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地牢
雪已经停了,浓浓的雾气把卡森城笼罩起来,除了隐隐约约的房屋轮廓,举目灰蒙,似乎连呼吸都能卷起空气中的微尘,形成灰白色的旋涡。沙耶加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落在雪上发出簌簌的声音,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太不寻常了。
沙耶加没有明确的方向,只能借着夜光沿着大路向前走。路边矗立着一些老房子,虽然有些地方翻了新,但仍然掩盖不了那种岁月的痕迹。
没有一户人家有灯光,每扇窗户后面都漆黑一片,那些村民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有人吗?嘿!”沙耶加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好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但她总感觉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沙耶加的视线猛地扫过一个转角,似乎有一道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等等!”沙耶加叫着追了上去,那似乎是个孩子的身影,有点纤瘦,但动作敏捷。
沙耶加转了个弯,人影消失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嘿!”她又大叫了一声,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事实上连沙耶加自己都不确定,刚刚到底是真的看见了人,还是只是幻觉而已。
这是一条死路,路的尽头有一排铁网。沙耶加走到铁网旁边,眯起眼睛费力地看向前方—似乎在浓雾深处有一座尖顶的建筑物,比普通住宅更大一点,隐藏在树林边缘。
就在沙耶加准备回头的时候,一阵风呼啸而过,似乎把浓雾吹开了一些。她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许多凌乱的脚印,这些脚印正是通往建筑物的方向。
沙耶加咬了咬牙,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盖在铁网顶端的铁丝上,然后她把手套扔到了铁网对面,扒着铁丝爬了过去。
尽管沙耶加不想把羽绒服留在铁网上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是羽绒已经被铁丝穿破,固定在了上面。沙耶加拽了几次都拽不下来,只好穿着她单薄的毛衣跟着脚印前进。
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坡往前走,雾气将沙耶加一层一层地牢牢包裹,她越发感到窒息,这是哪怕在迷失之海的洞穴里都没有感到过的压力。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有汪旺旺和达尔文在吧,她心想。
为了让自己暖和起来,沙耶加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最后终于在一栋废弃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雾中的尖顶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钟塔,塔上的铸铜大钟永远停在了三点一刻。在大钟下方,镶着一行斑驳的镀银金属字:卡森城国家铸币厂。
脚印在正门前的楼梯上消失了,沙耶加走上楼梯,她面前是一扇古典的旋转门,若是放在一百年前一定是一道奇观,可如今轮轴都生了锈,玻璃门脏兮兮的,什么也看不到。沙耶加从一扇碎掉的玻璃门钻了进去,借着雪地反射进来的光,贴着墙向前走。
因为看不到脚下,有几次沙耶加都险些绊倒。她看到一些鸟粪和许多死耗子,耗子已经被冻硬了,但仍能看出身上的皮毛干瘪瘪的,肉都溃烂成脓水,干涸在地上。
沙耶加忍住恶心,又发现了一些脚印。她跟着脚印拐进一条狭窄的走廊,一个沉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砰—砰—”
乍一听就像是某个笨重的人在跺脚。
沙耶加把匕首握在手里,这时候她忽然冷静下来,也许是找到小伙伴的迫切心情战胜了恐惧,她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见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丝暗红色的光。那是一道微微敞开的金属门,门板有至少一英寸厚,门后有一道向下的楼梯,就像是通往地狱。那些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沙耶加走下楼梯,一股恶臭让她差点背过气去。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道比地面上还要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每隔一米就有一扇狭窄的金属门,门上的涂层已经腐朽了,像烂树皮一样挂在表面。每扇门上还有一个像船舵一样的旋转锁,在锁的上面有一面巴掌大的小窗,上面嵌了双层铁网。
这里是铸币厂的金库,沙耶加忽然意识到。每座铸币厂都需要大量的银和锡,这里正是囤放它们的地方。
刚刚听到的沉闷声响开始清晰起来,伴随着尖锐的剐蹭声,沙耶加踮脚往其中一扇小窗里看去,只仅仅一秒,她就一个趔趄差点晕过去。
这些金库里关着的,是一个个被注射了病毒的行尸走肉!
