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荒原屠夫
和半藏说的一样,飞机果然安全抵达了怀俄明州的国际机场。
出关,入境,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连沙耶加随身带的背包和行李都没有过安检机就直接放了出来。
“这也太顺利了吧。”走出机场的时候,沙耶加小声嘟囔着。
半藏穿上了他的棉袄,从兜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蟒蛇已经张开嘴巴了。”
沙耶加还没反应过来半藏这句话的意思,就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人,从后面把她和半藏包抄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样子,沙耶加就觉得腰间被一个冰冷的硬物狠狠地顶住了,她想她知道那是什么。
“上车。”其中一个人说。
半藏什么都没说,而是迅速跟沙耶加交换了一个眼色,暗示她不要反抗。
“放松点,你不需要使用暴力,”半藏似乎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我们会乖乖跟你走的。”
那几个人把他俩押过了一条马路,在机场出口的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七人座轿车。沙耶加被推了上去,半藏紧随其后,车一发动,他们就被粗鲁地绑住了手脚,并戴上了眼罩。
眼罩上有一股很臭的肉腥味,沙耶加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对方没有人回答,倒是半藏的声音响了起来:“荒原客栈。”
“去见清水?”沙耶加急忙问。
“荒原客栈可不止一间。”这是半藏被塞住嘴巴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眼罩很厚实,一点也不透光,沙耶加甚至不能从缝隙里窥探他们在往哪个方向开。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大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汽车颠簸起来,似乎开进了某条坑坑洼洼的小路。随即,沙耶加听到此起彼伏的猪叫声。
是个农场,她在心里想。
车停稳后,沙耶加和半藏被拽了下来,一阵尘土扬在她脸上,然后她听到拉开铁闸的声音。有人摘下她的眼罩,沙耶加看见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屠宰车间。屋顶有一个移动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挂着被宰杀的猪。每头猪的内脏都已经被掏空了,四肢垂在空中,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切口。
沙耶加被推搡着走到一条巨大的传送带前,上面是已经被机器切成一块块的猪肉,正被传送到另一边的包装间里。在传送带旁边有一个水槽,里面的沸水翻滚着白沫,应该是烫毛用的。水槽后面有一个将近三米长的屠宰台,猪的头部已经被砸穿了,但身体还本能地抽搐着,血顺着屠宰台流向地面的下水道里,一股难闻的血腥味让沙耶加一阵恶心。
在屠宰台旁边的栅栏里还有几头活猪,它们吓得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纷纷蜷缩在栅栏的一角。
“叩尼……基哇。”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
沙耶加忍住眩晕,看清站在屠宰台后面盯着她的人是一个屠夫。屠夫不高,但至少有两百斤重,胖得找不到下巴,挺着肚子穿一件卡其色的长袖衬衫,上面布满了汗渍。衬衫外面套了一条透明的塑料围裙,和衬衫一样沾满了内脏一类的碎屑和血浆。与他一身打扮不相配的是,他竟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白里透红,还有他的声音,尖细得就像个女人。
“……我会说英语。”沙耶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真是太好了,”屠夫一笑,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小姐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
“某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仆人。”半藏弓着背,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表情,“不值一提。”
“我就喜欢你们日本人的谦卑。”屠夫向半藏伸出了手。
“日本人没有握手的习惯。”半藏瞥了一眼屠夫沾满血污的手,微微鞠了个躬。
屠夫的手只在空中僵了半秒,忽然一缩上前牢牢握住半藏的手—更确切地说,是拽了过来:“那你应该习惯美国人的方式。”
顿时,半藏的手上也满是猪血。半藏微微扬了扬眉毛,有些不满,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幸好他没有跟我握手,沙耶加心里想,不然我可能会吐他一身。
“你可以叫我克里克,”屠夫向沙耶加说道,“虽然很多人都称呼我‘荒原屠夫’。”
“克里克?瓦克森,荒原客栈的店主之一,同时也是暗网上‘屠夫小屋’的主办者之一,爱直播一些……”半藏斟酌了一下用词,“专业的人体解剖过程。据说一个观看直播的机会已经在暗网上炒到两万多美元了。”
克里克似乎对半藏的介绍很满意,脸上又挤出一丝微笑:“如果你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现场观看的机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见不得那些刺激的。”半藏说着,瞥了一眼屠宰台上的猪道,“只是没想到你还要亲自做这些粗活。”
“有些事情我还是喜欢亲力亲为。和清水那老家伙不同,她年纪大了,只愿意做些小打小闹的买卖和小杂货店的营生。”克里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对这个行业仍然保有高度的热情,并且乐在其中。这一切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
克里克走到屠宰台旁边,从横梁上取下吊钩,只稍稍用了点力,就把桌上的猪倒挂在钩子上:“现在美国到处在讲人道主义,杀猪的时候都改成用电击了,那些电工拿着高压电枪把这些牲畜打昏,再开膛破肚。这简直一点美感都没有,就像是用塑料打火机点烟一样粗鲁,所以我还是更喜欢老式的做派。”克里克说着,把手伸进栅栏里,试图抚摸其中一头猪。那头猪瞬间像触了电一样挣扎惨叫,眼睛里全是惊恐。
“遵循传统的方法,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拿铁锤敲穿它们的脑袋。有经验的人一锤下去就能把脑浆全砸出来。于是这些动物生前最后一秒的恐惧,会随着它们的死亡烙印在尸体里,渗透进肉和骨头,成为无与伦比的美味。”
随着那头猪向后躲去,沙耶加才看清楚,在那一群猪中间,还蜷缩着一个**的女人。她和猪一样浑身沾满泥污,头发蓬乱,此刻已经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她使劲地张大嘴巴,从喉结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沙耶加的胃里一阵翻腾,“哇”的一声吐得满地都是。
