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项链
从千代田到中央区用了不到半小时,这时候正巧是下班高峰期,东京车站作为日本最大的转运站,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学生和上班族。沙耶加神色不安地混迹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错综复杂的铁道运营线路图,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事情进展太顺利了,沙耶加频频向身后望去,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她一路走到这里,竟然连一个阻拦她的人都没遇到。
安保人员对她没有盘查就放行了,从家出来后,除了几个遛弯的附近居民,沙耶加就没有再见到别人。
刚才实在太冲动了,不应该走得这么急。沙耶加心里万分后悔。她一回到日本,护照就被爷爷的手下收走了,现在自己身无分文,哪怕去羽田机场的通勤快线已经近在眼前,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想着,沙耶加不经意间从指示牌的反光中看到自己脖子上那条御本木的珍珠项链,忽然灵光一闪,疾步跟随着人群,朝银座的方向走去。
虽然沙耶加长期生活在美国,对日本已经不太熟悉,但她依稀记得银座是顶级的商店聚集地。不但云集了全世界的奢侈品大牌,更拥有不下几万家二手奢侈品店和中古店。
日本人对旧物有着其他民族都不具备的执念,因此许多二手奢侈品甚至会比新款更抢手。从限量的奢侈品鞋包,到家传的古董首饰,越稀有的物件儿越是奇货可居、供不应求。因此每到傍晚时分,祇园的艺伎、秋叶原的援交大学生和家道中落的贵妇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拥向银座,将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中古店的鉴定员,一番讨价还价后,再拿着换的钱在夜幕降临前离开。
沙耶加没走多久,银座四丁目的路牌就映入眼帘。霓虹闪烁,LED大屏幕上当下最红的女团在唱唱跳跳,目之所及皆是高楼林立,百货大楼和酒吧夜总会的广告见缝插针,成千上万道楼梯和手扶电梯通往不同的楼层。
沙耶加东望西望,终于选了一家临街二楼不算太大的中古店。
“欢迎光临!”一进门,一个满脸堆笑的女服务生就向沙耶加深深鞠了一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银座在这几年早就被中国和韩国的观光团占领了,真正的日本人很少会来此购物。
“呃,我是想卖个东西。”沙耶加回了个礼,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项链,用日语说道。
“噢!我了解了,请跟我来。”女服务生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地挂在脸上。
穿过琳琅满目的大牌包包和服饰,沙耶加跟着女服务生来到一个小窗口前。隔着玻璃,她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也就是俗称的“掌眼”。掌眼和掌柜不同,掌眼负责验货,掌柜负责还价。
“请您帮我看看这个。”沙耶加从脖子上取下项链。
掌眼将项链接了过去,他的眼睛没有直接看向项链,只是用拇指摸了摸:“是个贵重的东西啊……请您稍等一下。”
说罢,掌眼从窗户后面拉出一块红丝绒的窗帘,一下就将沙耶加隔在了外面。
“咦?”沙耶加看着项链被拿走,顿时慌张起来,毕竟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旁边的服务生抿嘴一笑,拉住了她的手臂,告诉她掌眼鉴宝的时候都是这样,因为怕卖家的举动和言语影响鉴定,所以用帘子将两方隔开。
果然,过了几分钟,红丝绒窗帘再次被拉开。此时,掌眼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朝沙耶加鞠了一躬:“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但您这条项链本店不收。”
“为什么?”沙耶加有些不解,“不是说很贵重吗?”
“真的很抱歉。”掌眼也不解释,只把项链放在托盘上推出来,示意服务生送客。
沙耶加一连跑了好几家中古店,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每家店的掌眼都将项链盛赞一番,然后再退回给沙耶加,告知无法典当,也不解释缘由。
几条街跑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大部分中古店都不在夜间开放,陆陆续续地拉下了铁栅栏,只剩下沙耶加一脸迷惑地站在路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鼻尖上,沙耶加伸出手摸了摸,竟然是一片薄薄的雪花。
东京下雪了,此刻雪上加霜的是,肚子开始敲鼓。
沙耶加这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沙耶加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忽然闻到一股夹杂着酱油味儿的浓郁香气,把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她抬眼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一爿小居酒屋,撩开塑料门帘,暖烘烘的食物味道扑面而来,整个店里溢满了热腾腾的烟火气。老板从厨房的小窗探出头来,向沙耶加招呼道:“欢迎光临!”