这些人和克里克给自己看的录像里那个女人一样,脸上长满脓包,身上大面积的溃烂,腐坏的皮肉底下是白森森的骨头,苦不堪言,下地狱都比这样活着舒服。沙耶加甚至想,如果自己有枪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帮他们解脱。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在走廊里听到的,正是这群绝望的人用指甲抓挠墙面、猛撞头部以求速死的声音。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沙耶加看到他们穿着的,是和村民一样的亚麻质白袍。
怪不得村子里的人在离群索居的部落里还能保持如此高度的忠诚和服从,因为一旦有人提出不同的观点或想要逃离背叛,这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最可怕的不是被关在这里的人,而是地面上的人,他们都疯了—他们甚至准备用这种疯狂支配世界。
沙耶加仿佛置身地狱。
达尔文他们会不会也被这样对待?沙耶加忍住眼泪,不敢往下想。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如果他们已经被注射了病毒,亚伯就不需要多此一举把他们扔到河里去了。
但谁能说得准?沙耶加想起之前逃出去的那个女人,脚又开始忍不住颤抖。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倒下,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沙耶加扶着墙向前走,顺着窗口一一看去,仔细辨认着那些人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影子,她低声唤着:“汪旺旺……达尔文……你们在哪儿?”
没人回答。
沙耶加拐了两个弯,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只见不远处有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门口有未干的血迹。
沙耶加的心沉到谷底,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达尔……”沙耶加的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这样说并不确切,这里确实有一个人,正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沙耶加,脸上挂着笑意。
是亚伯。
“看看,狡猾的小狐狸,这么轻易就上钩了。”黑暗中,亚伯手里的注射器闪着银色的光。
“我早就知道你们几个是一伙的。”亚伯看了看沙耶加,“但今天是个大日子,没有‘朋友’的指令,我们不能随意杀人,尤其在村子里—但如果是你自己闯进地牢,无意中感染了病毒,就另当别论了。”
“‘朋友’是张朋吧!”沙耶加听到这个名字,怒气一下迸发出来,“不能杀人,你们杀的还少吗?!为了维护地面上的太平盛世,你们在这里干了多少残忍血腥的事!害死了多少人!”
“看来你并不了解刑法的作用。任何群体都离不开律法,法律惩罚罪人,奖励善人。”
“罪人?他们有什么罪?!你凭什么……”
“有没有罪,不是你或我可以决定的,”亚伯打断她,“神无所不知—凡不信神的,都脱离不了罪。凡背叛神的人、质疑他威严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他竟然把如此卑劣、扭曲的事说得顺理成章,沙耶加觉得一阵恶心,过了好半天,沙耶加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疯了。”
“末日审判很快就要降临了,迎接昔日之神,结束旧世界,开辟新世界—神与魔的较量早已分出高下,”亚伯晃了晃手里的注射器,“你们站错了队。”
“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沙耶加吼道,“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亚伯看了看沙耶加,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丝喜悦:“他们不在这里,他们都死了。”
“你说什么?”沙耶加的心像是被铁锤猛击了一下,“你撒谎……你撒谎!”
“你们没人能活过今晚。”亚伯拿起针管,朝沙耶加走过去,“其实我说村子里没有医疗用品不是在骗你,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救人的。”
沙耶加在这一刻反而无比镇定,她从未如此愤怒过,也没有如此憎恨过一个人—他害死了自己的朋友们!