“这头畜生让你受惊了吗?”克里克看了看沙耶加,又看了看栅栏里的女人,“那我们还是到办公室里说吧。”
跟着克里克穿过屠宰车间,沙耶加和半藏顺着一道昏暗无比的窄楼梯爬下去。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两旁堆满了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上面爬满了苍蝇。沙耶加不确定里面装着的是猪的残留物还是人的残留物,她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克里克打开地下室的灯,这竟然是一间充满中世纪风格的老式办公室。地上铺有暗红色的地毯,巴洛克风格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头部标本和古典人像油画。沙耶加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其中有些油画在哪里看到过,但不知道是不是真迹。
办公室中间有一张雕花写字台,上面放了一盏琉璃绿色的台灯,台灯的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竟然养着满满一大缸蚂蟥,沙耶加顿时毛骨悚然。一旁的侧门里忽然飘来了一阵奇异的香味,一位厨师端出一只精致的铜锅,锅里正冒着热气。
克里克递给厨师一个眼神,厨师又从餐柜里拿出两个盘子,摆在沙耶加和半藏面前。
“茴香肉丸意大利面,”克里克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让我想起了妈妈的味道。”
厨师给沙耶加也夹了一些面,又从铜锅里舀了一大勺肉丸铺在上面。沙耶加盯着那些红色的丸子,胸口里一阵恶心。
“怎么不吃一点呢?”克里克的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里露出一丝狠毒的光,“是觉得食物不好吃,还是不愿意和一个杀人狂一起用餐?”
“小姐最近在节食,不怎么吃肉。”半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他倒是淡定得很,舀起一个肉丸塞到嘴里,“香料的味道太重了,日本女孩都喜欢吃食物的原味,比如刺身、昆布味噌煮或者白豆腐,但对我这种老人来说这个味道正好。要不那份我也替她吃了吧……”说着,半藏拿勺子去舀沙耶加盘子里的肉丸。
克里克一副恍然大悟状:“原来是食物不合口味啊!”
沙耶加还没有说话,忽然听到“当”的一声,厨师手里拿的盘子掉到了地上,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
“你这个厨师真是太失败了,”克里克声音平静,“看来不给你点教训是不会长记性的。她盘子里剩一个肉丸,你就少一根手指。”
沙耶加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个厨师的两只手上都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如果你的手指不够的话,就……”克里克没往下说,只看了厨师一眼,对方捂着脖子跪在地上。
“等等!”沙耶加叫了一声,“我……我吃。”
此刻手边的叉子就像有千斤重,但沙耶加还是勉强拿了起来,颤抖着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这就对了,”克里克笑了起来,“味道如何?”
沙耶加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极力忍住眼泪不让它从眼眶里流出来。她知道,这时候哭也没用,她的眼泪在克里克眼里和甜品上的糖霜差不多。
“你一点也不胖,为什么要节食呢?”克里克擦了擦嘴巴,“我更喜欢胖的,胖人的耐力更好些,死亡需要的时间也更长—你真好闻。”
毫无征兆地,克里克身体向前一倾,撩起沙耶加的一缕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过来!”沙耶加一阵恶心,刚吃进的肉丸全吐了出来。
克里克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就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看到仓鼠一样:“你不知道你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炒到多高了吧?不要小看五百万美元,今年生意不景气,一个既不是政要也不是国际名媛的小姑娘,能有这个价格,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你的价值。为了争夺你,我已经干掉了前面几拨人,但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杀了你的,你这么美丽,只挨几个枪子儿太可惜了。”
“你不能杀了她,”半藏放下刀叉,“作为回报,我们会给你提供一笔更有价值的买卖。”
“哦?”克里克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半藏,“比她还有价值?”
“比她的十倍还值钱。”
克里克放下手中攥着的那缕头发:“说来听听。”
“你觉得潘多拉病毒值多少钱?”
克里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别痴人说梦了,你不可能搞到的。现在为了防止扩散,病毒已经被严密保护起来,之前中毒的人也全都被隔离了。潘多拉已经升级为国家一级机密,没有人能搞到,连总统都不行。”
“我确实没有办法弄到,”半藏笑了笑,忽然指向沙耶加,“但她可以。”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克里克哼了一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她知道散播病毒的人是谁。她甚至还认识那个人,知道他的全盘计划。这些都记录在了一本漫画书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克里克肥胖的身躯往办公椅上一瘫,懒懒地说道,“证据呢?”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克里克哈哈大笑。
“这比你手上任何一个买卖都能挣钱。”半藏不紧不慢地说,“想想,如果你拿到了病毒菌株,可以当成生化武器卖给任何一个势力,那时你赚到的钱可就不是几百万了,处理得当的话,几个亿都不是问题。”
克里克没说话,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半藏。
“相信我们对你百利而无一害。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真的耍滑头,整个中西部都是你荒原客栈的势力范围,我们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半藏接着说,“想想我的诚意,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好好谈才会乖乖就范的,没有任何反抗地跟着你的手下来见你。如果我没有十拿九稳,我也不会到这里来。”
“十拿九稳?呵呵,我看你是在空手套白狼。”克里克冷笑一声,“你想怎么做?”
