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螳螂捕蝉
天空已经泛白,沙漠地带特有的风灌进街角,把地上的报纸吹得噼啪作响。
达尔文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要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之所以这么急匆匆地往外走,是不知道自己勉强装出来的镇定什么时候会露馅儿。
酒吧门关上的时候,迪克的身影从门后浮现出来,他已经大汗淋漓,猛吸了几口气才说:“呼……我快被憋死了,实在受不了了……”
“快走!”达尔文把牛皮包塞进书包里,不由分说地拽着迪克快步向前走了两个路口,转向小街。小街的路错综复杂,时宽时窄,路的两旁贴满了时钟酒店的广告和放贷电话。达尔文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可两人转来转去,一时间却没能找到出口。
“钱都拿到了还这么着急干吗,让我喘口气……”迪克终于忍不住往地上一坐,“隐形真是太累了。”
“事情太顺利了,他给钱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达尔文皱着眉头,“夜长梦多,我怕有诈。”
“那只能证明他怕死咯,”迪克耸肩,“这可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偷到他的手机……”
“刚才他拿钱的时候,我看到他腰里别着枪,”达尔文说,“能把枪带进赌场的都不是吃素的,我们低估他了。”
“分析得还不错。”
达尔文不用回头就听出了这个声音。那个叫丹尼尔的中年人站在巷子口,手上拿着枪。
“从计划上来说,这次勒索算是安排得天衣无缝,”丹尼尔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但你选错对象了,小子。”
两个人都不敢动,达尔文快速扫了扫四周,发现一个遮挡物都没有,最近的拐角至少距离自己五十米。丹尼尔示意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举起枪缓缓走过来。
达尔文咬咬牙,大脑快速运转着,尽最后的努力:“你现在杀了我,手机里的那些证据就会自动发送到赌场经理的邮箱……”
“其实我根本不怕你泄露我手机里的那几张照片,”丹尼尔冷笑着打断了达尔文,“我之所以把钱交给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同伙是谁。”
说完,丹尼尔走到迪克面前,用枪托拍了拍他的脸:“说说你是怎么偷到我的手机的,或许我能放了你。”
“那你就好好看着—”迪克话音未落,猛地从丹尼尔眼前消失。丹尼尔还没反应过来,空气中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拳头一样落在他脸上,丹尼尔顿时被打得一个趔趄,枪掉在地上。
“跑!”达尔文拎起书包,拔腿就向巷子的另一边跑去,迪克的身影很快显现在他身后。
“靠!逃命的时候真的憋不住气!”他一边跑一边喘。
“你除了憋气,就想不出来别的办法隐身吗?”
“这已经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下次也许该试试憋屎……”
眼看俩人就要跑出小巷,忽然一个身影挡在了巷口,火光一闪,达尔文脚下的水泥地被炸开了一个弹孔。
“这里怎么每个人都有枪!”迪克崩溃了。
“你们没地方逃了。”站在他俩面前的是早前在赌场里和丹尼尔对赌的那个美女荷官,丹尼尔手机照片里的女人。
俩人的背后传来丹尼尔的声音,他早已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小子,不只你有帮手,我也有一个。”
达尔文和迪克对视一眼,前有狼后有虎,这回真是插翅难飞了。
“一般情况下,我不愿意把工作带到我的生活里,所以不收钱我是不杀人的—”丹尼尔微笑着举起枪,瞄准了达尔文的头,“但今天为了你俩破例一次。”
“乒、乒!”
两声枪响,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
达尔文睁开眼,巷口的美女荷官已经倒在了地上,一辆看不出型号的破烂老爷车停在巷口。
“快上车!”“油头男”摇下车窗冲他俩大喊。
他俩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迪克坐在后排惊魂未定,把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你刚刚杀人了!”
“你俩还不值得我杀人,”“油头男”把手里的东西向后扔去,“里面是麻醉剂,两枪下去够那个假胸妹睡几个小时了。”
迪克这才明白,“油头男”手里的是一把自动连发弓弩,枪头的弹簧上有一排**补充剂,印着巴比妥钠等化学物质的名称。
“弗拉明戈酒店的火烈鸟在**期常常攻击人,发起疯来咬掉过游客的鼻子,所以每个动物管理员都配了麻醉剂。还有那些马戏团的驯兽师,他们的收入大部分来源于倒卖这种麻醉剂,而不是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顺便一提,这把弓弩可是我自己改装的,一次可以连发两箭,就是噪声有点大。”
正说着,“油头男”一转方向盘,老爷车拐出了费蒙特街,进了工厂区。
“收获颇丰啊,”“油头男”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迪克手边的背包,露出一口黄牙,“我本来对你们这两个傻小子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还有两把刷子。”
“给我们电话号码只是个幌子,你从客车站就一直在跟踪我们。”一直沉默的达尔文这时候才开口。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油头男”点了一根烟,用手在收音机上一敲,一个烟灰缸弹了出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吗?”
“把你当成普通皮条客,是我小看你了。”达尔文盯着“油头男”半晌,不咸不淡地说道。
“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油头男”倒是不以为意,他吐出一口烟,跟着收音机哼起来。
“无论如何,你要的钱我们已经弄到了,”迪克打开背包,“这里是一万美元,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们去……”
“小朋友,你搞错了,不是一万美元,”“油头男”没接迪克递过来的钱,而是扬了扬三根手指,“是三万美元—你的书包里应该有吧?”