沙耶加更饿了,她有些拘谨地换了鞋,在小窗边找了个座位:“那个,请给我一碗牛肉饭……”
“请您稍等片刻,要加葱花吗?”老板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沙耶加点了点头,老板就把头缩回后厨忙活了。
攥着手里的项链,沙耶加心中无奈,现在自己最缺的不是珠宝,而是真金白银和一本护照。如果换不来这两样东西,再贵重的珍珠也和街上的废品没区别,不如拿去换一碗饭吃。
正想着,塑料门帘又被掀了起来,一股冷风灌进店里,沙耶加不禁打了个哆嗦,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从外面钻了进来。
“哎哟,真是冷死了!”中年人一边抱怨,一边在厨房窗口旁边找了张凳子,挨着沙耶加坐了下来。
“是呢,这是东京今年的第一场雪。”老板在厨房里大声地搭着话,“天气一冷,人就不愿意出门,只想快些回家在暖炉旁待着。这场雪呀,把我的顾客都带跑了。”
沙耶加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家居酒屋来,和所有传统食肆一样,在寸土寸金的银座,必须做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个店面除了厨房,能利用上的空间都利用上了,甚至摆下了五张桌子和一个收银台。
现在刚刚过八点,应该是居酒屋生意最兴旺的时段,或许新雪真的影响了今天的生意,除了沙耶加和刚进来的大叔,仅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人。那两位看上去应该是附近的上班族,他们点了天妇罗和清酒,此刻竟是有些醉了,半倚半睡地靠在墙角,看上去有些失礼。
“真的很香啊,”大叔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来,“今天有什么特别推荐呢?”
“新进货的鳗鱼很新鲜,早上才宰杀的;烧物的口碑也是我们店里最好的。”
“那真是太好了。”大叔有些兴奋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就来一份蒲烧鳗鱼饭,再来四串鸡肉、两串五花肉、一份烧茄子和一份蔬菜天妇罗吧。我从中午忙到现在,一口饭都来不及吃呢!”
沙耶加有些惊讶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没想到他看起来和竹竿一样瘦,竟然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生意不好,啤酒今日放题(无限量供应),先生需要吗?”
“不喝了,”大叔笑着摆摆手,一脸倦怠,“一会儿还要忙呢,工作时间可不能喝酒。”
老板一会儿就端上来一堆东西,沙耶加面前只放了一碗有些寒酸的牛肉饭,大叔面前则十分丰富,除了主食还有配菜。
“这是两位的账单。”老板说着,把金属托盘分别放在了两人的手边。
“我……”沙耶加还没想好怎么跟老板解释自己没钱,只能用项链抵押的时候,就看到隔壁吃得满头大汗的大叔转手把自己的账单塞回老板手里。
“我的这张,也请旁边这位小姐一块儿付吧。”大叔一边嚼着鸡肉,一边说道。
“什么?”沙耶加一愣,“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呀,”大叔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托盘,“一万五千二百日元,请您帮我付了吧。”
沙耶加看了看里面的账单,银座的消费本来就是全日本数一数二的高,这位大叔点的鳗鱼饭是每日特别推荐,光一份就要六千日元,价格是沙耶加点的牛肉饭的三倍。
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位大叔,他却装成一副熟人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让自己埋单,如今银座都流行起这种低级骗术了?沙耶加心想。
“哎呀,好饱啊,”大叔吃完最后一块天妇罗,伸了一个懒腰,“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吃得这么饱了。”
将近十年没吃饱过?沙耶加在心里暗自思忖,难道对方是个穷光蛋?即使再穷,也不至于一顿饭都吃不饱吧?
