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优秀的演员
沙耶加缩在沙发一角,接过其中一个白袍女人递过来的热牛奶,房间里的大多数人和那个女人一样,都露出淡漠的表情。
她已经从寒冷中缓过来了,而房间的另一边,半藏正躺在**抽搐着,嘴里胡言乱语地说着日语,满头大汗,嘴唇苍白。
“一个顶级的忍者同时也必然是一位优秀的演员。”
沙耶加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半藏对她说过的话。
“伪装自己,混入敌人内部刺探情报,才能做到兵不血刃。屠夫派去的人之所以都没成功,很有可能是他们伪装得不够好,太早暴露了自己。只有取得那些村民的信任,才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半藏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你吃了什么?”沙耶加问。
“这是一种忍者的秘药,”半藏说道,“在服用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内,我会出现休克、抽搐、血压降低等症状,意识也会模糊不清,和假死状态差不多。哎呀,我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用过这种药啦!现在我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扛过这么强的药性。”
“你……”沙耶加一惊,“什么叫扛不过药性?”
“理论上讲,药效在服药后五个小时左右会逐渐消退。如果在下没醒来,小姐不要逞强,赶紧找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这么危险的药你为什么要吃,难道就不能装病吗?就算是扮演普通父女也可以啊!”沙耶加又急又气。
“人类往往会同情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人,认为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因而同病相怜。如果那个村子里住的全都是曾经罹患过重病的人,自然也不会对重病缠身的我见死不救。”半藏倒是淡定地笑了笑,“既然要装,就要装得像。如果连自己都骗不过,怎么能骗得过他们?”
沙耶加看着半藏,一时间眼睛竟然有些湿润:“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在下是志能备,是誓死效忠家主的仆人,哪怕牺牲性命……”
“你不是我的仆人。”沙耶加打断了半藏的话,“我没有把你当成什么仆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我没有权利让你去牺牲自己。”
“如果小姐真的想保护在下的性命,从现在起,就投入自己的角色中吧。”半藏说道,“如今我俩的性命,都一并交到你的手里了,让我们联手演一出好戏。”
沙耶加认真地点了点头。
“现在起,在下要称呼您为节子了。”药效开始发作,半藏的脸色变得苍白,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我一定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的,爸爸。”沙耶加说着,搀扶起半藏向村子走去。
几个男人站在半藏的床头窃窃私语,他们没有什么医疗器械,更别说药品了,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摇了摇头说道:“他看上去快死了。”
“或许现在救他还来得及……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给他喝……”
“他不是我们的人。”另一个摇了摇头。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其中一个男人走向沙耶加,问道。
沙耶加赶紧将之前编好的谎言讲了一遍。她说自己本来打算带着父亲从芝加哥到拉斯维加斯旅游,但途中遇到大风暴,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被封路了,于是决定绕路前进,却因为导航没信号在山里迷了路。汽油耗尽了,这时候待在没有暖气的车里就是找死,他们最后决定弃车,步行寻找救援。没想到父亲的心脏病在路上复发了,万念俱灰时,她看到森林深处尖顶的房屋和袅袅炊烟。
“我父亲需要抢救,”沙耶加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求求你们,帮我们报警吧……”
“我们这里没法报警。”女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那有医生吗?我爸爸现在需要医生!”
“我们这里也没有医生,”屋里的几个成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不需要医生。”
“怎么办……难道我爸爸就要死在这里吗?”沙耶加跌跌撞撞地扑向床边,拉住半藏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能……谁能救救我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沙耶加的眼泪,人群中有一个中年妇女终于软下心来,她喃喃地说:“也不是救不了,我们这里有个人能救他……”
“是谁?!”沙耶加的心狂跳了起来,眼看有人要上套,她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他在哪儿?”