“凭什么啊?”迪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不地道,我们谈好价格的—一万美元已经是天价了。”
“一万美元确实是去卡森城的价格,”“油头男”耸耸肩,“另外的两万美元是救你们的价格—一万美元买一条命不算贵,对吗?”
“油头男”一边说一边望向达尔文,这正是达尔文在半小时之前跟赌场里的那个老千说过的话。
“你这是坐地起价!”迪克气得叫了起来,“我们未必就非要找你牵线,拉斯维加斯这么大,我不信除了你就找不到别人带我们去卡森城!”
“要不我再把你载回刚才上车的地方,你去试着找找?”“油头男”反唇相讥。
一时间,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油头男”清了清喉咙,笑道:“这样好了,我再友情赠送你们两个锦囊妙计,以免下次栽坑里—这可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你说说看。”达尔文开口道。
“第一,不是所有人都敢在费蒙特街上出老千,而赌场也不是所有出老千的人都抓—比如刚才那个叫丹尼尔的,他每逢周四都在海妖赌场里赢钱。每个人都知道他出老千,但都视若无睹,因为那是上面的大老板吩咐的。这位丹尼尔可是雇佣杀手榜上的狠角色,他做掉过多少人,就知道赌场多少秘密。对于这种人,赌场通常会故意让利,他也不贪心,每次赢了该得的就走。所以你拿他出老千的证据威胁他,他也根本不害怕。这就是我的第一点忠告,在你确定目标之前,最好足够了解他。”
“那第二点呢?”
“第二,下手之前永远准备好逃生线路—比如我吧,就绝对不会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动手。你们对老城区的地形一无所知,遇到围剿立刻就成了瓮中之鳖,要不是遇到我发善心,现在早被打成筛子了。”
“你胡说八道两句就能值两万美元,我送你十条建议你给我十万美元得了!”迪克骂骂咧咧。
“你说的有道理。”达尔文并没发火,而是深深地看了“油头男”一眼。
“油头男”嘿嘿一笑,把车停在了某个厂房边上:“下车吧。”
三人从车里钻出来,看到厂房的一角停着一辆旧款道奇皮卡,一个穿工装裤的黑人站在后视镜旁边,眼神闪烁。
“你们来晚了。”黑人打量着达尔文和迪克,半晌说道。
“路上遇到点情况。”“油头男”低头吸了一口烟,转身向两人介绍,“这是鲍勃,他在离卡森城不到一公里的核工厂工作到冬季结束,是少数能在这时候通过15号公路的人之一,路障附近的‘条子’都认识他,他会一直把你们送到铸币厂附近。”
“你不是说核工厂已经倒闭了吗,为什么他还会在里面干活?”迪克警惕地瞅了瞅鲍勃。
鲍勃没有答话,他翻了翻眼睛对“油头男”说:“我收的是一个人的钱,你没说有两个人。”
“我这个人向来很公平,只拿自己的那份,”“油头男”看向达尔文,“所以我没有多余的钱,你只能期望这两个小朋友能慷慨解囊了。”
“又要加价—”
迪克刚要发火,达尔文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过书包,扔在地上,说道:“这里有五万美元,除去刚才的三万美元,剩下的也都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油头男”显然没料到达尔文会这么大方,他挑了挑眉毛,示意达尔文继续说下去。
“你跟我们一起去。”达尔文对“油头男”说。
迪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带他一起去?!”
“他说过他是搬离卡森城的最后一批居民,所以一定对那里的地形十分熟悉,我们可以节省很多走弯路的时间。”达尔文向迪克解释完,随即转过头对“油头男”说,“你刚才教我们的第二条,在下手之前准备好逃生线路—这个任务我交给你,你充当我们的向导,办完事后带我们离开。”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油头男”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但我今天还有一笔大生意,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城。”
“两万是定金—等我们安全回来之后我再付你五万。你既然跟踪过我们,就应该知道我们有能力给得起你这个钱,我想你应该没什么生意比眼下这个更好赚钱的了。”达尔文淡淡地说。
“呵呵,行吧,小子,我就陪你俩走一趟。”“油头男”露出一嘴黄牙,把烟头一扔,转头对他俩笑着说,“顺带一提,我叫杰瑞,这一带的人都叫我‘疯兔子’。”
疯兔子抬手招呼达尔文和迪克上车,自己又从老爷车的后备厢里拿了一个黑色旅行袋,把后座的麻醉枪也装了进去。
“他俩跟你的价格不同,”鲍勃瞥了一眼车后座,对疯兔子嘟囔着,“你要付双倍。”
“出发吧。”
皮卡转了几个弯,很快驶上出城的高速公路。迪克情不自禁地朝后视镜看去,金碧辉煌的拉斯维加斯大道正被慢慢甩在身后,当彩灯熄灭,人声鼎沸逐渐远去,迪克忽然觉得白昼之下的赌城就像是失去魔法保护的南瓜车,从万众瞩目的女皇变回了蜷缩在街角的老妇,藏身在灰蒙蒙的沙尘之中。
“没有什么事物的**是无懈可击的,哪怕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终归也是障眼法而已。它之所以吸引你,是因为你还看得不够清、不够细,没花时间去寻找全部的真相。”疯兔子似乎是看穿了迪克的心思,回头对他说道。
“呃—”迪克挠挠头,他不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你的名字挺特别的,疯兔子是拉斯维加斯的特产吗?”