“你给我们提供装备,我们需要去一趟内华达州,根据她的情报找到那个释放病毒的人。”半藏说着,看了沙耶加一眼,“具体的地点我不能说,但我们会带着病毒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克里克盯着半藏,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话,就这样过了不到半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来:“不好意思,我憋不住了。就这样?这就是你的底牌?对不起,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半藏一言不发。
“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和一个糟老头子去找病毒?”克里克擦了擦额头上因为大笑而渗出来的汗和油,“不如这样吧,我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办法—”
“洗耳恭听。”
克里克凑到半藏身边,笑得很猥琐:“女人得留下来。至于你,告诉我病毒在哪儿,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用遭什么罪,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是没得谈了,”半藏脸上有些失望,“真遗憾,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我觉得你现在还没看清楚形势,”克里克边说边按了一下台灯旁边的一个按钮,“进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了四五个彪形大汉。
“把女人拖下去关起来,至于这个老头就扔进红色房间,今天的直播可以开始了,主题是凌迟。”克里克说道,“我要慢慢地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切下来,直到你告诉我病毒在哪儿。”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把半藏像提溜小动物一样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不好意思啦。”半藏的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头忽然往前一伸,吐出舌头。沙耶加只见寒光一闪,为首的那名大汉脖子上就被划出一条细长的伤口。“扑哧”一声,血如泉涌,对方还没来得及叫喊,就应声倒地。
沙耶加这才看清,在半藏的两指之间,竟然有一个薄薄的刀片,在这之前,他一定是把它藏在舌头底下了。半藏又迅速地反手一扬,轻而易举地切下另一个大汉的耳朵,对方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哀号一声跪了下来。
“哎呀,虽然对你的实力早有耳闻,但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亚洲人的功夫真令人叹为观止啊。”克里克不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鼓起掌来,“你的师父是李小龙吗?”
“李小龙是中国人。”半藏笑着摇了摇头,朝克里克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差点跌倒在地。
“原谅我孤陋寡闻,但我听说他是吃错药中毒而死的。”克里克拿起半藏刚刚用过的叉子,举到鼻子旁边闻了闻,“其实我并不喜欢用毒,它们让人死得太轻易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值得拥有更多。”
“你在他的叉子上涂了什么?!”沙耶加这才意识到半藏中毒了,克里克早就在他的叉子上做了手脚!
克里克没有回答沙耶加,而是有些不耐烦地把视线从沙耶加身上移开了。他专注地看着桌子上玻璃缸里的蚂蟥,扔了一块肉进去,吩咐屋里剩下的手下:“让她住单独的隔间,喂胖一点。不要让她自残,别在身体上留下任何伤口,以后的尸体还能卖个好价钱。”
沙耶加僵坐在凳子上,她看着倒下去的半藏和眼前的这盘意大利面,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急转直下,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这个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如今半藏中毒,底牌也一早亮过,在克里克的眼里,自己和砧板上的肉块没有两样。没有武器,没有可以钳制对方的任何东西—该怎么办?
沙耶加努力憋住眼泪,她知道自己的眼泪除了让这个杀人魔兴奋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现在自己的大脑已经乱成一团麻。如果换作达尔文会怎么做?如果这一刻站在这里的是汪旺旺,也会像自己一样不堪一击吗?
和她的朋友们相比,沙耶加觉得自己一点优势也没用—她既没有达尔文和M那样聪明冷静的头脑,也没用迪克的特异功能,甚至连汪旺旺孤注一掷的决心和横冲直撞的勇气也没有。在光鲜的外表和显赫的家族光环之下,她只是个循规蹈矩内心懦弱的小女生,只知道依靠她的小伙伴们,依靠爷爷,依靠半藏。
时间好像静止了,她默默算自己还有多久将会被拖出这个房间,拖进某个肮脏漆黑的地窖,等待着死亡。难道没有了别人的帮助,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沙耶加在心里问自己。
我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无意中,沙耶加的目光落在玻璃缸里的蚂蟥身上。她在学校的生物学得不赖,知道蚂蟥的学名叫水蛭,是一种蛭纲类的环节动物,以吸取动物的血液或体液为生。
一个屠夫,为什么要在自己私密的办公室里饲养水蛭?仅仅是另一个变态的嗜好吗?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墙上,那里挂着的几幅油画她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觉得眼熟—尤其是一张男人的侧面肖像画。她迅速地在脑海里的历史课本中寻找着这张古老画像的出处。
十五世纪?十四世纪?俄国?欧洲?古罗马?希腊—希腊!沙耶加屏住呼吸,她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希波克拉底,古希腊伯里克利时代最有名的医师,直到现在他都被尊为“医学之父”,即使在高中历史课本里,也被当成重点考点出现过。
为什么一个刽子手会在墙上挂一幅希波克拉底的肖像画?希波克拉底对于克里克来说意味着什么?