想到这里,沙耶加再次打量起这个奇怪的邻座。他穿了一件日本中年男人普遍都有的卡其色短风衣,因为身材瘦削而显得有些宽松。里面是一件格纹羊绒衫,衬衣的领子从羊绒衫里翻出来,没有打领带。沙耶加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只觉得他就像是混迹在东京马路上的最普通的普通人,找不出任何特色,也看不出是什么职业,绝不会再让人留意看第二眼,哪怕是再次见面也未必能认出来。
如果对方真的也和自己一样走投无路呢?沙耶加摸了摸口袋里的项链,忽然对这个大叔有些怜悯。日本男性的自尊心很强,即使在外受挫也不会回家跟家人哭诉,很多被裁员下岗的打工族,宁愿每晚在外面装作应酬,也不愿意回家向妻子坦白实情。如果对方是这种人,沙耶加心里还真的有点不忍心戳穿他的谎言。反正项链也换不了钱,帮他一把倒也是无妨。
“请再帮我留点生鱼片,各种名贵的都留一份,”沙耶加还没反应过来,大叔又指着菜单说道,“也记在这位小姐账上,等我晚上忙完过来吃。”
一万二千日元—沙耶加瞄了一眼菜单上生鱼片的价格,感觉到一阵头晕。
这肯定不是一个只为了吃顿饱饭的可怜人,这分明是贪得无厌!不会是遇到了歌舞伎町的无赖吧!
“这位先生,我根本没见过你,更谈不上认识了,你凭什么要让我给你埋单?”沙耶加有些生气了。
“我们没有见过面吗?你再好好想想。”中年大叔对沙耶加的愤怒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我并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
“欢迎光临!”大叔的嗓音忽然变了一种声调,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说道。
“怎么可能……”沙耶加一愣,这是下午在中古店遇到的那个女服务员的声音!
这不可能啊!沙耶加的脑子顿时一片混乱,那个浓妆艳抹的服务员一脸恭维的假笑,身高也才一米五几,从任何地方看都和眼前这个中年大叔千差万别。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怎么一路安全走出来的,节子?”中年大叔放下筷子,淡淡地看着沙耶加,“只不过让你请救命恩人吃个饭而已,你怎么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呢?”
“是你……一直跟着我?”
“可不是嘛,”中年大叔露出一脸疲倦的表情,“要不是我,你至少死了四次了。”
沙耶加瞪大眼睛。
“不只这样,”中年大叔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喝醉了的上班族,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凶光,“要是算上他们的话,你至少死了六次了。”
空****的居酒屋里,除了偶尔从厨房里传出来的一两声杂音,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沙耶加想了半分钟,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两个“喝醉了”的上班族。她把手放到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那里是冰凉的。他的胳膊从桌子上垂直落下来,腰间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包,里面插着几把小刀。
“你可别碰那玩意儿,”中年大叔提醒她,“那上面都抹了剧毒。”
他们的桌上摆着一壶没喝完的清酒,旁边放了一部手机,手机界面的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沙耶加点进去,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酒也别碰,我在里面下了毒。”
“是谁……要杀我?”沙耶加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还没有忘记你的姐妹是怎么死的话,”中年大叔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的存在威胁到了谁。”
沙耶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的女儿现在也长大了,只要这一代没有生出男丁,并且……”
“并且我不存在。”
中年大叔点点头:“现在知道你爷爷把你保护起来的原因了吧,你在某些人眼里非死不可。”
“你是爷爷派来保护我的吗?”
“哈哈,他可指挥不了我,说起来我可是那家伙的长辈呢。”中年男子放下筷子,“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服部半藏,是秘密服务于你爷爷的志能备。我所属的组织世世代代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家族的继承者。”
“志能备……”沙耶加琢磨着这个词,几秒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忍者?!”