“在拉斯维加斯,我们管输红了眼的赌客叫‘疯兔子’。”一直没搭话的鲍勃冷笑了一声。
“哈哈,”疯兔子眯着眼睛,“只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迪克问。
“比起狐狸,兔子弱小可怜又无助。”疯兔子咧着嘴,“女人们总是容易对我心生爱怜。”
“呸。”迪克一阵恶心。
“人们总喜欢把狐狸和兔子放在一起,狐狸狡猾,兔子诚实,”达尔文说,“可很少有人知道,兔子也非常狡猾。兔子的毛在春夏变成灰色,冬天变成白色,用伪装色躲避天敌,甚至还会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装死。真正的狡猾总是披着忠厚的外衣。”
疯兔子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开始哼起歌来。倒是鲍勃有点惊讶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达尔文:“小子,你有点意思,看人挺有见地。”
“不是我有见地,是网络时代的力量。”达尔文扬了扬手机,读道,“杰瑞?庞奇,被指控支票诈骗、证券诈骗以及银行欺诈,2004年被判二十年监禁,同年越狱,至今下落不明……”
“拜托别读了,那帮警察局的傻鸟,选了一张我最丑的照片,看起来就像是洪都拉斯来的土老帽。”疯兔子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
“别说我了,你俩应该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吧。”疯兔子懒洋洋的,一点都不以为意,“谁没有点不为人知的过去呀。我虽然爱骗点钱,可从来没伤过任何人,更别说人命了,连监狱长都说我是整个佛罗伦斯监狱里最友善的囚犯。”
“别拿我们跟你比,我们可没进监狱。”达尔文说道。
疯兔子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在你的眼里那是监狱,但对我来说是所大学—我跟你们一样,是个学生,只是没有证书而已。做我们这一行,想要有最好的手艺,就要师从最厉害的罪犯。我进去是为了跟大师们好好上一课,要知道那些手艺可不是你在外面花钱就能学来的。”
“既然是最厉害的罪犯,又怎么会被抓到监狱里?”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他们被抓进监狱,而是他们选择了监狱。”疯兔子眯着眼睛,“在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比监狱更安全的地方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越狱?”
“因为我已经出师了。”车窗没关,疯兔子的手搭在上面,指尖翻动着一枚硬币。那枚硬币在他指缝中迅速出现又消失,任凭高速公路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硬币就好像吸铁石一样粘在疯兔子的手上任他摆布。
“从技术上来说,佛罗伦斯监狱已经教不了我什么了。”疯兔子说着,食指一动,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下,掉下来的一瞬间消失在他掌心中。
迪克一愣,突然想起了什么:“别告诉我你说的是科罗拉多州的ADX佛罗伦斯监狱!你别吹牛了,那个监狱根本不可能越狱,那可是号称美国最高监管级别的监狱!”
“他不是越狱,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出来的。”鲍勃答道。
“孩子,别以为越狱就是要拿着冲锋枪跟狱警混战,炸掉控制塔、剪断电网是上世纪的B级片才会出现的情节。别忘了,我可是个骗子。”疯兔子说完,那枚消失的硬币再次出现在他的掌心,他向后一抛,“高级的骗术往往出现在你眼皮底下,但你仍视若无睹。”
硬币不偏不倚落入了迪克的手上,他定睛一看,上面印着的“GOD WE TRUST”少了一个字母—竟然是M送给他的错版硬币!要知道在这之前,迪克可是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放在贴身的钱夹中的。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迪克惊讶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产自我老家的铸币厂,早就绝版了,是个好东西,”疯兔子还是一脸油腻的笑容,“你想卖掉的话,我倒可以帮你找个识货的。”
迪克朝他竖了根中指。
汽车驶出拉斯维加斯没多久,眼前就只剩下沙漠了。最初疯兔子抽烟的时候还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但自从他们开上了15号公路,气温就骤降下来。窗外开始飘起了雪,最初是薄薄的雪花,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窗外的风猛烈地吹着玻璃,玻璃上凝满水汽,四角结出了一层冰霜。
疯兔子说得没错,没开多久就有一辆警车逼停了他们。警察摇下车窗,提醒他们这段高速已经封了路。鲍勃掏出了自己的工牌才得到放行。大约又开了半小时,他们遇到了道路临检,路障上的雪已经积了几尺厚,把整个高速公路口都堵死了,他们只能停在边上等候检查。尽管有工作车辆临时通行证,其中一名警官还是对达尔文和迪克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认为他们太小了,不可能是核工厂的员工。疯兔子让他俩别说话,径自下车把警察拉到一边聊了几句。天知道他是怎么骗取了对方的信任,半小时后,为首的警官挥了挥手里的警灯棒示意放行,另外两个警员合力帮皮卡绑上雪链后打开了路障。至此,白茫茫的冰雪中只剩下了这一辆车。
因为四个轮子上都绑了雪链,车子最快也只能开到时速25公里左右,几个小时过去了也并没有开多远。冬天的内华达州没到下午五点就已经看不见太阳了,鲍勃在中途停了一次车,从车里翻出些干粮扔给众人,他自己则拿了半瓶伏特加,一边开车一边灌了几口。
“开车的时候喝酒不太好吧?”迪克看着窗外的大雪说。
“苏联空军在‘二战’时胜利的关键不是靠战术,而是靠这个,”鲍勃晃了晃酒瓶,“飞行员上天前都要来上半瓶,你也该喝一点。”
说完他把酒瓶递给迪克,迪克灌了几口又递给达尔文,只有疯兔子摆摆手拒绝了。
“这玩意儿能帮你祛寒,却无法帮你克服恐惧。”疯兔子笑着说,当他看向窗外时,眼里流露出不易被人察觉的警惕。
车里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鲍勃扭开收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封路通知和实时天气预报,近日将会有一场暴风雪席卷整个西北地区。这股来自北冰洋的冷空气将会从芝加哥一路南下,直到洛杉矶,并席卷包括圣地亚哥在内的所有西南部城市,届时犹他州和内华达州的气温将会平均降至-30℃。声音甜美的女主播呼吁听众在圣诞节期间应该减少外出,储备食品和物资在家过冬。
“这风暴太不寻常了,”鲍勃嘟囔着,“北冰洋的冷空气通常很难吹到内陆来,我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了。”
疯兔子从黑色旅行袋里拿出几卷真空包装的东西,他把包装撕开,里面竟然是一件皱皱巴巴的羽绒服。他拽着衣角抖了两下,遇到空气的羽绒服迅速膨胀,没一会儿就变得厚实起来。
“别看它这么轻,这可是军方特质的,用的是白鹅绒,还能当睡袋用。”疯兔子一边说,一边把衣服递给达尔文和迪克。
达尔文接过衣服的时候,看到旅行袋里除了麻醉弓弩之外,还有一把手枪和几枚手榴弹。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想用这些玩意儿。”疯兔子注意到达尔文脸上的表情变化,自言自语地解释道,“但你们这趟活不好做,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记得我们没告诉过你要去那儿干什么,你怎么知道不好做?”迪克有些戒备。
“对我来说,你们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这么说?”
