的名片？还有她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去星空魔术店？最离谱的是你去那天刚好魔术店休息，不然熊星淇也没机会假扮店员接待你，这些也太过于巧合了吧？杨天明让你去找那条魔术手帕，会不会是他故意设局？” “我确实这么怀疑过，但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刘文昊把糖咽下去，“如果杨天明想引导我去查林雪瑶，明明有许多更好的方法，而不是自己亲自出面，还让失踪已久的熊星淇进行一场如此拙劣的表演。” “可如果不是杨天明，这些巧合就太难解释了。”吴淑涵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掌握了我的一举一动，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误导我而做的。”刘文昊语气平淡。 吴淑涵一个急刹车，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文昊。 “小吴，开车别分神。”好在刘文昊系着安全带，不然就一头撞在玻璃上了。 “刘哥，亏你还这么淡定，如果你的假设是真的，那你不是无时无刻不处在危险之中，不，应该说我们都处在危险之中！”吴淑涵说道。 “我们干警察的，还怕这个？快开车。”刘文昊催促道。 “哦。”吴淑涵嘟嘟嘴，重新起步。 “话虽这么说，但杨天明依旧有很大嫌疑，而且他说自己是被人打晕带到那片废弃厂区的，这种说辞不可信，他恐怕对我们还有所隐瞒。”刘文昊继续解释道。 “杨天明已经被关起来了，至少这两天别想再闹事。”吴淑涵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哥，我听说杨天明一直在查当年国际马戏剧院火灾的事情，你说这起连环谋杀案会不会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系？” 刘文昊沉默了，那场火灾也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伤痛，他恐怕是除了杨天明之外，最想查清真相的人了。但这份伤痛，他只能默默承受。 这次他们并没有通过秘书预约，而是直接在林雪瑶的家门口拦住了她。 林雪瑶正准备出门，刚开车出来，就被刘文昊和吴淑涵截停了。 林雪瑶放下车窗，问道：“刘警官、吴警官，你们有什么事吗？” “林总，还是关于上次的事情，我们需要再聊聊。”刘文昊客气地说道。 林雪瑶看看手表，面露难色。 “我现在赶时间，能不能改天再说？” “耽误不了几分钟，我想林总能够理解我们的工作。” 林雪瑶只能点点头，说道：“我停好车，就在这个花园聊吧。” 街道对面有个小花园，是附近住户散步的地方，此时没什么人，十分清静，三人来到花园凉亭内坐下。 “林总，上次你说杨天明出狱后，你没有见过他，可他却说你找过他，并向他索要‘火精灵之舞’的设计图，这件事你做何解释？”刘文昊直言不讳道。 林雪瑶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的慌乱和尴尬。 “我相信刘警官能理解，找同行索要商业机密毕竟不光彩，但我实在不想‘火精灵之舞’这样伟大的魔术从此失传，太可惜了。” “那么杨天明怎么答复你？”刘文昊继续追问。 “他不愿意。”林雪瑶叹了口气。 “你没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吗？” “条件？”林雪瑶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提出可以帮他追查当年国际马戏剧院火灾的真相。” 刘文昊沉默了，杨天明并没有告诉他林雪瑶曾提过这个条件，可见是有意隐瞒。他们两个人说话都遮遮掩掩的，隐藏对自己不利的信息，让人难以信任。 “这么说，关于那场事故，你有什么线索吗？”刘文昊急切地问道。 林雪瑶不知道杨天明跟刘文昊到底说了些什么，如今也无法再隐瞒下去，只好坦诚地说：“我怀疑崔光强和这件事有关联，但我没有证据也不好向警方申请重新调查此事，只能自己先搜集信息。” “为什么怀疑他？”刘文昊目光如炬。 林雪瑶说出了火灾前崔光强威胁杨天明的事情，目击者就是自己。 “这么说杨天明知道崔光强对他有怨恨，他完全有理由在事故后怀疑对方，为什么他绝口不提？”刘文昊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就要问杨天明了，或许有我们外人不知道的理由吧。”林雪瑶的回答堪称完美，又将球踢回给杨天明。 刘文昊感觉林雪瑶就像一只九尾狐，漂亮、狡诈、危险。 “还有一件事，星空魔术店十一月十二日闭店休息是临时的，还是有计划的？” “魔术店每周一闭店一天，没有例外。”林雪瑶回答道。 “谢谢你的配合，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林总，林总如果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可以随时联系警方。”刘文昊起身告辞。 “当然。其实如果不是特别必要，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我。” 刘文昊笑了笑，没有解释，电话询问和面对面谈话完全是两码事。 刘文昊和吴淑涵开车准备回去向曹力汇报，半路上就接到了曹力的电话。 “刘哥，杨天明要见你，你们直接过来拘留所吧。” “他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这家伙画了张稀奇古怪的图纸，非要见你才肯说明情况。” “好，我们马上过去。” 刘文昊挂了电话，让吴淑涵直接开车去拘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