“别反抗,孩子,让我们都省些力气,并不会很疼,很快你就会跟你的朋友们在地狱见面了。”亚伯的手搭在了沙耶加的肩膀上。
“该下地狱的人是你!”沙耶加从口袋里掏出紧握着的匕首—幸好房间昏暗,她在看到亚伯的时候迅速把手里的刀揣进了口袋。这是半藏教过她的一个小技巧,虽然沙耶加的身高只到亚伯的肩部,但身材矮小在此刻成为她的优势。她一猫身子,反手就把匕首向亚伯的下腹部刺去。
没想到亚伯的亚麻长袍十分宽松,他身子一扭,刀就从身侧穿了过去。
“小杂种!”亚伯挥动拳头打在沙耶加脸上,沙耶加狠狠撞向牢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亚伯向后退了两步,一使劲把匕首拔了出来,用力一甩,扔到远处的墙角里。
沙耶加刚回过神来,想转身往外跑,亚伯大步一迈,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回去。
“我是侍奉神的人,”他举起注射器就要朝沙耶加的脖子扎下去,“我得到他的庇佑,没人能杀死我。”
寒光一闪,沙耶加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亚伯痛苦地尖叫一声,放开了自己。
“在下来迟了。”是半藏的声音。
注射器滚到了一边,只见亚伯捂着自己的手,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半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的手中多了一把苦无—一种日本忍者经常使用的小型刀具。而半藏的苦无比普通的苦无长了一倍,除了前端尖细之外,两侧边缘被打磨成了薄如蝉翼的刀锋。
“异教徒—”亚伯还没说完,半藏一挥手,他的胸口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刀口,血染红了亚麻长袍,没过几秒,他的胸前就湿乎乎的一片,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你杀不死我的……”亚伯咧开嘴,笑了笑。
半藏没有说话,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沙耶加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只不过一瞬间,刀光一闪,亚伯的脖子上又出现了一条血痕。这一刀堪称致命,亚伯的动脉直接被切开,他向后缓缓倒下,伤口像水龙头一样喷出血来。
沙耶加看着趴在血泊中的亚伯,他还没断气,胸口一起一伏,怨恨地盯着自己和半藏。
这是沙耶加第一次看到半藏杀人,没有一丝犹豫,手起刀落。
她吸了口凉气,这不是她平常印象中那个会跟空姐搭讪的老头子,一个人究竟有多少面?
“没事吧?”半藏收起苦无,看了沙耶加一眼。
“没……没事……”沙耶加有些结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明显感觉到了半藏的冷淡。
老头子生气了。因为自己不守承诺,没有按照他俩计划好的行动。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半藏没有抬头。
“我在地下室的水管里偷听到他们把人关在这里,当时你还没醒来……”沙耶加有些心虚,忍不住解释道。
“愚蠢。”半藏忽然转过头,看向沙耶加。
“我……”
“你的愚蠢现在最多只会害你和你的朋友们丢了性命,”半藏说道,“当你走到权力顶峰的时候,你丢掉的或许是一个家族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如果你连权衡利弊都不会,眼前的形势都看不清,还是做个平凡人吧,你不配拥有别人的一番厚望。”
半藏的话很重,说得沙耶加心里一阵委屈:“如果他们真的被关在这儿,我难道见死不救吗?”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已经死了。”半藏转过身去。
没人注意到,此时在地上濒死的亚伯,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亚伯把它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半,另一半淋在脖子的伤口上面。
不到半分钟,他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肌肉像藤蔓一样聚拢,伤口正在迅速愈合。
当半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亚伯就地一滚,捡起之前扔在一边的匕首,一把揪住沙耶加的头发,把她拽进怀里,锋利的刀尖抵住了她的脖子,退到了墙角。
“我说了,我得到神的庇佑,你们杀不死我的……”亚伯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干笑了两声。
“放开她。”半藏冷冷地说,“趁我没把你碎尸万段之前。”
“哦?”亚伯突然发力,刀尖刺进沙耶加的脖子。血顺着她的衣服淌了下来,沙耶加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出埃及记》21章23节:‘若别有害,就要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亚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刚才脖子上的一刀,我得还给你们。”