“从你们在拉斯维加斯的表现看,去卡森城肯定不是为钱—搞到钱对你们来说不难,”疯兔子笑笑,“而你们付钱的态度证明这件事对你们来说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再看你们的外表,估计也就是高中没毕业,我只要想想我在十几岁时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就不难猜到了—你们是要去找人吧?爱情?友情?不太可能两个男人找同一个初恋,所以是……朋友?”
迪克刚要说话,达尔文一下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在试探你。”达尔文低声说。
“无论你们要找什么,这活儿我既然接了,就有义务保证安全—为你们,当然也为我自己,对吗?”
达尔文没有回答疯兔子,他一边穿上羽绒外套,一边问:“为什么你不说说你要去卡森城干什么呢?”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疯兔子微微一愣,“是你们花钱雇我来的。”
“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疯兔子没接话,眼睛却盯着窗外的茫茫大雪。
“你有越狱的本事,在拉斯维加斯捞钱不是什么难事,对我们这点钱也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达尔文不紧不慢地说,“况且,职业骗子根本不需要靠枪和手榴弹赚钱,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带上这些武器的。明知道这次会冒很大风险,你仍然同意带我们进卡森城。在我看来,你除了给我们带路之外,也有不得不去那里的理由。”
“小子,你就别耍小聪明了,这些玩意儿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干我们这一行要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疯兔子翻了翻眼睛仍想辩解,达尔文的话却勾起了鲍勃的不安,他狐疑地抬头看了疯兔子一眼。
“老兄,你该不会是为了……”
“闭嘴,我为了什么都跟你无关,别自找麻烦。”疯兔子一下子变得十分不耐烦,没等鲍勃继续说下去就打断他,“现在你为我工作,就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把我们送到该送的地方,然后带好你赚的钱离开,没准还能赶回家吃圣诞大餐,在火炉旁边看两部电影。不要问你不需要知道的事,别忘了你这几年的钱都是怎么赚的,也别忘了我是怎么帮你的。”
鲍勃明显被疯兔子的话噎住了,他低头喝了口伏特加,过了一会儿说:“杰米,我知道从监狱出来这几年,你也帮了我不少……除了生意上的关系,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说教就不必了,鲍勃。”疯兔子的口气缓和了一些。
“但我还是要说,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当你只把它当成生意的时候,脱身是很容易的。”鲍勃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达尔文和迪克,“但有些事,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最后还会害了自己。”
“你不理解我,”疯兔子低下头,“有时候我也很难理解我自己。”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都是去找‘闪灵’吧?”过了一会儿,鲍勃转头向达尔文问道。
“‘闪灵’?”
“我们都这么称呼那些人。”鲍勃说,“你们看过《闪灵》吧?对你们来说是一部老电影了。”
达尔文和迪克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斯坦利?库布里克在20世纪70年代末拍的一部电影,主角是一个永远没灵感的作家,在寒冬为一家山里的酒店看门,结果见到了一些不存在的幽灵。
“真正经历过寒冬的人都知道,寒冷容易让人发疯。我们工作的地方和电影里的酒店有些相似,十月入冬后,所有的工作就暂停了,大部分人开始放长假,剩下少部分人采取轮班制。一般一个人会在电站里守一周,直到下一个来接班。其实我们不需要做什么,上面的人说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就打电话,但入冬以后电话根本打不通。最早看到‘闪灵’的是一个叫卡尔的值班安保,当时他深信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卡森城早在几十年前就搬空了。卡尔很害怕,他没等到下一个来接替他的值班员就自杀了,在拿枪崩掉自己脑袋之前,他把他看到的事记录在了值勤日志里。警察说卡尔疯了,但我们都知道他没有疯,因为后来的值班员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我也看到过,那不是幻觉。”
“你们看到了什么?”
“……人。”鲍勃沉吟片刻,回答道,“一群人。”
“人?”
