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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灯之约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月满是被冻醒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臂,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奇怪,这个天气,明明还是很炎热,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冷? 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台上的戏竟然还在唱着,听戏的人不但都没有散,反而变的更多了,台下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冷。她疑虑的朝周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这些人,这些人都没有脸! 她紧咬着牙关,全身止不住的发抖,死死抓住白露的衣角,急促道:“白露姐姐……我们快走!快走!” 白露依旧痴迷地望着戏台,喃喃:“等一会……再等一会……” “等不及了!我们快走吧!”月满差点急的哭出来,也不管白露愿不愿意,拽着她的手就要往外拖。 白露却突然转过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用泛着寒光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我说等一会!等一会!等一会!”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月满推倒在地上。 这一推的动静实在太大,戏台上的唱腔突然停了,月满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下的自己。同时随着唱腔的间断,周围的“人”也都齐齐扭头朝着自己盯过来,木然地挪动步子,将她包围在中间。 “啊——”月满觉得害怕极了,眼泪止不住滚了下来,“白露姐姐救我!” 白露歪着头站在那群“人”里,纹丝不动,脸色冰冷。 月满看着朝自己围过来的“人”,头皮炸开了似的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突然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是奶奶?! 月满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老人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孔,此刻正严肃的质问着她:“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敢在外面野到现在?赶紧跟我回去!” 什么?一个人? 月满看了看四周,空空****,只剩下个破破落落的戏台子,一个人也没有! 她神经一松,心里又委屈又害怕,扯着喉咙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就慢慢睡着了。 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家的,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她都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觉得自己似乎卧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让她感到踏实,又安心。 恍恍惚惚睡到后半夜,她突然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哒……哒……哒……” 这个声音极轻极缓,仿佛有人在用指甲扣着窗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满迷迷糊糊从**爬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揉了揉眼睛朝外面看去。 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窗外,正用黑洞似的眼睛盯着她。 月满吓得往后直退,腰撞到了桌角,瞌睡一下子就清醒了。 “哒……哒……哒……” 那个人伸出手,一下一下扣着窗户,嘴唇动了动,依稀还在喊着,“月满……” 白露姐姐? 月满安下心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面前的人果然是白露,她穿了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她的脸很白,眼窝深深凹下去,衬的眼角那颗朱砂痣更加鲜艳欲滴。 她心里觉得奇怪,大半夜的,白露姐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去放水灯么?”仿佛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白露举起纤细的手腕示意,月满这才看到,她的手中拿着一盏精致小巧的莲花灯,花瓣舒展,煞是好看。 “好啊!”月满没有细想,一口答应。 白露忽然笑了,漆黑的瞳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月满反应过来,突然就后悔了。 现在……是半夜吧?自己偷偷跑出去放灯,奶奶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而且外面那么黑,感觉怪吓人的,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支吾道:“白露姐姐,还是算了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奶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白露微笑着,定定看着她,说道:“没关系,我偷偷带你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没人知道的。” 月满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莫名觉得身上发凉,心里更加不安起来,“我……我还是不出去了,我要睡觉了……” 话还没说完,她看到白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笑容消失不见,变得冷冰冰的,恶狠狠盯着她,嗓音尖利:“为什么?为什么不去?你刚刚已经答应了,不能食言!” 月满觉得她的样子非常陌生,心里很害怕,下意识转身就要跑。 一只手从窗外伸了进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潮湿、冰冷、滑腻,那种触感像极了水底的藻类,阴冷的感觉顺着她的手爬满了全身,一股大力直把她拖到了窗外! 