“如果你想还上一刀,把她放了,我还给你。”半藏盯着亚伯,“要是你敢再刺下去,我保证你的头和你的身子只能从房间里出去一样。”
“我倒真想看看你挨刀的样子,不过我想到一种更好的办法。”说到这里,亚伯的眼神落到了地上的注射器,“捡起来,比起割喉,我更想看到你溃烂而死。”
“不要—”沙耶加还没说完,就疼得抽了一口冷气,亚伯的手一用力,脖子上的刀口又深了两分。
“你看好了。”半藏毫不犹豫地从地上捡起了注射器。沙耶加还没来得及尖叫,他就已经举起针管朝自己手臂上扎下去,“希望你不要违背约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再杀你一次,下次你可没有那么好运了。”
亚伯盯着注射器里的**全部打进了半藏的体内,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勒着沙耶加的脖子退到外面,用力把沙耶加往里面一推,转身锁上了门。
“你们浪费了我太多时间,”亚伯整了整衣领,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幸得我主庇佑,一切仍在计划之中。永别了,日本先生,对于你没有杀死我,我深表遗憾,但你也无须痛苦。这个世界所有的罪人很快都会如你一样,化为灰烬坠入地狱,你只是比别人稍早一步而已。”
说罢,他又看着地上的沙耶加:“至于你—你还活着。这或许是神的旨意,他不让你死在这里,希望给你一个机会洗清罪孽。所以我改变主意了,你将会和那几个孩子一样,成为最后的祭献。你应该感谢神,他让你的死有价值。”
“什么祭献?你到底在说什么?”沙耶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汪旺旺在哪儿?”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和村子里其他人一样,你们都是献给神的羔羊。”亚伯露出一个微笑,转身离去。
亚伯离开后,半藏就像是忽然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墙上一靠,就地坐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抬手使劲一拽,把半边袖子撕了下来,对沙耶加说道:“把刀递给我。”
借着昏暗的灯光,沙耶加看到半藏的手臂上有一个还在出血的针孔。针孔周围出现了一大块乌黑,里面的血管凸起,肉体组织开始腐坏,渗出恶臭的脓水。
“怎么办……”沙耶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半藏把撕下来的袖子一分为二, 一半递给沙耶加:“小姐,只能麻烦您自己先把脖子上的血止住,在下无能,让小姐受伤了。”
沙耶加慌乱地接过布料,把刀递了过去,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半藏举刀朝胳膊上挥去,刀锋锐利,瞬间就削掉了一大块烂肉,露出森森白骨。
“接下来,就需要您帮忙了。”半藏吸了口气,“手里剑无法削断骨头。”
沙耶加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看到那里有几块石头了吗?”半藏用眼神示意她,“去挑一块,要一侧比较尖锐的,然后朝骨头砸下去。”
“那你的手不就没了?”沙耶加的眼泪流出来。
“没了手总比没了命强点。”半藏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快。”
沙耶加走到墙角捡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的边缘有一个像刀刃一样的尖角。
“往这里砸,”半藏指了指露出来的大臂骨,把剩下的布料塞进嘴里之前说道,“用尽全力,让在下少受点苦。”
沙耶加咬住嘴唇,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然后她闭上眼睛,猛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沙耶加不敢再往下数,她也不知道最后砸了多少下,终于听见“咔嚓”的断裂声。
“可以了。”半藏拿起刀,把剩下的皮肉削掉,然后又撕下衣服的一角,包裹住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沙耶加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她心里的内疚堵在胸口,像火焰一样烧灼喉咙,“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是我害了你……”
“不要自责,”此时的半藏很平静,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指责她,而是抬起仅剩的那只手拍了拍沙耶加的背,又恢复了之前轻松的语调,“我们志能备在受训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有为了主公献出生命的觉悟。我已经很幸运了,我的许多手足—明忍也好,暗忍也罢,都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中牺牲了自己。我能活到这个岁数,时间都是向那些死去的亡魂借来的,连受伤都有小姐为我哭,真是感动。”