“对。”鲍勃说,“其实人并不可怕,关键是他们出现的地点太匪夷所思了。一群人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闹市区,和出现在一个多年荒无人烟、只有皑皑白雪的核电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里本不应该出现任何生物,哪怕是一头鹿。我无法形容那种恐怖,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沙漠上出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或炎夏的赤带岛屿突然下起冰雹,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正常。”
“一群人……他们在那里干什么?”达尔文问。
“我不知道。”鲍勃叹了口气,“他们通常出现在晚上,在大风雪中穿着单薄的衣服—似乎是一些无法御寒的麻织品。他们中的一些人拿着煤油灯,有时候在大声颂唱着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雪地附近突然出现又消失。我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们在观察核电站,在寻找什么,细想真让人瘆得慌。”
“为什么不报警呢?”
“这个国家的神经病多了去了,警察才不管这档子事,毕竟他们没有破坏核电站,也没有威胁到谁的生命安全—该死,我说不好,只有真正经历过才会懂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们离你很远,你看不清他们的脸,却感觉他们在盯着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是……”
“像是鬼一样。”一直没吭声的疯兔子接了话。
“对,就是那种感觉。”鲍勃又喝了一口酒,“所以我们把他们叫作‘闪灵’。”
“你有没有在他们之中看到过两个女孩?”达尔文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他抢着问,“一个是看起来智力有些低下的红发女孩,另一个是身材矮小的亚裔,两个人的年龄都和我们差不多大。”
“听着,我不知道‘闪灵’里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收的钱只是负责把你们带进这里,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半瓶伏特加见了底,鲍勃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无论你们想找谁,都不应该去那里。‘闪灵’已经不是一群活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达尔文问。
“因为在那群‘闪灵’里,有一些本该早就死去的人……”
“你醉了,别再说胡话了,专心开车吧。”疯兔子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鲍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吭声。
车厢里只剩下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播放天气预报,几个人各怀心事。车开到核电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这是一块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腹地中间有两座黑漆漆的烟囱状建筑物。除了反射在雪地上的昏暗光线之外,这里没有一盏灯。鲍勃的酒稍微醒了一些,他打开车顶的探照灯,缓缓朝建筑物的方向驶去。
当皮卡离建筑物越来越近的时候,达尔文和迪克才意识到这两座建筑物有多么庞大:它们至少有五十层楼那么高,直径甚至超过一个标准的足球场,就像两个倒扣在地面上的碗;通体由水泥筑成,却看不见任何入口,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鲍勃告诉他们,这是核电站冷却塔,最初这样的建筑有五座,后来被炸平了三座。鲍勃住在冷却塔的后面,那有专门为值班人员修葺的平房。
皮卡开过核电机组后又开了一会儿,鲍勃伸手向北指了指:“那边就是卡森城的方向,今天太晚了,电台说夜里还有一场雪。你们走不了,就在我值班的地方凑合一晚吧。”
看着车窗外呼啸的风雪,达尔文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鲍勃其实没义务为他们提供住宿,他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和疯兔子的交情。这个天气在夜晚几乎是寸步难行,凭他们几个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再徒步去卡森城。
车又开了将近五分钟,皮卡在一栋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前停了下来。刹车片和碎冰摩擦出难听的“咝咝”声,门口有一些砖石结构的阶梯,上面盖着厚厚的积雪。鲍勃径自下车点亮了门廊里的风灯,又招呼众人帮忙把皮卡后面的生活物资搬进值班室。达尔文打开车门,一阵刺骨的风吹来,夹杂着雪和冰拍到他的脸上。他心想,这种天气在内华达州太不正常了,就算是缅因州的冬天也不该有这么冷。
“哥们儿,下车。”达尔文边想边转头叫迪克,可是他没听到迪克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有些低沉的喘息。
“唔—”迪克蜷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达尔文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你怎么了?!”
“唔,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你吃了药没?”
迪克点了点头。达尔文这时候才注意到,那瓶蓝色的药就放在他的腿边,盖子还没盖好。
“吃了,我还多吃了一粒……”迪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种难受和之前断药的难受不一样……”
“你现在是哪里难受?”达尔文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迪克身上。
“说不好……我浑身难受,而且感觉肚子有点疼……”迪克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会不会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达尔文把手放在迪克的腹部,只摸到了一层柔软的脂肪,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应该没有……你别担心,我只是有些难受,可能是晕车了,让我去吐一吐就好。”
“那我先扶你下车吧。”达尔文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把迪克搀下了车。这时候鲍勃已经把室外的风灯都点亮了,黄色的光线反射在雪地上,让周围变得清晰起来。
达尔文突然发现,迪克后脑上本来只有一点点秃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一大片头发。
他沉默着扶着迪克,跟在鲍勃身后走进了值班室。值班室的布局有些类似厂房仓库,水泥的内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没有天花板,排风扇和空调管道露在顶部,积满了灰。室内没有隔断,只是简单划分成工作区和生活区。工作区的控制台上悬挂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显示器,播放着散布在核电站各处摄像头的实时监控图像。控制台边上则是一面墙的电闸,和一个被透明塑料盒子保护起来的警报器。
“这是应急开关吗?”疯兔子显然也是第一次来,那个玻璃盒子上印着的鲜红字样让他产生了些许不安。
“这些东西都用不上,”鲍勃朝那些大大小小的控制按钮努了努嘴,“只是为了符合国家安全规定才安装在这里,道理跟灭火器一样。”
鲍勃说完,从墙角搬出一张行军床。他对众人说自己晚上会在行军**凑合一夜,值班室里的床留给病人,达尔文和疯兔子可以睡沙发上。
值班室里面很冷,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霉味。生活区的一侧有两扇老式铸铁暖气片,旁边放着两张老式沙发和一张单人床,上面的墨绿色灯芯绒床罩泛着白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达尔文把迪克扶到**,又找到电暖气的开关,把温度调到最高。
达尔文的手指早就已经冻僵了,但他暂时顾不得这些,他从柜子里翻出毛毯,又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迪克身上:“怎么样,好点了吗?”
