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墙脚
民国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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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书香》
挖墙脚
“我见过比你聪明的人,也见过比你倔强的人,但他们早已被命运磨平了棱角。而你,尚未。你若用心,他日那榜,定有你一席之地。”柳书言说着,随手一指身后的墙。
夏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墙上,贴着好多人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下写着这些人的生平,他们全是从成均学堂走出去的,各个领域的杰出人才。
有的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小姐,也有的生于市井,有的经历磨难坎坷,但最后他们都出现在这面墙上。或窘迫,或绝望,或万分困顿,来时路不尽相同,但殊途同归,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姓名和成就。
“我能……上这个榜?”夏姝瞧入了神,自言自语。
柳书言道:“有什么不能?”
“柳先生……我……”夏姝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本想说自己并不是柳先生口中那样倔强聪明有理想的人,她只想活着,若只能平凡的活着,便平凡的活着。她原本是准备趁此机会离开学堂的。可是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柳先生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相信我。”夏姝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理想谁都有,可不是所有人的理想都能实现的,脚下的路都还没踏明白,怎么敢看的那样远。
柳先生见夏姝的表情落寞,恐她因为自己的家世放弃学习,温声道:“不必管别人说什么,也不必跟谁去比,夏书,你只管留下来,我定倾囊相授。”
夏姝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低却坚定:“学生明白了。”
柳书言微微点头,神情淡然:“回去吧。”
夏姝转身离开,走在碎石路上,脚步虚浮,今天的事恍若一场大梦。几经波折,兜兜转转,居然成了柳先生的记名弟子,放在几个月前,在四方宅院里的那个夏姝恐怕连想也想不到。
夏姝走着,路过一处拱廊,长长的青砖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光。前面有一个小湖,这会儿里面只剩下几片干枯褐黄的残荷,还结了一层薄霜。
柳先生寄予厚望,夏姝内心却忐忑,要是一事无成,岂不是辜负他一番心意?想着想着,夏姝就走上了桥,忽地踩着一块翘起的青砖,身子一歪,往那湖心栽去。
“完了。”这个天气掉进去,多半要病一场。夏姝挣扎着,想要回正自己的身体,可惜实在是稳不住,她只好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免得栽下去淹死或是眼里进沙。
谁知夏姝没掉进湖里,反倒被一只大手拦腰捞起。她下意识的抱紧这只手,生怕被半路放下,就连被稳稳放到平坦处后,她还是没松开。
“闭眼走路?”头顶传来清朗的声音。
夏姝惊魂未定,一时间忘了回答,只一味的抱着身边人的手不撒。
祺奕泽微不可察的一怔。
缓了好一会儿,夏姝才平复好心情。她侧眼一看,刚才捞她的人身材颀长,身着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一看就不是学堂的人,不过这衣服莫名有点眼熟,夏姝一时想不起来,接着往上看,随后对上一张棱角分明,鼻梁挺翘的侧脸,她还来不及感叹这人精心雕琢般的脸,就发现这人是祺老板!夏姝吓得赶忙甩开手。
夏姝从小力气就大,祺奕泽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甩,瞬间站立不稳,朝着那湖仰倒,“恩将仇报?”祺奕泽目瞪口呆。
夏姝闻言,眼疾手快,拽住祺奕泽的衣领子,把他往回拉。人是救回来了,只是他胸前的衣服变得皱巴巴,领带也往一边歪。
“对不住,对不住。”夏姝想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在他的胸口扒拉,一边致歉。她不敢抬头,生怕被认出来。
“你……”祺奕泽一低头,就瞥见夏姝因为垂头,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脖颈,瓜皮帽下还钻出几缕头发贴在上面。他不自然的别开脑袋,捉住夏姝被袄子包裹的手腕,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冷声道:“你与人相处就这么没有分寸?”