“我嘛,还是更喜欢志能备这个称呼。”半藏挠了挠头,像一个老头子一样啰唆起来,“忍者这个词早被娱乐化了,现代人说起这个古老的职业,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就是那些黑衣蒙面的漫画形象。据说现在还出了一款忍者切西瓜的游戏,对我而言可真是侮辱,我可是……”
“那你会帮我回美国吗?!”沙耶加双眼放光,她目前唯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这个嘛,如果你执意要回美国的话,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会跟你一起去,”半藏摸着下巴,“但我觉得眼下你要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怎么活过今晚。”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我目前所掌握的情报,还有三组人要对你下手,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上忍。”
沙耶加陡然一震,过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有这么多人要杀我……”
“宫家那边为了除掉你,也是下了血本,连伊贺最高级的暗杀组织都买通了,”半藏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从你走出门的那一刻就盯上你了。”
“可我一路都很警惕,没看到有人跟着我啊!”
“你这一路,遇到慢跑的居民、遛狗的男孩、在东京电车站擦肩而过的中年人和在银座四丁目挥着小旗子的那个旅行团,他们都是忍者。你以为忍者是什么样子的,电视里那种黑衣黑裤、背着日本刀飞来飞去的人?”半藏说道,“忍者的入门修行之首就是乔装之术,用不被察觉的身份接近敌人。简单地说,一个忍者想要在旅游闹市区接近你,那就必须伪装成游客的样子。高级的忍者不仅需要在服装外形上装扮成游客,更要掌握游客的特性,比如他们在旅游时会说些什么,运用哪种方言,看到什么景点会拍照,甚至连书包里买的旅游纪念品都会备齐,这样才能做到以假乱真,让人无从分辨。这对忍者的生存十分重要,因为一旦身份败露,很有可能性命不保。一个好的忍者,同时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就像你下午装扮成服务员接近我一样?”
“本来我不打算这么快就接近你,但根据我的观察,有人想在那里对你动手,所以我不得不伪装自己,贴身保护你。”
“那家二手店……”沙耶加的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下午在中古店里的经过,那时候店里似乎没有什么人,唯一遇到的就是一对母子。
沙耶加记得自己在进门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在玩一只球,他的身后跟着正在挑选衣服的母亲,母亲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在沙耶加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孩子的球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沙耶加刚想弯腰去捡,女服务员却抢先一步捡起了球。
“在商店里可不能玩球呀。”女服务员把球递给小男孩,半责备半开玩笑地说。
对方接过球,不但没说感谢的话,脸上还露出一丝愤怒。
当时,沙耶加还以为,是因为女服务生批评了他,那孩子才生气的。
“细想一下,不觉得一个妈妈带儿子逛中古店买二手奢侈品很奇怪吗?”半藏说,“通常在傍晚的时候,只有游客和歌舞伎町的牛郎会来挑选礼物。本地的主妇很少会带着孩子来闹市区,更别说进入鱼龙混杂的中古商店了。他故意想让你捡起来的那只球里插满了沾过蓖麻毒素的针,你只要被扎一下,两小时之后就会休克昏迷,即使送到医院,医生也只会诊断你为急性心脏衰竭。”
沙耶加微微一震,脖子上的冷汗冒出来。
“所幸现在这些暗杀你的人,也就是中下忍的水平。如今这些年轻人已经不如从前一样严谨了,三五年就急急忙忙出师,连杀人基本的耐性都没有。像这种不入流的忍者,总能轻易露出破绽。”半藏说着看了看后面已经发凉的两具尸体,“你看这两个人,装扮成银座的上班族,却不知道如今东京体育厅鼓励穿运动鞋上班,早就不会有人穿这种十年前流行的尖头皮鞋了。”
沙耶加这才留意到,其中一个“上班族”脚上穿的是夸张的鳄鱼皮尖头男鞋,看起来跟电视里的男艺人差不多。
“而且,在啤酒放题日居然点清酒,显然不是为了来放松—只有上了年纪的部长才会喝传统酒。”半藏补充道,“这些都是属于学艺不精,扮相露出了破绽。”
沙耶加听得寒毛直竖,她再次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坐在身边的半藏,缓缓地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志能备自古以来的家训,就是对家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对你必须坦诚相待,不能有丝毫隐瞒。我有意教你这些,是为了在日后让你更加警醒,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是在这种公开场合,你毫无顾忌地把这些秘密都说出来,难道就没有危险吗?”沙耶加向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半藏。
“小姑娘很有防备之心呀,这是件好事,”半藏笑了笑,“你大可不必担心,这里很安全,是不是啊,忠雄老弟?”