迪克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滑下来,浸湿了毛衣领子。他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朝向一侧,双眼紧闭,声音小得就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嗓子好疼……我是不是发烧了?”
达尔文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得快赶上从冷藏室拿出来的冻肉了,甚至连他的脖子和手心都冷冰冰的。
不是发烧。达尔文抽回了手,什么都没说。
“我肚子……肚子也难受……”迪克的手摩挲着腹部,“感觉要爆炸了。”
“我帮你揉揉,”达尔文把迪克的身体扳正,撩开羽绒服,把毛衣向上掀开,“你不会要放屁吧?”
达尔文很少开玩笑,但每一次都能把迪克逗笑,包括这一次。迪克笑着放松了扭在一起的五官,调侃道:“我感觉我现在能放一首交响乐。”
达尔文却没有笑,他盯着迪克的腹部,面色无比凝重。
在迪克肚脐的正中间,垂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口子,伤口没有流血,两边裂口的边缘处有明显的肉芽,就像某种蕨类植物的叶片边缘一样。肉芽缓缓向两边蠕动着,仿佛要把裂口撕得更大。达尔文朝里面瞥了一眼,脏器和肠道已经开始萎缩了。
一阵寒意从达尔文背上爬上来,他知道他在哪里见到过这个裂口—那个叫约翰的八爪鱼人!
“怎么了?”迪克微微睁开眼睛,似乎察觉到达尔文的不正常,他的手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肚子摸去。
“没什么,我只是没见过谁肚子上的肉这么多。”达尔文匆忙盖好迪克的衣服,定了定神,“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突然想喝凉水……这听上去有点奇怪,但如果有些咸味儿就好了……”
达尔文转身走到简易厨房的一侧,那有一台旧冰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刚才鲍勃和疯兔子塞进去的食物和酒水。达尔文在确定迪克没有看过来之后,身体才颤抖起来。
开始了,变异开始了。
他想起在阿什利镇逃出来的时候,约翰在汪旺旺口袋里放的那份体检报告,里面详细地记录了约翰曾经服用MK-58后发生大幅度变异的过程:口腔以及声带器官退化,全身毛发脱落,腹腔出现类似头足纲动物空腔的颚片和齿舌,腋下出现吸盘类增生……该死!迪克的变异开始了,他也会像约翰那样变成八爪鱼人。达尔文几次尝试着从冰箱里把矿泉水拿出来,手却无法抑制地发抖。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迪克,此时迪克正背对着自己,后脑勺因为掉发而露出的白色头皮赫然在目,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迪克一直不知道那只叫约翰的八爪鱼怪物曾经是人,更不知道他自己也将变成约翰那样。当时约翰的体检报告对变异过程的描述并不清楚,也没有写明这种变异是逐渐发生还是突然发生的。在这之前,达尔文甚至心存侥幸—毕竟约翰在服用药物后十一个月就发生变异了,可迪克已经连续服用了将近五年。虽然达尔文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甚至从没想过迪克将会变异成什么样子。万一迪克知道了他自己会变成怪物,又该如何接受?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达尔文已经不敢往下想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头皮却一阵阵地发麻。哪怕伪装得再处变不惊,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渴死我了……”迪克的喘息声把达尔文拉回现实,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矿泉水倒进杯子里,又加了两勺盐,端到迪克床前。迪克像一辈子没见过水一样猛喝了几口,就剧烈咳嗽起来。达尔文把水杯拿开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一些混合着痰的血液和一颗白色的东西。
那是迪克的牙齿。
“怎么了,哥们儿?”迪克舔了舔嘴唇,似乎丝毫尝不出来嘴里的血腥味。
“没什么。”达尔文迅速拿开杯子,不让他看到。
“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达尔文拿过围巾,把迪克的头牢牢包扎起来,盖住了那一块露出来的头皮:“或许是冻伤综合征,只要注意保暖就好了。”这是达尔文随口编出来的病,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如何能让迪克安心。
“我是不是拖你的后腿了?”迪克的头被包得严严实实,有些自责地问道。
“你永远不会拖我的后腿。”达尔文又拿起装着MK-58的药瓶,“药别再加量了,我一会儿给你吃点止痛药。”
他扶着迪克躺下来,也许是太累了,没一会儿迪克就进入了梦乡。达尔文站起来向外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自从哥哥死后,他再也没哭过。但他现在只想从这里出去,走到雪地里,大哭一场。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一开门,外面的风雪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达尔文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汪旺旺和M都还没有找到,就算有眼泪,也要留在找到了她们之后再哭。
“你的朋友好点了吗?”达尔文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疯兔子从皮卡暗处钻了出来,浑身冷得发抖,肩膀上还盖着雪。
“嗯。”他警惕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看来并不太妙啊。”疯兔子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达尔文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并没有接话。
疯兔子扬了扬手,指间有一根没抽完的烟,他的眼神中似乎有着一丝忧虑。
“我觉得这里不太正常。”他压低了声音看向冷却塔的位置,“我不觉得这个地方已经被废弃了,我认为这个核电站还在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
“鲍勃说过,这地方原来有五座冷却塔,其中三座已经被拆掉了,只保留了两个—问题是为什么还要保留两座?理论上难道不应该全炸平吗?如果只是处理核废料,是不需要用到冷却塔的,可我们开车经过的时候,我看着它们就像新的一样。还有,刚才那个按钮上印着的字是‘SCRAM’,字面意思是急停—听起来就像某种闸门的紧急制动。在一个连人影都没有的偏远废弃建筑里,需要‘急停’什么?我怀疑SCRAM是个缩写。”
“什么的缩写?”