“这时候你还开玩笑,”沙耶加看着地上的断手,哭得更大声了,她宁愿这时候半藏骂她,也比看见他安慰自己好受一些,“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在下此生醉心忍术,无所畏惧,但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半藏替沙耶加擦了擦眼泪,“我向您保证,这不是我受伤最严重的一次。从前为了您爷爷失去了一条腿,如今没了手臂也不算什么。”
“……腿?!”沙耶加吸了吸鼻子,才反应过来,在此之前,她从来没觉得半藏走路有什么不正常之处。
半藏笑了笑,撩开裤脚,只见他的左小腿竟然闪着金属的光泽。
小腿的支架由四根金属骨骼制成,在支架内部有一块半透明硅胶套,里面缠绕着许多电线和电路板,另一侧则设计了许多精巧的插槽,里面除了有手里剑,还有几枚苦无和其他忍具。
“电线是连接大腿神经的,”半藏指了指硅胶套,“如今日本的仿生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了,这条腿是专门定制的。”
沙耶加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里面讲述了仿生义肢在美国的普及情况,大部分截肢患者最后因为无法忍受义肢而放弃了治疗,因为在神经接驳的时候所承受的比截肢还要痛苦千万倍。
就算熬过了接驳的疼痛,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练习使用义肢,通常是哪怕训练了好几年,即便能够正常行走,也无法从事更剧烈的运动。可沙耶加从来没有看出半藏有丝毫异于正常人之处—哪怕在他攻击亚伯的时候,其速度都可以跟专业运动员媲美。
“使用这个一定经历了巨大痛苦吧?”沙耶加皱起眉头。
“和忍者的训练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半藏毫不在意地挠挠头,“现在小姐心里好受些了吗?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请您务必坚强起来。”
沙耶加点点头,眼前闪过的是那些牢房里溃烂尸体的画面,她仍忍不住担心:“这样做真的能阻断潘多拉的扩散吗?我怕……”
半藏从义肢的插槽里摸出一个小罐,里面有一颗指甲大的药丸。
“这是什么?”沙耶加问道。
“说起来,忍者是日本最早的医生,无论是制毒还是疗伤,我们有一套秘而不传的制药技术。”半藏笑了笑,“这枚药丸是特制的,能解百毒。”
“这么神奇?”沙耶加惊讶道,“就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对,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沙耶加还是不放心。
“忘了我跟您说过的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下是永远不能向您撒谎的。”半藏示意沙耶加把自己扶起来,走向门口,“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半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根锡纸针,递给沙耶加一根:“如今在下少了一只手,开锁要废点力了,还需要小姐配合才行。”
“我要怎么做?”
“两根针同时往锁孔里插,我拿一根朝下顶住锁里的锁齿,你用另一根压住牙花,只要压纹正确,就能拧开。”
沙耶加拿着锡纸针往锁孔里面捅了好一会儿,铁锁纹丝不动。
“根本不行,我做不到。”她又试了几次,脸上已经憋出了薄薄的汗,“要不我们试试撬……”
“嘘。”沙耶加还没说完,半藏突然压低声音,拉着沙耶加退到黑暗中,手里已经握紧了苦无。
果然,几秒之后,沙耶加听到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亚伯该不是又回来了吧?”沙耶加小声问道。
“脚步听起来不像,这回是个小个子。”半藏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不管是谁,一开门我就会攻击他,然后你找准时机跑出去。”说完,半藏示意沙耶加躲在开门的一侧,而自己则留在阴影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紧张。
外面的脚步停在了门口,那人拧了拧门把手,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沙耶加屏住呼吸。
“爸爸?”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半藏挥起苦无就向门外的黑影刺去。
“等等!”在千钧一发之时,沙耶加拦在了两人中间,用身体挡住了半藏的攻击。
半藏的苦无停在空中,房门被推开,外面竟然站着一个小男孩,他惊恐地睁着大眼睛,吓得愣在原地。
沙耶加转向男孩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男孩抿起嘴,眼神充满了戒备,“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听见你开门的时候在叫‘爸爸’,”半藏走到男孩身边,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你的爸爸是亚伯吗?”