啊—— 月满摔倒在冰凉的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跑,觉得脚被缠的紧紧的,低头一看,只见一大团湿漉漉的水草裹住了她的腿,还在有生命般的蠕动着,吓得尖叫起来,张大了嘴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一样,又疼又麻,怎么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惊恐的看着“白露”,发现她的全身湿淋淋的,头发丝挂满了暗绿的苔藓,不住往下滴着水,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白露”用一双没有眼白的瞳孔看着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喃喃说着:“我好冷啊……来陪我吧……来陪我吧……” 月满眼睁睁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的恐惧也不住扩大,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月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房间的小**,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窗户也是紧紧关着的,仿佛昨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吵吵嚷嚷的,听奶奶说,对面白家那个瘸腿的男人昨天夜里突然死了,他的女儿今早也被人在公园的湖边发现,像是溺了水,幸好人没事。只是白家男人实在死的蹊跷,警察来看了现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个案子就成了一个悬案,惹得双溪巷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说他是上吊自杀的,有说是被人砍死的,还有的说,是被那些“东西”给带走的…… 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后来月满也问了奶奶,奇怪的是,奶奶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说那晚她压根就没出门。 这件事过去之后没多久,白露就默默搬走了,搬家那天月满曾躲在角落看了一眼,她依旧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在她身边,月满分明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穿着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戏服,那张脸长得十分好看,手里提着一盏花灯,灯芯如一朵蓝色火焰,隐隐跳动。 白露蓦然回头,朝她的角落望了一眼,诡异的笑了。 风吹起她左侧的长发,露出的半边脸洁白如玉,眼角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妖艳欲滴。 白露歪着头看她,瞳孔幽深而冰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想起来了?”她这样问道。 月满手一抖,玻璃杯“啪嗒”一声摔到地上,跌个粉碎。 她怔在那里,十几年前,那段几乎已经忘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眼前的一切忽然就清晰了。她垂着眼睛不答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眼前的“白露”还是记忆里的那个“白露”吗?如果不是,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突然来找自己,是有什么样的目的? 现在店里除了自己和“白露”之外,空无一人。 梦华去超市买东西了,还没有回来…… “唉……”白露缓缓叹了口气,神情怅惘,“那天晚上,水里好冷啊……真的好冷好冷,冷的我全身都疼……我感觉自己慢慢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想挣扎,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水里,水里有东西在抓我的脚……我在想,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不能死啊……我怎么能死,我还没有见到他,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我又活了……”她说到这里,忽的笑了,“月满,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了么?你不是说你要保护我么……你知道么月满,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啊……” 月满咬紧嘴唇,面无血色。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回!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脑子飞速转动,思考脱身的办法。 “月满……”对面的女人握住她的手腕,红唇逼近,在她耳边低低吞吐着:“你答应了和我一起去放水灯的,你还记得么?” “月满,陪我去放水灯吧……” “月满……” 不容拒绝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坚硬、而冰冷,一步步,将她往黑暗中拖去。 “嘭”的一声,门突然开了。 “哎呀,累死我了——小月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敲门也不开,打你手机也打不通——”金发的俊美少年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抱怨着,抬头看到呆立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小月满?” 月满蓦的回过神,朝“白露”望去。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依稀留下了一滩如墨的水迹,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哦?”梦华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迹,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好臭……你又放什么东西进来了?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开门——尤其是晚上。” “一个人,是一个女人……”月满喃喃。 “人?”