“或许今晚你就能见……”中年妇女话音未落,忽然有一个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瘦的男人,低垂着嘴角,用极度冰冷的眼神打量着沙耶加和半藏。
“亚伯。”屋子里的人这样称呼他。
那个叫亚伯的男人穿着纯白的亚麻长袍,屋里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沙耶加迅速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
这一眼很重要,半藏曾告诉过沙耶加,忍者的要义在于伪装攻心,而在深入刺探之前,对现场的判断直接关乎性命。合格的忍者必须能够通过对对手细致的观察,为之后的临场应变做好准备。
任何一个人都会在外观上留下生活的痕迹—肥胖的人多数懒惰,陈旧的戒指代表多年的婚姻,浓重的香水味或许是为了掩盖爱出汗的体质……这些细节提供着无数这样那样的信息,而这其中的某一条,或许就能成为掌握局面的关键。
沙耶加的细心,决定了她能把这种洞察力发挥到极致。
猛地一看,亚伯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但沙耶加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十字架项链。十字架是银质的,十分质朴,看起来很有年份了。
亚伯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双手自然交叉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典型的祷告手势,沙耶加心想,他一定是个虔诚的教徒。
“**的人是你父亲?”他看了一眼**的半藏,转头问沙耶加。
沙耶加点点头,泪迹未干。
“你们能找到这里,是万中无一的巧合。”亚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拖长了“巧合”两个字,他盯着沙耶加,眼神锐利,还夹杂着一丝冰冷。
他在说反义词,沙耶加心里一紧,这个人不好忽悠。
“这里的位置很特殊,”亚伯接着说,“所有的电子信号都屏蔽了,也不能靠GPS导航,一般人是没法找到的。”
沙耶加低着头,大脑飞速转动着,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种试探吗?
几秒钟过去了,亚伯还盯着沙耶加,显然他希望沙耶加能继续解释自己是怎么找到村子的。沙耶加想起半藏说过,只有处在劣势的人才会不停地说话以掩盖自己的谎言。因此面对质疑时,说得越少越好。
沙耶加没有接话,而是巧妙地转移着话题:“你们这没有医生吗?我爸爸需要医生。”
“对不起,我们这里的人不怎么生病,所以这里没有医生。”亚伯答道,“这里同时保持着自给自足的传统农耕形式,没有犯罪,所以也不需要警察。搬到这里,是因为我们不愿与外界产生接触,也不欢迎外来者。”
沙耶加抬起头,装作迷惘地看着亚伯,很显然,她的可怜没有引起他的恻隐之心。
“你们必须离开。”亚伯站起来。
“离开?怎么离开?”沙耶加露出一脸迷惑。
“怎么来的怎么离开。”
“我们没有车,也没有食物……”
“我很遗憾,但我们无能为力。”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我们死在外面,死在雪里,”沙耶加盯着亚伯脖子上的十字架,“原来这就是上帝的门徒所行之事。”
亚伯明显迟疑了片刻,但不到一秒,又恢复了一脸冰冷,站起身向外走去。
沙耶加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她想起刚来美国的时候入读的那所教会小学,修女在每天早上朗读的《圣经》。
“……不要效法恶,只要效法善。行善的属乎神,行恶的未曾见过神。”沙耶加咬了咬牙说。她不太记得这句话出自《圣经》的哪一章,但现在只能拼一拼了,“上帝为了拯救世人献出了他的独子,你却要把将死之人推进暴风雪里!像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神也必定不会对你眷顾!”
也许是沙耶加最后这句话触动了亚伯,他转过身瞪着沙耶加,有这么一秒,亚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
沙耶加心里一颤,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火,激怒了亚伯?毕竟现在他们深陷狼窟,这个人哪怕是动动手指,都能把她像按蚂蚁一样按死。但沙耶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露出任何胆怯,否则就装不下去了。她只能硬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瞪着亚伯。
一时间,空气几乎凝固了。
几秒之后,亚伯眨了眨眼睛:“风暴结束之前,你们可以留在这儿。”
其他的村民都跟着亚伯离开了。沙耶加坐在床边,火炉里的木柴烤得噼啪作响,狂风呼啸着吹过窗棂,她的内心仍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下来。
现在暂时是安全的,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接下来就要等半藏醒过来了。
沙耶加擦擦眼睛,看着**的半藏。他脸色灰白,皱纹像一道道沟壑一样印在脸上,仿佛这一刻他不是一个杀人无数的忍者,只是一位平凡的老人。
“节子……”半藏的身子突然动了动,嘴里模糊不清地发出几个日语单词。
“我在呢。”沙耶加俯下身,她不确定半藏是不是清醒了,看样子他还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几点了……”半藏用日语问。