沙耶加努力地回忆着有关这个几千年前历史名人的一切,忽然一个大胆的假设蹦了出来。
赌一赌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不是也打算—”沙耶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把我也做成肉丸?”
克里克扬起眉毛笑了:“把你的肉剁碎太可惜了,我不仅要把你的肉煎成肉排,还要喝你的血……”
“即使喝了我的血,也不会治好你的病。”沙耶加咬着牙说。
空气似乎突然一下子凝固了,坐在办公椅上的克里克浑身一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的病是无论喝多少人血都治不好的。”沙耶加咬着牙,“很痛苦吧?”
一句话没说完,一把尖刀已经逼向沙耶加的眼睛。刀尖离她的眼球不到咫尺,正是克里克切肉丸的牛排刀。
“你敢讽刺我?”
沙耶加用尽全力稳住身体,不向后退一丝一毫。
他动怒了,她心想,那就证明我猜的没错。
“我有办法治你的病。”沙耶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信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克里克的脸仍然阴沉着,但表情似乎多了一分好奇。他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是否在说谎。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的这张小嘴如果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把它切下来喂猪。”过了整整一分钟,克里克才说话。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一个人,他能治好你。”
“哦,你们要去哪里?”
如果说出这个地址对方还不买账,他们就连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沙耶加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满头大汗的半藏,半藏也看了沙耶加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沙耶加说出来。
“卡森城。”沙耶加回想起在和小伙伴分离之前,达尔文和迪克通过线索找到的那个地址。
“卡森城?”
“对,一座废弃的城市,那里曾经有一家铸币厂。”
意料之外的是,克里克并没有表现出怀疑,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放下了刀子:“你怎么能保证你说的那个人可以治好我?”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类,他能在被涡轮机搅得粉身碎骨之后重生。”沙耶加说,“如果你相信吸食人的血液能得到力量,那他是最好的选择。”
“你认识他?”
“我和他……不只是认识而已。”沙耶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但她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还曾是朋友。”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是敌人,因为他不只伤害了我的国家,还伤害了我的朋友。”
“你说的是不是一个亚裔男性?”毫无征兆地,克里克突然问。
克里克知道张朋!沙耶加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对,他来自中国,自称‘张朋’,但那不是他的本名。”
克里克深深看了一眼沙耶加,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沙耶加面前,问道:“是这个人吗?”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只见张朋坐在一家废弃的工厂里,周围有一些穿亚麻套装的人。他们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显露出对张朋无限的尊重。虽然照片模糊不清,但能看到张朋手腕上有一道裂口,而跪在他身边的人则趴在地上,贪婪地吮吸着张朋流到地上的血。
沙耶加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不知道张朋到底在干什么,但这张脸哪怕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
“我们在几年前就收到情报,说东部出现了一个人,他行踪神秘,有计划地招募一些先天残疾或病重的人。”克里克说道,“他声称自己能和神一样救人,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而他所用的办法,就是让这些信徒喝他的血。当时我派了手下潜伏到他身边,拍到这张照片。但没过多久,我的人就失去了联系—估计是身份暴露,所以被干掉了。”
根据克里克的描述,张朋在不久之后就带着他的那些信徒失踪了。直到几个月前,有线报说他们藏匿在卡森城附近,重建了原本已经荒芜的村子,并把那里改名为“仙乐都”—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克里克等不及要得到这名神秘的亚洲男子,他派了最顶尖的几个手下前往仙乐都,可被派去的人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去不返。
“难道连一个人都没有回来过吗?”沙耶加问道。
“要说从仙乐都里出来的人,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克里克盯着沙耶加,“早前我的手下找到一个女人,她自称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她人呢?!”
“死了。”
“死了?”沙耶加的心一沉,立刻想到了M。
“是的,她感染了潘多拉病毒—但很可惜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潘多拉病毒。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都无济于事,很快她就因全身溃烂而死。”
“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头发短短的,身材很纤瘦,智力有点儿问题……”沙耶加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当时已经烂得看不出样子,人也已经疯了,连我看见都觉得恶心。”克里克想了想,“但我们在审讯她的时候拍下了录像。”
“给我看看!”
克里克按下办公桌上的对讲键,和外面的人快速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就有人推着一台电脑进来。克里克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
沙耶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伴随着屏幕上一阵雪花,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坐在房间中间唯一的椅子上,低着头不停地发抖。
不是M!
沙耶加长长地舒了口气。
和M不同,画面中的这个女人身材纤长,是成年人的体格,沙耶加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的脸只有一半是完好的,另一半覆盖着溃烂的疮包,就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样。黑色的脓水顺着腮帮子流下来,染得到处都是。
这个女人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视频里传来一个画外音,应该是克里克的手下正在发问。
没有回答。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
面对连珠炮似的发问,那个女人就像没听见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自顾自地哆嗦着,似乎沉浸在极大的恐惧之中。
“该死,她估计是疯了,”克里克的手下在镜头背后议论着,“要么就是吓傻了。”
审讯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女人都毫无反应,直到其中一个人问道:“你为什么要从仙乐都逃出来?”