男孩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半藏答案。
半藏一把抓住男孩:“他可是个好筹码。”
“放我下来!”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他舞动着手臂,一下打在半藏断臂的伤口处。
半藏疼得反手把他摔在地上,冷笑了一声:“先还我一只手吧。”
“等等!”沙耶加拦在男孩的身前,把他扶了起来,“别这样,他只是一个孩子。”
“你要救的是你的朋友们,不包括其他人。”半藏看了一眼沙耶加,“要是放走他,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沙耶加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半藏,一时间难以决定。半藏刚刚提出的不失为目前最好的处理方法,可是自己实在没法对一个孩子下手,就在沙耶加犹豫的时候,男孩的目光落在了沙耶加身上。
他盯着沙耶加胸口的项链,链子上挂着的正是当初M送给他们的25美分硬币。她一直视若珍宝,平常都把它贴身挂在衣服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你见过这枚硬币?”沙耶加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起来,“在哪里见到的?你见过他们吗?你见到了谁?是不是……”
“……汪旺旺。”男孩和沙耶加异口同声说道。
“她在哪里?她好不好,还活着吗……”沙耶加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她是个好人……她有妈妈身上的气味,我不想她去的,我真的不想,我说我会求爸爸放过她,偷偷帮她逃跑,可是她不肯……”
“她去哪里了?”
“她去受洗了……”男孩犹豫了一下,“去见神了。”
“在哪里?你能带我们去吗?”沙耶加拉住男孩的手恳求道。
“我不能……你们也去不了,”男孩摇摇头,“要去受洗之地,先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和城市广场,现在那里都是人,你们会被发现的。”
一直没说话的半藏看了一眼沙耶加,轻轻摇摇头。
沙耶加明白他的意思,他让她不要相信这个男孩子。
“这里的村民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伙的,他让我们不要出去,也许是担心我们逃跑。”半藏用日语快速地说道,以免男孩听懂他们俩在说什么,“别忘了这孩子的爸爸是谁。”
沙耶加看了看半藏空****的半边胳膊,上次就是因为自己才导致半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次如果再不慎重考虑他的建议,付出的就不只是一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你是汪旺旺的朋友吗?”男孩问。
沙耶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们几个好朋友都有一枚这样的硬币。”
“汪旺旺……”男孩低下头,“我总是看到她把这枚硬币放在手上,她说她有几个很好的朋友,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沙耶加泪如雨下。
“她常常跟你说起我们吗?”
“她说过要保护你们,所以有不得不做的事,”男孩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她还说,如果我想帮她的话,就拨通这个号码。”
沙耶加接过来一看,这是一张叫莎莎的私人助理的名片,号码下方有贤者之石的标志。
是罗德先生,沙耶加顿时反应过来。
“我告诉汪旺旺我没有在村子里见过电话,也不确定爸爸是不是有一部,也许他把电话藏起来了。”男孩轻声说,“如果爸爸知道了,肯定会狠狠惩罚我……可我想帮她。”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找电话部?”
“我是顺着铸币厂里的电线下来的,那些电线在发热,或许它们有一根接着一部电话。”
显然这个孩子在村子里住的太久了,对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了解,电话线和电线是不一样的。沙耶加想了想,暗暗下了决心。
“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他,”她转过来对半藏说,“如果汪旺旺不信任他,就不会把这张名片交给他,我想再冒一次险。”
半藏看了沙耶加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但愿你是对的。”
“孩子,”沙耶加蹲下来对男孩说,“我和汪旺旺是很好的朋友,事实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她救出去。我相信你也清楚,她现在身处险境,孤立无援,我们必须立刻从这里出去,赶到她的身边,你愿意帮我们吗?”
男孩盯着沙耶加看了半天,点了点头,随即又沮丧地摇了摇头:“你们没法从这里出去的,外面都是爸爸的人,你们赢不了。”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再好好想想。”
男孩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有点犹豫地说:“其实这个地牢底下还有另一条隧道,可以通往湖边。”
“那你快点带我们去吧!”