半藏朝厨房的小窗口喊了一声,老板探出头来,向沙耶加点了点头:“请您务必放心,这家店在志能备的势力范围内,暂时是安全的。”
沙耶加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认真搓着面团的居酒屋老板竟然也是忍者,这难道是巧合吗?沙耶加百思不得其解,这家店明明是自己选的呀!
“你一定以为是自己选的这家居酒屋,事实上,你的选择是根据我们给你的暗示做出的。西方把这种心理暗示称为‘诱导决策’法,在忍术里则叫‘用间之术’—通过影响你的五感,左右你做出的选择。”半藏笑道,“有没有想过这家店为什么明明只有一桌客人,你却老远就能闻到浓浓的食物香气?因为在你最饿的时候,我们故意放出了炖牛肉的味道;门口贴着巨大的食物照片,却不标明价格,让身无分文的你放松了警惕;店外的唱片机里播着美国流行歌而不是日本歌曲,使从小在美国长大的你有了莫名的亲切感……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你的决策。中国有一个成语,叫作‘请君入瓮’,正是形容了这种忍术。”
沙耶加张大了嘴,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为什么半藏说如果没有他的保护,自己已经死好几回了。如果这真的是敌人的招数,那简直是防不胜防。
“好了,离晚间休息结束还有五分钟,”半藏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打了个饱嗝,“一会儿我就要出门去把其他的杀手给解决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也一块儿问了吧。”
“为什么那些中古店都不肯收我的项链?”沙耶加想了想,问道。
半藏愣了半秒,继而和厨房里叫作忠雄的老板相视而笑。
“还真可爱啊。”忠雄边笑边说。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沙耶加一脸疑惑。
“你爷爷给你的这条项链,每颗珍珠都是从世界各地的海域搜集而来,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并用激光刻以家族的徽章。不是我夸下海口,那些中古店里的所有货物加在一起,都不及这条项链一半值钱,试问谁还敢收购这样一条项链呢?”
沙耶加低头看着手上的项链,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奢侈品项链而已,万万没想到它竟然这么贵重。
半藏对沙耶加说道:“好了,我要出门办事了。你在名义上还不是我真正的主公,我对你的保护也就不在日常工作的范围之内,所有的开支也不能报销。别看我是志能备,其实只是个可怜的打工老人而已!我可是很穷的,所以这顿饭还是要请您替我结账的。”
“可你明知道我没有钱啊!”
半藏站起身来说道:“你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我回来之前把这张账单结了—事先声明,可不准当掉你爷爷的祖传项链哦!”
“可我……”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就别回美国救什么朋友了。”半藏说完,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沙耶加万般无奈地看着居酒屋老板:“能打欠条吗?”