“啊?”夏姝不解,停下手上的动作,疯狂回忆刚才做了什么没分寸的事情,片刻后,夏姝道:“对不住,弄脏了您的衣服。”夏姝想着祺奕泽身上这衣服肯定是定制的,总不能给拽坏了吧?她一阵心虚,只盼着别让她赔。
“鸡同鸭讲,算了。”祺奕泽拧着两条眉毛,凝视眼前的人。
“您大度,”夏姝一边拱手作谢,一边说,“刚才的事儿多谢,先生看着多半是忙,我就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夏姝生怕这人反悔,只想赶紧逃开,谁知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声音。
“夏书。”
一听这名字,夏姝就跟被点了穴一样呆滞在原地,上次的见面闹得不愉快,她还砸烂了书泽报社不少桌椅板凳,她总担心祺奕泽趁机发难。
“是叫这个名字吧?”祺奕泽绕到夏姝正前,低头打量她。
夏姝不抬头,敷衍道:“是,是,先生有事儿?”
祺奕泽又问:“你不认得我了?”
“我们怎么会认得,肯定是先生认错,要是没有其他事儿,我就先走了。”夏姝又想溜。
“书泽报社,我们见过,《大宅》是你写的。”
夏姝搞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都被认出来了,总归不好跑,只能硬着头皮说:“祺老板,上次闹了书泽报社,打烂了东西,是我莽撞,但是您就看在我也是苦主的份上,不要让我赔偿……”说到这儿夏姝停了一下,改口道,“或者您宽限我几天?”
祺奕泽被夏姝这反应逗乐,“你以为我是来找你赔钱的?”
不是赔钱那拦着路干嘛?夏姝不耐烦地望着他,“那不然,祺先生和我能有什么可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仅仅一瞬,祺奕泽就觉得像捱了针刺。他看出来夏姝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嘴上恭敬,心里八成在骂。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道:“我不是来找你赔钱,相反,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夏姝微微蹙眉,目光在祺奕泽的脸上稍作停留,警惕道:“我不能帮你向柳先生说好话,也不能帮你对付青帮。”
祺奕泽轻扬眉梢,笑意稍深:“不用你做这些。”
“难道祺老板要白给我送钱?”夏姝扯起一边嘴角,似在嘲他唯利是图,还弯弯绕绕。
祺奕泽不再打弯子,直言:“我是想邀你来书泽报社就职。”他的目光直视夏姝,语气诚恳。
夏姝的心微微一动,下一瞬又觉得没有这样的好事,转言道:“是想让我去就职,还是想拉拢柳先生?”
“柳先生是谁的人,我们心知肚明,我还不至于蠢到去太岁头上动土。”
夏姝琢磨这话,断定这‘太岁’说的是周笈民。那祺奕泽就不可能和他是一边儿,可是他对青帮是什么态度,还未可知,牵扯上关系,龙竞飞说不定又要恼。
她收敛神色,轻声说道:“我不过是个初学者,恐怕难以胜任。”
祺奕泽并未因她的拒绝而意外,毕竟之前得罪得狠,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如何继续劝说,片刻后才开口:“夏先生太过谦虚了。你的才情,柳先生都赞不绝口,我又怎能看走眼?况且,我们报社愿以重金聘请,还可以给你提供更好的住处,你和你的母亲都可以住过去,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和青帮老大签了契,不能身兼数职。”夏姝微垂眼帘,心中暗自警惕,先前祺奕泽就算是知道《大宅》出自她手,也没有提出聘请的事儿,这会儿成了柳先生的徒弟,又上赶着来收编,还查了我的背景,要说没有私心,谁会信?
祺奕泽笑得像只狐狸,附在夏姝耳边说:“龙竞飞怕什么?我要的是你,只要你点头,我有很多办法把你弄出青帮。”
这话一出,夏姝大约是明白了,这个祺先生谁也不站,不是周笈民的人,也不和龙竞飞交好,他现在是在挖墙脚。只是这人唯利是图,多半比龙竞飞还难缠。
夏姝抬眸,目光清亮,“老大脾气不好,祺老板还是放我一条活路,这话被老大知道,是要打断我腿的。”
祺奕泽眉头微挑,似乎对她如此干脆的拒绝感到意外,但也仅是一瞬。他收起笑意,目光深沉地看着夏姝,语气轻缓:“果然是个有主见的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若有一天你改变了主意,书泽报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夏姝微微点头,不卑不亢道:“多谢祺老板的好意。”
祺奕泽低声轻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目送夏姝转身离开,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天上骤然飘起了小雨,刘庆撑着伞,小跑着找到祺奕泽,见老板表情凝重,他试探道:“先生,夏书没有同意?”
祺奕泽看着夏姝离开的方向,缓缓道:“暂时而已,她会回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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