“大约晚上七点。”沙耶加这才发现自己没戴手表,屋子里也没有钟,她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过了多久……”沙耶加猜测半藏的意思是距离服药间隔了多长时间,她稍稍皱了皱眉头,这么算起来,已经有五个小时了,可是半藏并没有在预计的时间里清醒过来。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太老了,扛不住这么强的药效。
“你别担心,再过一会儿,会好起来的。”沙耶加用日语轻声安慰着。
“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半藏像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拉了拉沙耶加的手,“如果有危险,就赶紧逃,不用管我……”
沙耶加心里忽然一热,她和半藏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对他莫名的亲近:“放心,爸爸。”
沙耶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爸爸这个词,她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不需要再演戏。长久以来,这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的词。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个称呼。
半藏听到沙耶加的回答,放心地闭紧眼睛,没过多久又昏睡过去。
沙耶加走到窗边,她忽然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周围的房屋都熄了灯,连原本留在门外的看守也不知所踪—他们俩似乎被人遗忘在这里了。
人都上哪儿去了?她心里暗自思索。
沙耶加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这里除了基本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灶台上蒙了一层灰,厨房的储物柜里只有几个过期的罐头。沙耶加从里面找出了一个缺口的陶瓷杯,她想给半藏倒点水喝,也许用水稀释身体里的药物对他有好处。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导致水管结了冰,水龙头里一滴水都没有。
就在沙耶加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水龙头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咕咚咚,咕咚咚。”听起来不像是水流,更像某种回声。
沙耶加把头贴到水管上,仔细辨认着这个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声音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学校老师带队去参观镇子附近的汽车工厂时,自己也在车间里听到过这种声音。老师对此的解释是,18世纪之前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都有统一的排水系统,这种排水系统在地底有一个巨大的空间,而铜质水管又有良好的共振功能,非常利于声音的传播,因此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可以把不远处的声音传过来。
沙耶加忽然灵光一现,卡森城建于17世纪,会不会就是用了同样的铜管地下排水系统?
想到这里,沙耶加立刻打开洗手盆下面的水槽,开始顺着水管寻找声音的源头。幸好这间房屋已经很老了,大部分木板十分薄,甚至有些已经腐朽了。没过多久,沙耶加就顺着水管摸到了一扇墙前面。
在墙边上有一扇木制的小门,上面挂了一把老锁。沙耶加没费多大劲就把锁扣连着螺丝一起敲了下来,一道楼梯出现在她面前,并且直通往漆黑的地下室。沙耶加摸黑走了下去,这里起码有几十年没人下来过,水管长满铜锈,木头发出腐烂的味道,还有很多蜘蛛网和积尘。沙耶加把手放在水管上,一边感受着振动,一边艰难前行。
在转过几道弯之后,铜管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沙耶加不知道这些声音究竟是从哪儿传过来的,也不知道距离自己多远,但她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亚伯。
还有几个嘈杂的人声,在跟他讨论着什么,沙耶加的心悬了起来。
“那对父女怎么办?”其中一个人问道。
“把他们锁在屋里,直到风暴结束。”亚伯说。
“为什么不把他们杀了?”
“没有‘朋友’的示意,我们不能杀人。”亚伯回答,“而且我检查过那个男人,他确实快死了,不需要我们动手。”
“朋友”是谁?沙耶加自然而然地想到张朋。他们把张朋称为“朋友”,对他绝对地服从。
“另外那几个呢?”又有一个人问。
“留下那个华裔女孩,她是‘朋友’重要的客人。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需要活着了—在今晚的祭典之前把他们带到湖边,绑上石头扔下去。”亚伯的声音。
“他们现在在哪儿?”
“铸币厂下面的地牢,我让雅各看着他们—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他把那两个男孩的腿打断了,不知道他以前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对待战俘的。”亚伯像是在笑。
沙耶加的脑子“嗡”的一声,华裔女孩,除了汪旺旺还会是谁!其他的人……究竟有多少人被他们抓住了?
M、迪克、达尔文……还是他们所有人?亚伯要把他们都杀了!
沙耶加捂住嘴,连滚带爬地从地下室跑出来,**的半藏仍处于昏迷中。
来不及了,沙耶加一边想,一边从裤腿里拔出匕首—那是半藏早前让她藏起来以防万一的。
对不起,我不能遵守和你的约定了。
沙耶加最后看了一眼半藏,就朝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