女人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似乎“仙乐都”这个名字刺激了她的某根神经。她双目睁大,眼睛里透露出无限的恐惧,就像此刻她面前站着的是魔鬼一样。
“仙乐都……仙乐都……”她喃喃自语,忽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视频到此变成了白色的雪花,沙耶加正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秒之后画面再次出现。从荧幕左上角的编码来看,已经是审问的次日了。
“已经注射了镇静剂,她时日无多,你们有什么赶紧问。”还是同样的房间,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拿着针管走出画面。
画面里,那个女人斜靠在椅子上,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相比一日之前,脓包已经扩散至她的全脸和脖子,它们似乎有很强的腐蚀性,能够像硫酸一样腐蚀皮肤,连牙床都露了出来。
沙耶加一阵哆嗦,这种症状和电视里报道的潘多拉病毒一模一样。
也许是受到药物的影响,女人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一天前稳定了许多,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垂着灰白的眼睛,露出将死之人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以撒……以撒……”她含混不清地说着几个词,“安东尼奥……”
“你叫以撒,还是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以撒!我的儿子!”女人眼里猛然迸发出了几秒钟的光芒,用尽全力大叫了几声,随后颓然一倒,浑浊的眼泪伴随着脓水从脸颊上流下来,“安东尼奥啊,我的儿子,他还在那里……亚伯不会放过他的……亚伯已经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安东尼奥是你的儿子吗?他和以撒是同一个人吗?”
女人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出来?没人能逃出来。”女人说完,抬了抬自己的手,只见她的手上和脸上一样,覆盖着大量的脓包,有些破损的地方已经能看见森森白骨。
“我被打了药,活不长了……他们把我扔到树林里,自生自灭。”
“你为什么要从仙乐都逃出来?”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愣愣地盯着前方。
“为什么要离开仙乐都?”那人又问了一次。
突然,女人怒目圆睁,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与绝望:“根本没有什么仙乐都!他们以为那是世外桃源,实际上是人间地狱!那个男人也不是上帝……不是上帝……是恶魔啊!”
“‘那个男人’?他不是救了你们的命吗?”
“是的,他救了很多人的命,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如此……可在他眼里,我们不是同伴,不是摩西带领的以色列人,我们只是被他驯养的羔羊,用以祭献给魔鬼的食物……”
“祭献?”
“是的,祭献,我们只是祭品而已……你们根本不知道仙乐都里有什么……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没人能够想象。”女人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些怪物……都是他的同伴。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最后都会死……被撕碎,被吃掉,化为血水。仙乐都的人也好,其他人也好,没人能幸免。每个人都会成为羔羊……”她的回答慢慢变成了低吟,逐渐模糊不清。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人,”过了一会儿,女人说,“他没有人类的情感。”
“你还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吗?”
女人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回答问题,而是反复念叨着以撒这个名字,眼神逐渐涣散。
视频播放结束,克里克关掉了录像:“有价值的信息就是这些了。”
“她说张朋是恶魔……”沙耶加还沉浸在视频带来的震撼之中,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我不介意他是什么,宝贝儿,只要他能治好我。”克里克哼了一声,“我倒想看看,和我相比,他来自地狱哪一层。”
“这么说,你同意协助我们了?”半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沙耶加吓了一跳,只见半藏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身,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不是……”克里克眼里有一丝惊诧。
“在下跟随主人这么多年,被下毒也是常有的事。”半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道。
“我下的药足以毒死一头大象了。”克里克看着半藏。
“毒药是真毒药,但我有没有吃进去就另说了。”半藏说完,突然张大嘴巴仰起脖子,两只细长的手指朝喉咙里伸了进去。没过几秒,就从喉咙里夹出来一个细长透明的囊袋。囊袋里隐隐约约可见完整的肉丸和意大利面,完全没有被消化的痕迹。
“你什么都没吃?!”沙耶加不禁叫了起来。
“鳟鱼的鱼泡十分结实,藏在喉咙里可以阻断食物滑入食道,当然也不会被消化。”半藏耸耸肩,一脸无辜,“让小姐受惊了。”
“谈谈正事吧,你想要张朋和病毒,我们想要救出朋友。”半藏对克里克说,“你给我们提供装备和保护,由我们潜进仙乐都,事成之后各取所需。”
“我最优秀的手下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们能做到?”克里克斜着眼睛看着半藏,但与之前的眼神不同,这次明显多了些忌惮。
半藏从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扔到克里克面前:“即使我们没出来,你只要拿着这个去跟买家交差,就可以证明我们已经死了。你完全能得到你该得的赏金,这笔买卖怎么算你都不亏。”
那枚东西掉在克里克桌上,沙耶加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几天前负气还给爷爷的信物—刻着家族徽章的戒指。半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偷偷带在了身上。
克里克用肥大的手指拈起这枚戒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下,转头看着半藏:“你需要我怎么协助你们?”
“卡森城的GPS定位,一辆越野车,一些必需品……我会列一张清单给你,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保证我们在沿途不会被其他赏金猎人袭击,我不想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呵呵,其他的赏金猎人?我倒想看看,有谁敢动我嘴边的食物。”克里克扬起嘴角,阴毒地笑了一声。
“最好如此。”
直到越野车开出荒原客栈好几公里,半藏感叹道:“在危险之中还能有如此智谋,实在让在下佩服不已。话说回来,您是怎么发现他身患疾病的呢?”