“我也是要做生意的,只收现金。”忠雄摇了摇头,“若是碰到吃霸王餐的,也只能报警了。”
半藏走后,店里再次变得空****的,只剩下沙耶加一个人坐在小吧台旁边。
“您还是快想想怎么把账单付了吧,”忠雄又从厨房小窗口探出头,“一直傻坐着也不是办法。”
“可是你店里也没有人呀,”沙耶加辩解着,“我坐在这儿也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吧。”
“可店里有店里的规矩,没钱结账的客人不能一直占着座呀。”
“可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想账单的事!”沙耶加皱起眉头,她已经够烦心的了,“我急着去救我的朋友,为什么一定要强人所难?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家仆,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呢?只是一顿饭而已。”
忠雄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帘被撩开了,忠雄拿着两杯乌龙茶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起来似乎比半藏年长些,背有些驼,头上包着毛巾,两边的鬓角已经雪白了。
他把其中一杯茶递给沙耶加,自己也喝了一口:“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希望您能看看。”
忠雄说着,卷起其中一只裤脚。只见他的小腿脖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陈年伤痕,尽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疤,但仍能看出当年的伤口有多么触目惊心。
“这是您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吗?”沙耶加有些吃惊。
忠雄摇了摇头:“为了提高跳跃的能力,五六岁就开始受训的下忍们会分配到一包特殊的蓖麻籽,这种植物长大之后的叶子尖锐锋利,枝干上挂着倒刺。从栽种的那天起,每日的修行就是要反复跳过长出来的蓖麻丛。听起来并不复杂,但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蓖麻每三到四个月就能长到4米,平均一日长3.3厘米。刚开始的跳跃很容易,可越到后面越困难,如果跳不过去,就会被锋利的枝叶刺得鲜血直流。”
沙耶加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这只是忍者修行的其中一项,鄙人在伊贺的山中接受的训练,远远不止这一项。”忠雄笑了笑,“鄙人从下忍到中忍修行了十年,从中忍到上忍又花了十余年,可谓是最好的前半生都花在了这上面。然后我被派到了银座四丁目,学习做一名料理师傅,又用了五年才出师,从此便在这儿开起了居酒屋。尽管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的居酒屋老板,但自幼的修行仍然一日都不敢疏忽,只为了某一日天降大任之时,能不负大人所托,用毕生所学完成使命。”
“这太辛苦了……”沙耶加不禁捂住嘴。
“忠雄尚且如此,何况是半藏兄。他身为近身侍卫,从出生开始,他的修行便是要能人所不能,训练之严苛,哪怕是敝人也无法想象。曾经有江湖传闻,半藏兄为了帮家主取得一条情报,在某位大臣家中的地板下藏了三十余天,地板缝隙狭窄,必须保持身体一动不动,且三日一餐,只靠兵粮丸度日。若是没有强大的精神力,任谁都会发疯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您认为,忍者为何称为忍者?”
沙耶加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忍者的要义并不只是通过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训练,而是在于一个‘忍’字。这个字不但是字面上的‘忍术’,更代表了‘蛰伏’,是为达到最终目的而做到常人所不能之‘忍耐’。我明白你想救你的朋友,但是拯救朋友并不是横冲直撞到目的地,大干一场就能成功而返。一个大目标下面总连带着许多的小目标,即使这些小目标看起来只是些无意义的小事,但也必须把每一样都完成,一步一个脚印才能取得最终的成功。虽然结账看似和救人无关,但这是你迈向最终目的的第一步。这就是忍者真正的要义,也是半藏兄想传达给你的。”
沙耶加愣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半藏其实是在训练我?”
“您说对了,”忠雄笑着点点头,“虽然只是普通的结账,但却是您的修行。”
沙耶加细细思索着忠雄的话。
是啊,自己一直只会嚷嚷着回美国,嚷嚷着去救朋友,可是回到美国该怎么办,如何展开救人计划,甚至连敌人的实力都一无所知,只是肤浅地认为走一步算一步。如果真的遇上了强大的对手,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别说全身而退,哪怕给自己十条命都不够。
半藏之所以把自己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要做的事需要如何部署,以及要花费多大代价。
只不过是一张账单而已,如果自己连这点谋略都没有,又凭什么让半藏跟自己回美国送死呢?
想到这里,沙耶加站起来,朝忠雄深深鞠了一个躬:“我明白了,一定会想办法完成的。”
“那在下就先去忙了。”忠雄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转身进了厨房。
沙耶加开始在店里来回踱着步,她仔细地看了一遍菜单,又观察了店里的每个角落,忽然在收银台后面瞥见一沓蒙上灰尘的宣传单,一个计划在心里暗暗成形。她转身朝厨房唤道:“老板,这沓宣传单还有用吗?”
“那个啊,”老板伸出头,“那是好几年之前印刷的了,一直放在柜台后面。如果您想要用,就拿去吧。”
“我还想跟您商量点事。”
“什么事呢?”
“如果我给您拉回来客人的话,能给我提成吗?”