“我听过一种说法,在早期的实验中,除了设置正常开关之外,还会安排一个拿着安全控制斧的男人。在安全杆失灵的时候,他会砍断马尼拉绳,关闭反应堆。”
“拿着斧头的男人(Safety Control Rod Axe Man),缩写SCRAM……”
“一个废弃核电站,为什么会有关闭核反应堆的应急开关?”
“你为什么不去问鲍勃?他或许更清楚。”
“呵,你别看他现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疯兔子讪笑道,“前几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小混混,甚至连初中都没毕业,别说核反应堆了,估计连长期暴露在核辐射下会患癌他都不知道。那时候他突然告诉我,有公司愿意花高价请他开工,连我都难以置信。如今看来是有理由的,也许人家正是看上了他什么都不懂。”
尽管知道疯兔子说的可能是事实,但达尔文心里仍旧有些不爽。因为通过在车上和鲍勃的交谈,达尔文能感受到鲍勃真心把疯兔子当成自己的朋友,可疯兔子的语气里透露出他对鲍勃的轻视。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有没有被废弃跟我们都没关系,你说是吗?”疯兔子忽然恢复了平常的嬉皮笑脸,他耸了耸肩,扔掉烟头回屋了。
达尔文站在屋外,眼前只有大片冰雪飘过,除了门廊有被微弱灯光照到的不足二十米的范围之外,周围皆是暗淡一片。但又不同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上的积雪映出天空朦朦胧胧的蓝光,费力去看的话,仍能看见一些树和栅栏的轮廓。
雪花飘下来是无声的,但这种寂静带来的并不是平和,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达尔文似乎听到风中有树枝被折断,又似乎是某人踩碎了冰,那声音尖锐地穿破夜空,又戛然而止。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的那个值班员会自杀,这片雪地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压力。在这种寂静中,似乎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它们匍匐在暗处,觊觎着这栋方圆几十里唯一亮着灯的建筑。没有什么比看不见的敌人更让人恐惧,这种恐惧早已超越寒冷、孤独和被人遗忘。
达尔文掏出手机,和预料的一样,核电站没有被网络覆盖,事实上,当他们几个驶进这段公路之后就没有信号了。他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指很快冻得又红又肿。他想起迪克,几天前他们还在灰狗巴士上吃比萨,迪克还在抱怨客运站的咖啡不够热,并且快在风里冷成冰柱了。
迪克很快就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的体表温度会和所有头足类海洋生物一样降至-10℃到4℃,他的血液甚至会因为自身产生的矾而变成蓝色。他的发声系统将会退化,往后只能依靠腹腔里的变音器模拟人的声音。
那时候的迪克,还能算是人类吗?
达尔文不禁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抛到脑后。
与此同时,鲍勃正从储藏柜里拿出最后一瓶伏特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撬开瓶盖喝了起来。
疯兔子说得没错,酒精只能驱散寒冷,无法消除他待在这里的恐惧,但至少能够帮助他暂时忘记恐惧。
但鲍勃仍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暗处发生,他不知道自己的恐惧是源于疯兔子的突然加入,还是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这栋房子里没有人知道鲍勃其实在上个星期就已经决定辞职了。鲍勃的受教育程度虽然不高,对很多事情也看不透,但他隐隐约约能知道这份拥有高额工资的清闲工作背后,需要承受的也许是自己不能承受的代价。天底下没有白得的便宜,尤其是在他亲眼见过“闪灵”之后。
鲍勃的爸爸曾经告诉过他一个家乡的传说,在肯尼亚埃尔贡山上生活着一个自称苏克的巫师,他有降妖伏魔的法力,还能让人起死回生。一些相信苏克的非洲人把至亲的尸体运到山上,巫师重新让死人睁开眼睛,有了呼吸,还能够说话和行走。可人们很快就发现,复活的人早已不是自己当初熟悉的亲人,因为他们得到的是邪灵的力量,他们被驱使着行走,失去了原本的灵魂。被复活的非洲人将永生永世受苏克的摆布,总有人能看到它们出现在月色之中,出现在荒无人迹的荒野之上,直到太阳升起才会钻入土里。
第一次见到“闪灵”的时候,鲍勃就想起了这个传说,因为他在那群人里看到了苏珊娜。
她本该早就死了的。
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向外人说过,也不知道疯兔子是从哪里听到的,毕竟轮换的值班员不止他一个。可他没有想到,疯兔子会真的来找苏珊娜。
该死!他早就该想明白了,当疯兔子让他带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两个孩子降低了他的警惕心,如果是疯兔子直接要求自己带他进来,他是绝不会同意的。他们所有人,都是冲着“闪灵”来的。
鲍勃后悔起来,那时候明明只要发一封辞职的邮件,他就将永远不需要再踏入这个鬼地方,但辞呈发出去之前偏偏接到了疯兔子的电话,他又被钱迷了心窍。只是带两个人进来而已,就能得到一万美元,而且这活儿听上去易如反掌,没有任何危险,为什么不呢?