沙耶加回忆起刚才在克里克办公室发生的一切,仍然心有余悸—幸好自己赌对了。
这个猜测,是她在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张希波克拉底画像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
希波克拉底,关于这个古希腊的“医学之父”有很多传奇故事,但最让后人争议的,是他提出的“放血疗法”。所谓“放血疗法”,就是要通过放出本身的血液,达到进化身体的目的。虽然听起来很不科学,但直到19世纪,“放血疗法”在欧洲仍被当作治疗疑难杂症的手段普遍流行着。
不过光凭一个希波克拉底,沙耶加也不敢妄下判断,是克里克办公室里的蚂蟥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放血疗法”里最常用的一种方法就是依靠蚂蟥,传说当年拿破仑都用蚂蟥吸血治病。如果不是为了让蚂蟥把自己身上的血吸出来,没人会在办公室里养这么恶心的东西吧?
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克里克迷信古代偏方,放血吃人,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患有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疾病。所以沙耶加才孤注一掷,用这个办法重新取得和克里克谈判的筹码。
幸好自己在生物课上认真听讲—希波克拉底的历史写在课本最后的注释里,要不是自己复习的时候每一页都认真做了笔记,这时候已经落在克里克的手里,插翅难飞了。
“节子小姐懂得可真多。”听完了沙耶加的分析,半藏感叹道。
“你还好意思说,”沙耶加有些生气,“幸好刚才的危机化解了,不然我们该怎么办呢?你难道一点打算都没有吗?要是克里克不愿意放过我们,我们连逃跑的可能性都没有吧?”
面对沙耶加连珠炮似的问题,半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如果对方不同意放人,那就太麻烦了……真要是那样的话,就把他们全杀掉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半藏就像一个抱怨不能准时下班的中年上班族,刚才在荒原客栈的惊险经历在他看来就跟系鞋带一样简单。
“你说什么?把他们都杀掉?就凭一块刀片?”沙耶加一脸难以置信。
“在下近身杀人的办法可有好几百种呢。”半藏笑道。
“所以你去荒原客栈的时候,就做好了把他们都杀掉的准备?”沙耶加问。
“确实做了这个最坏的打算,”半藏耸耸肩,“所以说幸亏您扭转了谈判局面,留了他们几个一条小命—当然这也是好事,确保一路上没有别的苍蝇再骚扰我们啦。”
沙耶加咽了一口口水,一时间无言以对。此时窗外的天气无比阴沉,暴风雪就要来了,在离开荒原客栈的时候,克里克就提醒过他们,这场不寻常的风暴将会让西南部城市的温度达到二十年以来的最低点。
半藏把越野车开上了115国道,朝着西南方向驶去,那是卡森城的方向。
沙耶加从一沓资料里抬起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不合理呀。”
在他们俩离开荒原客栈之前,半藏列出的物资清单除了装备和食物,还有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克里克必须把自己掌握的一切情报都交给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忍者的原则。
塑料袋封装的档案有十几大本,半藏开车的时候,沙耶加就负责阅读这些资料,可是沙耶加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张朋要选择一个如此荒凉的地方建立他的世外桃源呢?如果世界各地发生的病毒爆发事件都是张朋策划的,那他现在应该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杰作呀?
历史上所有的变态杀人犯和恐怖主义者都有相似的套路。他们就是要挑衅传统权威,让世界知道他们,敬畏他们。十二宫杀手在连环杀人案之后,会把自制的线索寄给警方,以继续杀人为由,胁迫警方在报纸上公布自己的信息;邪教团体“曼森家族”在屠杀之后,会迫不及待地公开自己的作案细节和教义,以吸引更多追随者;恐怖袭击每次发生不久,各路组织就会立刻站出来公布是自己策划的。无论是出于一己私欲,还是为了报复社会,他们都会在作案后把自己推向舆论巅峰。
反观张朋,他不但什么都没做,而且还带领着一群人躲进穷乡僻壤,离群索居。没有高调的认罪,没有宣传和挑衅,张朋似乎对出名毫不在乎,这种低调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合犯罪心理学呀!
如果获得仰慕和权威都不是张朋所追求的,那么他究竟想要什么?到底是单纯为了制造恐慌,还是如漫画书里画的那样毁灭世界?
潘多拉病毒的爆发确实为世界各国带来了大规模的恐慌,可距离毁灭世界的程度还相差很远。卡森城周围除了群山就是峡谷,离最近的拉斯维加斯也有好几百公里的距离,如果张朋要毁灭世界,就不应该选择一个如此偏远的地方。
沙耶加越想越混乱,她实在不明白张朋大费周章地搞了一堆恐怖事件之后,躲进深山老林的动机是什么。
“我们挖得还不够深,”半藏看着公路远处的乌云说道,“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还没了解全部的真相。”
沙耶加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可是我没有看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大萧条至今,伴随着美国的衰落而废弃的城镇少说不下几百个,可他偏偏选择了卡森城,”半藏沉吟道,“或许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所以你的意思是,应该从卡森城本身着手?”