忠雄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之前我们也请过宣传员,但这可是食肆林立的银座四丁目,加上这个鬼天气,就别想拉到什么客人了。”
“但我还想试一试。”沙耶加咬了咬嘴唇。
“如果您真能带来客人,我按照一桌给您百分之五的提成;如果客人买酒了,就给您百分之十。”
“那请您再帮我做一份牛肉饭,也记在我的账上。”沙耶加趁老板做饭的时候,从柜台后面搬出宣传单,又拿了一支笔,仔细地在每张宣传单上写写画画了半天,“请您再借我一个保温食盒和几只碗,我要出门了。”
“请您不要走太远,不能走出这条街,出了这条街就不是我们能保护您的范围了。”
沙耶加答应着,把饭装进食盒里贴身装好,拿着传单就出发了。
外面的雪已经下了好一会儿,银座四丁目的街道上一片雪白。在银座四丁目的街角,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吆喝声,说的却不是日语。
“元喜居酒屋,Happy hour免费喝,还有正宗的日式牛肉饭!”
老实说,这种吆喝对日本人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但是沙耶加的目标客户并不是日本人。亚洲人都怕冷,下班的东京白领早早地就钻进了地铁里。但这点雪对皮糙肉厚的外国人来说可真不算什么,所以现在街上逛**的,大部分是白皮肤的外国游客,这是沙耶加在去居酒屋之前就留意到了的。
沙耶加标准流利的美式英语,很快就吸引了这些外国游客的注意。众所周知,日本人的英文都不好,所以就算是在繁华的四丁目,大部分外国游客还是会选择麦当劳或星巴克,而不会自找麻烦去日式料理店吃饭。
“亲爱的,你们提供英文服务吗?”一个背着相机的美国大妈问道。
“我们不但有英文服务,而且还提供英文菜单。”沙耶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居酒屋的宣传单,只见上面的每道菜品的名称都仔细地标注了英文。
“看起来不错。”几个外国游客拿起宣传单研究起来。
“我们有最好的啤酒和最正宗的日本牛肉。”沙耶加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保温盒,刚打开盖子,一股浓浓的肉香就飘散了出来,“尝尝看。”
啤酒和牛肉—完全迎合了欧美酒吧的饮食习惯。老实说,外国人在晚上绝不会喝清酒配刺身,所以大部分居酒屋的广告打动不了他们,但啤酒和牛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勾起外国游客肚子里的馋虫。
“有炸薯条吗?”另一个美国游客问道。
“没有炸薯条,但为什么不尝尝日本传统的土豆沙拉呢?”沙耶加笑了,“理论上来说,它们可都是一种食物。”
外国游客哈哈大笑,随即好几个人都接过了沙耶加手里的宣传单。不到一个小时,沙耶加就招揽了好几拨生意,转眼间,不大的居酒屋就坐得满满当当。满载而归的沙耶加还主动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每道日本菜品在她的介绍下都巧妙地和欧美的食物联系了起来—“要是你喜欢炸洋葱圈的话,可以尝尝天妇罗—同样的口感,只是不同的蔬菜而已。”
“照烧鸡排和BBQ很相似哦,但经过我们的改良,不会像传统墨西哥的烧烤那样辣。”
“想挑战一下我们的海胆拼盘吗?尝起来不比新鲜生蚝差。”
沙耶加的介绍让外国游客对居酒屋的食物不但不排斥,还产生了亲切感。外国人的胃口可比日本人大多了,烤串炸物都是五份十份地叫,他们还给沙耶加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益—小费。
要知道,日本居酒屋是不收小费的,但是他们都觉得这个一口美国腔的小姑娘不算是日本人,所以几乎每桌都给她在账单下面留了小费,沙耶加也乐呵呵地照收不误。
又过了两小时,半藏回来的时候,连一个空位都没有了。
“账单付过了吗?”
“账单已经结清了,”忠雄忙得满头大汗,“还另外帮你付了两个豪华刺身的钱。”
半藏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对沙耶加说:“既然账单付过了,我们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