梦华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柜台上,“那样的东西,也算是人?她早就已经死了。” 死了?也对,她的确应该死了。可刚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什么? “那是——‘垢’。”梦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拖把,正在卖力的挥舞臂膀,清理那滩漆黑的水迹。 “‘垢’是什么?” “呀?你问我?”他鄙视的看了月满一眼,“这不是你们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怪物么?” “那个女人,应该是溺水死的。” “垢是一种隐藏在水底淤泥里的怪物,它们最喜欢的,就是人类的痴念。”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非常强烈的痴念,溺水的时候就会吸引很多的垢,那些东西是从‘恶’里面诞生的怪胎,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有无休无止的怨恨。所以,它们会不停的将人往水底拖去——直至死亡。” “人死去之后,垢就会占有那具躯体,借此复生,回到地面。” “但是,原本作为‘人’的那部分从它们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全部泯灭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用来承载痴念的空壳子。” “那个女人——就是垢。” “至于为什么会存在‘垢’这种怪物——”梦华靠在柜台边,无奈地耸了耸肩,“谁让你们人类总是喜欢往水里扔垃圾呢?那些垃圾被你们丢弃,永远躺在冰冷黑暗的水底,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有着强烈的怨恨咯。你们人类,就是喜欢自作自受——” “它为什么回来找我?” “谁知道呢?”梦华打了个哈欠,“或许,是你答应了它什么事情,却没有做吧……” 月满默然。 过了半晌,她突然道:“梦华,陪我去放水灯吧。”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停了。 遥远的天际,挂着一弯弦月,星河灿烂,很是美丽。 近年来的中元节远不如以前热闹,家家户户都是门扉紧闭,只有门口残留的焚香印记,还能看出一些节日的痕迹。 月满和梦华并肩走在青石小路上,两个人都保持沉默。 秋夜的风轻轻拂过,几片落叶飘了下来,寂静无声。 “阿嚏——”月满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喷嚏,摸了摸手臂,“天凉了。” “唔,是有点冷。”他心不在焉答了一声,看到月满注视着自己,马上警惕地抱紧了身上的外套,“你不会是觊觎我的衣服吧?我也很冷的。” 月满一头黑线。 有时候她非常怀疑,这头懒散又奇葩的食梦貘真的是传说中的神兽吗?如果真的是,那神兽界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 她转过头去,不再搭理梦华。 梦华一路抱紧身上的衣服,离她远远的。 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公园的湖边。 时间已经是半夜,放水灯的人都已经回去了,公园里很安静。 梦华仰起头,翕动鼻翼,笑道:“有趣。” 月满就地坐了下来,望着湖面出神。 湖面上,一盏盏莲花灯悠悠漂浮,随着水面的起伏波动着。灯芯的烛火还未熄灭,跳动闪烁,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月光如银,夜空的繁星也倒映在湖面,整片湖水仿佛变成了璀璨的银河,幽美而绚烂。 这里,大概就是白露姐姐死去的地方吧? 月满叹了口气,想起她坐在台阶上,低头温柔吟诵诗词的样子,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梦华也望着湖面的花灯怔怔出神,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走到湖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探,从水里捉了两尾红色的小锦鲤,在手中幻化成了两盏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缓缓绽放,栩栩如生。他沉吟片刻,用指尖在其中一盏花灯的花瓣上写了一个字。 “明”。 “明是谁?”月满忍不住问道。 “是一位已逝的故人。”梦华淡淡回答,把花灯往水里一送,那盏灯就像活了一样游了出去,飘得很远很远,再也看不到踪迹。 月满没有再问。梦华从来没有提起这样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他总是那样懒懒的,神秘的,让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她拿过另一盏花灯,在心里默念着“白露”,放在了水面上。 她不知道白露的痴念到底是什么,这样深重的痴念,不禁害了自己的性命,变成了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垢”,甚至,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 值得吗? 花灯微微颤了颤,像是无声的回答,然后打了个转儿,慢慢飘远了。 两人默默无言坐了半晌。 “回去吧。”梦华道。 月满点点头,拍拍身上的草灰正准备走,不提防踩到了岸边松软的泥土,脚底哧溜滑了一下,身体向前摔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她倒在了一个坚实沉稳的怀抱里,温暖,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梦华的脸近在咫尺,流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望着她,夜空星辰闪烁,他的眼底也似有点点星芒闪烁,月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如梦似幻,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良久,眼前人的薄唇动了动。 “……你好重。” 月满呼吸一滞。 “真的好重,我的胳膊都要断了。你平时吃的是饲料吗?”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了老远,大踏步往回走。 “从明天开始,要交伙食费。” “凭什么?吃个梦也要收钱,你还有没有人性?” “双倍。” “……” 月满低着头,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冰雪消融般的微笑。 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温暖又安心的怀抱,她想,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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