“你再仔细看看这一本。”半藏抽出一本压在最底下的卷宗,扔给沙耶加,“或许这里面会有些线索。”
沙耶加接过来翻了翻,这本档案明显厚了许多,上面还蒙着没擦干净的灰,里面的纸张都发黄了。档案袋上贴了一张有些残破的标签,上面各有一个联邦政府和地方法院的标志,应该是由某位治安官或委员会所记录的,里面零零星星地记载了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发生在卡森城的各种大事件,从地税变更到登记执照,从卫生计划到小学食堂改革,包括福利基金发放和道路检修,信息之多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沙耶加耐着性子把档案从头看了一遍。和所有美国荒废的小镇一样,卡森城也有着相同的故事,都是在工业革命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遇,乘着改革浪潮辉煌一时,铸币厂曾带给这里的居民高额的利润和泡沫般的憧憬。可这些虚假的繁荣不过昙花一现,大萧条来临后,卡森城一蹶不振,衰败到永无翻身之地。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那座核电站了。
档案里记录着核电站在20世纪50年代中开始施工,可是到60年代末就彻底停止了运营。沙耶加记得核电站的建造过程是十分复杂的,施工周期也相当长,即使是现在,一座大型核电站的建造到运营都要十几年,更别说六七十年代了。
假设卡森城核电站的建成只用了十年,那岂不是才使用了一两年就废置了?这从成本上来说也太不合理了,毕竟修一座核电站的成本少说也要几个亿呀。
“果然,问题就出在这里。”半藏想了想,“你再翻翻,只要有关核电站的任何记录都不要放过。”
沙耶加重新仔细阅读了一遍,其中两则很小的新闻摘要引起了她的注意。
“1961年12月31日,两名工人在核电站施工期间失踪,警方介入调查。”
“1962年1月1日,一辆运输车及司机在核电站施工范围内失踪,警方介入调查。”
老实说,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和死亡,哪怕就这一本薄薄的档案里,也记录了几十起卡森城周围的失踪人口案,要不是半藏让沙耶加专门留意关于核电站的记录,换了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两条摘要。
“这两起失踪案件说明不了什么。”沙耶加说,“别说失踪了,这么大的一座核电站建立起来,就算工程意外死掉一两个人,也并不出奇。”
“能不能说明问题,我们说的都不算,”半藏把手机递给沙耶加,“在搜索引擎里把1962年12月到次年1月卡森城的新闻都检索出来,尤其是关于核电站的。”
沙耶加接过手机,键入了半藏所说的关键词。因为卡森城名气太小,加之发生时间久远,她只检索到了十几条相关新闻,大部分和档案摘要上的如出一辙,简略带过。
沙耶加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忽然其中一条新闻吸引了她的目光。在那条新闻下方,刊载了一张失踪工人的黑白照片,有两个人正站在核电站地基上面,其中一人扶着牵引绳索从地面往上运送吊篮,另一个人把吊篮里的碎石搬上运输车。
看着照片,沙耶加的手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让沙耶加不寒而栗的不是那两名陌生的工人,也不是庞大的地基和脚手架,而是他们吊篮里的碎石。那些石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古文字,沙耶加再熟悉不过了,这和她从迷失之海带出来的石头一模一样。
“这些石头……我见过。”沙耶加颤抖着声音,把他们在迷失之海里发生过的事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半藏。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半藏听完后说道,“会不会是当年他们在修建核电站的时候,无意中挖出了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和你在迷失之海看到的奇景有关。”
“你的意思是,因为挖出这些东西而导致工人们的失踪,甚至让核电厂在几年之内匆匆关闭?”
半藏点了点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沙耶加,沙耶加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卫星图。从图上写着的坐标来看,应该是核电站无疑了,奇怪的是,除了中间耸立着的几座冷却塔和电厂设施之外,向外扩散数十公里的地上,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这些坑是怎么回事?”沙耶加指着卫星图问道。
“是核弹坑。”半藏回答道,“这张卫星图是我在出发前拜托一个军方的老朋友弄到的,我第一次看到时就能判断出这些坑是什么造成的。你没有经历过广岛的爆炸,只有核弹才能制造出这种形状和规模的爆炸。”
沙耶加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围绕在核电厂附近的坑洞至少有几百个。
“没有人会在核电厂附近做核弹实验,就好像不会有人在十吨TNT炸药旁边玩烟花一样,这很不寻常,”半藏说道,“于是我找到了当年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一些人,包括一名当时负责投弹的退役飞行员。”
“那他们怎么说?”
半藏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块区域进行核弹实验,实验的目的是最高机密。”
“一点线索也没有?”
“是的,唯一知道的就是,飞行员每次会收到由上层下达的一个坐标,要求是务必精准投掷在坐标上。”
沙耶加盯着手里的卫星图,细细思索着半藏的话,忽然明白了半藏的意思。如果军方在建造核电厂的时候无意中挖掘出了什么,那他们之后的频繁轰炸,会不会就是为了找到这些东西?
