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话 樱吹雪
楔子
冬之夜,万籁幽寂。
柔软的雪花自空中一片片飘落,落在满地厚厚的松针之上,在这无边的寂静里,仿佛都能听见雪与雪之间接触发出的细碎声音,似喁喁低语,又似情人般缱绻缠绵。
山脚下没有风,万物都保持着沉默的静止姿态,任凭那悄无声息的雪花愈下愈密,愈积愈深,将空旷的天地织成了一面茫茫无际的白网。
幽蓝色的微光淡淡照射在积雪上,月光与雪色交相辉映,倒映出银白色的黑暗世界。
长夜里,忽然悠悠传来了一丝缥缈的乐声,随之而浮现的,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素白色的单衣,乌黑的长发蜿蜒及地,女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点白皙的额,那暴露在冰寒之中的**肌肤似与雪色融为了一体。
女人怀抱琵琶,赤足在雪地中踽踽而行。
她身后的雪地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途经一棵松树时,女人停止了脚步。
“何人……”她低低开口,声音飘**在雪里:“何人藏匿在此地?”
话音刚落,空气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微响,积满落雪的松枝抖了抖,随即向四周延伸开来,枝,叶,躯干,在空中渐渐舒展,变幻为人类的手臂,肩膀和身躯,不过片刻,松树就恢复成了俊美的年青人模样。
“唔,还是被点破了啊,真可惜。”年青人拍了拍肩上堆积的落雪,用遗憾的语气说道,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笑,一点也看不出惋惜的神情。
这是一个五官十分俊美的年青人。
肤色白净如玉,身材颀长,两道剑眉微微挑起,斜飞入鬓。眉峰处带着些许柔美的弧度,弧度之下是一双清如泉水的明眸,隐约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雪夜的空气寒冷而凛冽,但他却只随意披着一件白色的狩衣,手中还拎着一只酒壶。
“原来是狐之子。”女人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怀中的琵琶遮住了面容,“你为何到这里来?”
“当然是来拜会佳人。”年青人微笑道,“从第一片雪花落地时,我就已经在此处等待,直到全身覆满白雪,我所等待之人才姗姗来迟。”
“哦。”女人低声回答,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年青人那如狐狸般狡黠的目光微微移动,滑落在她怀里的乐器之上。
“这把琵琶原本不是属于你的吧?”
“是。”
“它的主人是谁?”
“是一名阴阳师。”
“是么?和我一样。”年青人莞尔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它的主人在哪里?”
女人没有说话,袖底的手指了指他脚下的土地。
“什么?”
“你脚底的土地里,正埋着他的尸体。”
“唔,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汝名为何。”
“唔,真是遗憾。”
年青人索性在雪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半蜷着腿,姿态闲散而慵懒。
“我想,他做错了一件事。”
“哦?”
“那位阴阳师在出门之前,肯定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什么?”
“礼物。”
“礼物?”女人低声喃喃,语气里似乎有些疑惑。
“对。”年青人忽然从狩衣的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伸到她的面前,“譬如这个。”
他的手长得十分美丽,甚至美丽的像个女人,指骨纤细修长,肌肤白腻,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筋络,手的拇指和中指之间,正拈着一枝淡绯色的花朵。
柔软而鲜活,纯净又烂漫,那娇嫩的绯色花朵在漫天飞雪中缓缓绽放,散发出雅致的清香。
“这是……”女人一成不变的姿势终于动了动,自琵琶后露出一双漆黑的双眸,深深凝视着那枝花朵。
“是春之樱。”年青人道,他将花朵别在了琵琶闪着幽光的琴弦上。
“春之樱……”女人恍如呢喃般低低叹息,她轻轻抚摸着花瓣,脸上的神色既欣喜,又怅惘,还夹杂着一丝无法捉摸的哀伤。
“是温暖的花啊……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拿到的吧?”
“是的,很远很远。”
“一定是很热闹的地方。”
“是的,也很热闹。”
女人不说话了,她低头拨弄着琵琶的琴弦,“铮……铮……”一声又一声。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寂。”良久,女人回答。
“寂,弹一首曲子来听吧。”
说罢,他背靠上那棵积满落雪的老松树,右手搁在蜷起的膝盖上,仰头望着漫天纷飞的细雪,时不时将酒壶递到唇边,浅浅啜饮。
细小的雪花飘落在他挺立的鼻尖,转瞬就融化不见。
缥缈的乐声悠悠回**在空茫茫的雪夜里,如泉水泠泠清淌,又似女子哀哀悲鸣,那奇异的曲调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之意,让人如坠梦境。
“真是寂寞啊……”他低低感叹:“这场雪,实在是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