男孩皱着眉头:“可是这条隧道在大半年前就被禁行了,爸爸亲自下去把路口封死的,他告诫所有的人都不能打开,如果谁不听话,就要受罚……”
沙耶加和半藏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只需要带我们去隧道口就可以了,别的你不用管。”半藏说道。
“如果隧道不通呢?”男孩问,“里面坍塌了怎么办?”
“如果里面真有塌方,你爸爸就不用费力去封死路口了。”半藏回答,“事不宜迟,我们没时间了。”
沙耶加和半藏跟着男孩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转过两个弯之后就是一道向下的陡坡,他们往下走了两三分钟就彻底没了光亮。幸好男孩带了一盏提灯,靠着蜡烛发出来的微弱光芒,几个人继续摸索着墙壁前行。
这里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下来过—走廊已经腐朽透了,墙壁上布满了毛茸茸的蜘蛛网,天花板上的墙皮一片片垂下来,似乎连微弱的震动都能让它们剥落。扬起的灰尘让沙耶加透不过气,地上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积水,这里的空气异常糟糕,而且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和之前在湖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是沼气,”半藏停下来,拿过男孩手里的提灯,“再往里走就不能用蜡烛了,有可能会爆炸。”
说完,半藏把苦无往墙上撞了一下,苦无底部发出一束微弱的LED光,原来苦无的另一个功能是简易手电。
“只能支持大约半小时,我们得加快了。”
三个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一扇布满铁锈和蜘蛛网的铁门,上面贴了几张相对较新的封条,还缠绕着一大根拇指粗的锁链。
“这倒像是通往地狱的门。”半藏把手放在门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门后有轻微的震动,还有流动的空气,不是死路。”
男孩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半藏,他刚刚就是用这串钥匙打开的房门:“这是爸爸的备用钥匙,我偷出来的,希望能派上用场。”
半藏在试到其中第二把钥匙时,就听见“啪嗒”一声,锁开了,一股流动的空气伴着浓重的恶臭袭来,这臭味比之前闻到过的更浓更腥,熏得沙耶加差点晕过去。
“这是什么味道?”
男孩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你回去吧,”半藏对他说,“我们进去后你重新把门锁上,尽量拖延其他人,别让他们发现我们逃走了。还有,如果你还想打电话,去湖边的森林里,那里有我们的车,车上有一部无线卫星电话。”
男孩犹豫了一下:“你们小心点。”
沙耶加跟着半藏朝门里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男孩说:“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以撒。”
沙耶加忽然意识到什么,抽了一口冷气。
她想起克里克给她看的录像带,那个濒死的女人一直重复着的名字。
“以撒……安东尼奥?”
以撒颤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妈妈是不是逃出去……”沙耶加的话堵在嘴边,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见过我妈妈!”以撒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对不起……”沙耶加垂下眼睛,她不敢直视以撒,她不确定让一个孩子知道如此残酷的真相是不是对的。
“她还记得我吗……她还会不会回来?”以撒却不依不饶地抓住沙耶加的手。
“她不会回来了,”半藏代替了沙耶加的回答,“她死了。”
“死了……”以撒睁大眼睛,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松开了沙耶加。
“爸爸没说错,外面的世界邪恶又危险,为什么她一定要出去呢?”以撒沮丧地自言自语,“妈妈她是怎么死的?”
“她被病毒感染了,”半藏转头看向隧道深处,“潘多拉病毒,和刚才地牢里的那些人一样。”
不解、委屈、怨恨、绝望和震惊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在以撒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不可能……不可能……只有爸爸才有……”
“我很遗憾。”沙耶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撒的脸上只剩下麻木,他走到门边,机械地抬起手缓缓关上门,就在门要合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抬起头,平静又坚决地看着沙耶加:“把这里毁掉吧,把神毁掉。”
沙耶加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