就好像无意中在河流中找到金块的淘金者,恨不得把周围所有的山脉都炸出窟窿来,以找到金矿的入口。
沙耶加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两块从迷失之海带出来的石头,在找到M的时候,是自己亲手把它们装进书包里的。当时她并没有想太多,直到清水对那些石头表现出强烈兴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它们也许并不只是某种遗迹。再加上骆川也表示自己在科罗拉多考古时穿过由这种石头排列而成的墙壁才抵达了那个诡异的世界……难道这个核电站也和迷失之海、科罗拉多峡谷一样,拥有另一个“入口”?可这个入口和张朋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
沙耶加想着想着,忽然打了个冷战。难道张朋是想找到这个“入口”,以打通两个世界?
这个猜测让沙耶加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克里克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越野车一路畅通无阻,几小时之后就开进了内华达州。在接下来的高速路上开了一段之后,半藏就根据克里克提供的地图转进了乡道,没开多久就进到了郊区丛林。车沿着乡道绕来绕去,半藏在某个转弯口看见一道红漆新喷的左转路标。在路标的下方,画了两个“圆”和一个“叉”,是克里克那个屠宰场的标志。
“连路标都标志好了。”半藏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看来那个屠夫除了爱杀人之外,办事也挺细心的。”
半藏沿着标记开进了森林,一开始还有些石砾铺成的小路,没多久就只剩下满地松针了。幸好森林里的树十分稀疏,汽车的性能也好,两人沿着路标一直深入,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这应该就是当年炸出的核弹坑了,沙耶加一边想,一边朝不远处眺望,在松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些尖顶的房屋。
“接下来就要靠走了。”半藏说。
沙耶加也跟着下了车,被吹来的狂风冻得一阵哆嗦。树林和湖水还隔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中间是布满碎石的浅滩,湖面已经冰封了,可沙耶加还是闻到了一阵恶心的臭味。
“什么东西这么臭?”沙耶加问道。
“等等!”半藏一把拉住她,皱着眉头说,“这水不正常。”
“你怎么知道?”
“直觉。”半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湖面,表情忽然凝重起来,“这里的宁静只是表象。”
沙耶加看着半藏,到现在为止,他从来没有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哪怕面对克里克的时候,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而此刻,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如临大敌的忍者。
半藏让沙耶加在车里等着,自己则走上石滩,一直走到结冰的湖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湖面上的冰碴儿闻了闻,就转身返回到车上。
“水里有什么?”沙耶加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湖里不是普通的淡水,而是含有大量矿物盐的人造海水。”
“人造海水为什么那么臭呢?”
“臭不是来自海水的味道,而是来自水中生物的排泄物和尸体腐烂的味道,哪怕是鱼缸里都或多或少有一点。通常这些排泄物和腐烂物都能被微生物吃掉,以维持正常的生态循环。能制造出如此强烈的沼气,证明水里的生物不一般。”半藏沉吟道,“而且这水里有大量核辐射泄漏物质。”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不能穿过湖面潜进去,难道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走进村子里,像案板上的猪肉一样任人宰割?”沙耶加看着半藏。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出乎意料地,半藏竟然笑了,“还记得在下说过的忍者入门修行之首吗?”
沙耶加愣了愣,想起最初和半藏在居酒屋里的对话,问道:“你是说……乔装之术?”
“对,如果想要兵不血刃,既能救出你的朋友,又不需要花费太大的代价,乔装潜入是最好不过的。小姐演过戏吗?”
“我……”沙耶加一时语塞,“小时候演过白雪公主。”
“那还真是本色出演啊。”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要让我演什么?”
“你想想,如果村子里住着一群曾经各自得过绝症的病人,那么他们最容易接纳什么样的人,对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放下戒心?”
“你的意思是说……”沙耶加睁大眼睛。
“你能否扮演一个患有重病的父亲的绝望女儿呢?”
沙耶加顿时明白了半藏的意思,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就划破村庄的上空。
“救命……救命!”
村口不远处,一个亚裔女孩跪在雪地上,她的头和肩膀都落满了白雪,手边还搀扶着一个昏迷的男人,一路长途跋涉似乎用光了他们所有的力气,此刻两个人都瘫倒在雪地里。
“救救我们……救救我爸爸……”沙耶加大声哭喊起来。
最初听见呼救声的是在广场上搬运过冬物资的人,没过多久,又有一些人被声音吸引了过来。虽然一部分人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呆滞地看着他们,但沙耶加的哀号还是成功地让一些女人起了恻隐之心,但那几个想上前帮忙的女人很快就被身边的男人制止住了。
“别管闲事。”男人摇了摇头。
“她只是个孩子而已,”女人争辩道,“难道就这么看着她死在那里吗?”
“亚伯呢?”男人向身后的人问道,“我们应该等亚伯来了再决定。”
“没人看到他,”身后有声音回答道,“应该是去准备祭典了,从今早开始就没人见过他。”
“没有亚伯的指令,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沙耶加坐在雪地上,号得更大声了。
“她再这样哭下去,不仅会影响祭典,而且还会惊动‘他’,这样对我们都不好。”女人露出了焦虑的表情,“你们都不想受到处罚吧?”
女人的话让围观的人都露出了忌惮的表情,但他们既不敢过去帮忙,又不敢返回村庄。就在这时,沙耶加哀号一声,径直栽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