如今他只盼望着清晨在酒醒之前就能来到,这些人就能和他撇清关系。他会开着皮卡,带着钱离开这里,永远不再踏足这片地区。
当达尔文回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始暖和起来。疯兔子在沙发上打着盹,鲍勃躺在行军**,手上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
达尔文的视线落在了鲍勃身后的监视器上,大多数屏幕显示出白茫茫的雪地,只有其中一块屏幕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块屏幕的监视器应该处于非常高的地方,或许是两座冷却塔其中一座的顶端,它以略微俯视的角度对着距离核电站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虽然地上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但借助雪光反射的轮廓,仍能看见地面上有几个圆形的凹陷痕迹。
“这些是什么?”达尔文指着屏幕问鲍勃。
“唔,就是些蓄水池,”鲍勃睁了睁半闭着的眼睛,“核电站废弃后也没有人打理,很多已经干涸了。”
鲍勃的解释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因为内部冷却后的水温太高,不能直接排到海里,许多核电站都会在外部设立蓄水池,用于核反应堆的紧急降温。达尔文把脸凑到监视器前仔细看起来,画面里的水池有大有小,呈几乎完美的正圆形,分布位置没有什么规律。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摄像头可观察的范围里有四五个,以铁丝网为参照物的话,最大的直径有三四百米,最小的也有一两百米。从监视器画面的上方向外绵延数十公里,隐隐约约都有这样的凹陷存在。
“为什么要挖这么多小型蓄水池,而不直接挖一个大的?”
“北边确实有个大的,里面还有水,这会儿应该结冰了。”
“这个核电站是什么时候修的呢?”
“我怎么知道……”鲍勃又喝了一口酒,有些不耐烦,“就是一些蓄水池而已,你以为能从里面找到金矿吗?”
“这个核电站建于1950年左右。”不知道什么时候疯兔子已经站在了他们后面,“鲍勃,你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他只是个好奇宝宝。”
“我收的钱里可不包括回答莫名其妙的问题。”鲍勃哼了一声。
“你最好别得罪他,”疯兔子一边说,一边拉着达尔文向生活区走去,“我可不想在这种天气里被轰出去—想喝点什么?冰箱里存货不多,但也够我调出三杯约翰克林(一种鸡尾酒),你也来一杯吧,这里可没人会查你的身份证。”
达尔文没有接话,疯兔子从冰箱里拿出威士忌和苏打水,慢悠悠地调了起来,没过多久,行军**就传来鲍勃的呼噜声。
“我没记错的话,20世纪80年代前的核电厂都没有外部蓄水池。”达尔文这才缓缓地说。
“小子懂得挺多嘛,我都有点佩服你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懂得去摸姑娘的屁股。”疯兔子仍是嬉皮笑脸地跟达尔文调侃。
“这不是重点,”达尔文有些恼怒,“那些凹陷不是什么蓄水池。”
“对,不是蓄水池,是核弹坑。”疯兔子调酒的手忽然停下来,他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达尔文愣了一下,在这之前他心中有猜疑,但他完全没想到疯兔子跟他想的一样,甚至比他发现得更早:“你也看出来了……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鲍勃?”
“小子,你还太年轻,有很多事情看破却不能说破。”
“鲍勃被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份工作有多危险。”达尔文心里明白,核辐射产生的影响至少持续五十年到两百年,鲍勃很可能一直工作在这种污染中却浑然不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呢?”疯兔子摊了摊手,“除了让他害怕之外没有任何帮助,他的余生无时无刻不活在核辐射的恐慌之中。还不如等这件事结了,找个更好的由头,劝他把工作一换,以后还能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达尔文没有再说什么,接过疯兔子递过来的酒杯灌了一口,眉头一皱:“这才不是什么约翰克林……这里面是什么?”
“确实不是约翰克林,是我的特调饮品—苏打水和半杯柠檬汁,是有点难喝,但能帮助你瞬间清醒起来。相信我,这时候酒精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你不会想变成鲍勃那样,”疯兔子忽然压低声音,“一觉醉过去,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核弹坑?谁会在核工厂附近投射核弹?这无异于在成吨的TNT炸药旁边点鞭炮—自取灭亡啊。”达尔文又抿了一口。
“所以我们更应该提高警惕,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疯兔子说,“不应该存在的冷却塔,核电厂周围的弹坑,我还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些脚印。”
“脚印?”达尔文的心中打了个冷战,“在哪里?”
“在屋子背面,人类的脚印。从鞋印来看,不是雪地靴,也不是登山鞋,所以不是我们的。”疯兔子压低了声音,“今晚不太平。”
达尔文刚想再说些什么,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传来。只见鲍勃整个人从行军**弹了起来,他手里的酒瓶已经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块屏幕,哆哆嗦嗦地说道:“出,出现了……闪……”
屏幕上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出现了几个衣着单薄的人影。他们手里提着风灯,白色的罩衫几乎和雪地融合在一起。为首的两个人似乎正架着一个人缓慢地向前行走,被架着的人在雪地上摔了一跤,头上的帽子滑落下来,露出半张脸。
达尔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一把抓住鲍勃的衣领:“这是哪里?!”
“北,北边……”
达尔文转身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