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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祝祷会

“所以你刚才也动用了这种能力?”以撒的声音把汪旺旺拉回了现实。 “嗯,当我触摸那只小牛的时候,我能看见它成形之后的记忆和感知,我感觉到了它的痛苦不是来自压迫,而是窒息—它的脊椎被卡住了,位置不对。”汪旺旺叹了口气,“我还能感受到它的恐惧,尽管只是一头牲畜,可它也会有纯粹的恐惧。” “这就是你说的病吗?我不觉得是一件坏事情啊,”以撒好奇地看着汪旺旺的双手,“而且你不用担心别人对你撒谎,你只要碰碰他,就能知道他的过去了。” “没有这么简单,”汪旺旺苦笑了一下,“经历别人的过去并不快乐,反而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每经历一次,我都觉得原本的自己会消失一点……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可我很羡慕你。” “为什么?” “如果我也有这种能力,我一定会去拥抱我爸爸,”以撒垂下眼睛,“我觉得爸爸离我越来越远了。有时候他会独自坐在夜晚的客厅里,关着灯,不说话,直到第二天天亮。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让他像以前那样笑。我还会去拥抱妈妈—在她离开以前,我想知道她到底还爱不爱我。” “我也羡慕你,”汪旺旺扬起嘴角,眼里有朦朦胧胧的雾气,“我以前从没羡慕过谁,但我现在羡慕每一个普通人。和你正相反,我连最喜欢的人都没有勇气拥抱。” “为什么?” “我怕看见他真实的想法,他对我的保护会让我懦弱,我把他卷进一个旋涡,并且依靠了他很久,但他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汪旺旺低下头,“没有我的生活。” “神会帮助你……” 以撒话音未落,就听到牛棚那边一阵嘈杂,那个手套女人尖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上帝啊!” 汪旺旺和以撒跑进牛棚,看见那只出生的小牛犊全身青紫,身体肿胀变形,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以撒跌跌撞撞地爬到多加斯身边。那只可怜的母牛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正用舌头舔舐着尸体,试图唤醒倒在地上的小牛犊。可这并没有阻止小牛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常的怪味。 汪旺旺想起了那种味道。 过去她总是闻到,那是迪克每天身上备着的药瓶发出的味道。 MK-58的味道。 “你们……对它干了什么……”汪旺旺喃喃地问。 “祝祷会快开始了。”亚伯只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就向外走去。 以撒透过未干的泪水看着亚伯,他的语气似乎透露着对儿子的厌烦,也许是厌烦他的矫情,也许是脆弱。在爸爸的心里,和祝祷会相比,死掉一两头牛犊不算什么。寒冬里有很多作物都会轻易死掉。 因为他们没有被神庇佑。以撒在心里安慰自己,爸爸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努力憋住眼泪,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伤心,他甚至不敢问亚伯,多加斯以后会怎样。他不怕抄经文,但是怕看见爸爸愤怒时看他的眼神。 “走吧,我们去祝祷会吧。”以撒拉住汪旺旺的衣角,垂下眼睛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可多加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汪旺旺没有动,“它的孩子死了,你……” “多加斯只是一头牛。”以撒打断了汪旺旺,学着爸爸的口气说。 说这句话时,他的心似乎也有一部分被抽空了。 汪旺旺看着以撒,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他穿过一片低矮的尖角房屋,到达镇子的正中间。那里有一块晾谷物的空地,祝祷会在这里举行。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一些黑色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聚拢在空地上。入夜后气温骤降,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过山谷。可空地上的每个人都衣着单薄,统一的棉麻大褂,却没有穿羊绒外套。一些壮年男人甚至脱掉了上衣,露出深深浅浅的文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这么干都是寻死的行为。 可他们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汪旺旺在夜色中分辨着这些脸,有垂暮老者,也有青壮年。他们手里举着烧煤油的风灯,虽然面目模糊,眼睛里却闪烁着同样狂热的光芒。 汪旺旺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她的睫毛和脸上很快因为这口寒气结了一层冰霜。 汪旺旺知道,在这种严寒中举行祝祷会,而不是在温暖的室内,是有原因的。她曾经听过一个理论,在极端环境中,人类会逐渐丧失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在沙漠里徒步的人不会思考柏拉图的哲学问题,或者思辨民主制度的善恶,酷热只会让他的大脑剩下一些简单的念头:走路、喝水、离开这里。这时候如果你告诉他,美国明天要沉入大海,肯尼迪总统其实是外星人,大屠杀是正确的,他都会相信,甚至会深信不疑。 人越来越多,汪旺旺把手缩在袖子里,避免接触到别人。 麦克风尖锐的声音划过天空,就像粉笔擦过黑板。 镇子上没有电线杆,也没有供电系统。汪旺旺想不明白,麦克风的电力是从哪里来的。 人群前方出现了一个女人,是下午给多加斯接生的戴手套的女人。她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她告诉所有人少安毋躁,祝祷会将会马上开始,在祈祷之前她会分享自己被救赎的经历。 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分享了。和以撒说的一样,她提到自己曾经如何凭借两张专辑火遍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有些人认出了她,发出很低的惊呼。她谈到自己的“堕落过程”,一个艺人告诉她,海洛因能帮她连续唱完五场演唱会仍不觉疲惫。最初她只是鼻吸,可日复一日的定时定量让她很快感觉生活浑然无味。从把针管扎进静脉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戒掉。她日益消瘦,食之无味,推掉演出,倒在家里的地板上,靠毒品度日。终于有一天,她收到了解雇信,娱乐行业风云变幻,人们像忘记昨天的大便一样忘记了她。 最艰难的时候,为了换三克毒品,她答应给那些九流成人公司拍一部三级片。碟面上印着巨大的“昔日摇滚巨星”,却没有卖出去超过五十张。因为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脸上的斑和身上的针孔。她大小便失禁,每隔半小时就要去一趟厕所,她想过自杀,可笑的是连刀片都切不开她已经硬化的血管。 “然后,我在那一天遇见了它,”惠特妮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它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说完,她扭动着有点圆润的腰肢站起来,慢慢转身一圈,让现场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容光焕发。 “我彻底好了。因为它的存在,我相信了这个世界存在神。它并不只是一种信仰,或者神父嘴里的胡说八道,它就在我们身边。我愿意为它做任何事,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全心全意侍奉它。” 掌声雷动。 第二个上台的人是个退役军人,也许有四十岁,微微秃顶,**的胳膊上有刀和子弹的疤痕。他自称“雅各”,当然这不是他的本名,和以撒、亚伯一样,是来自《圣经》的名字。 他说他在战场上服役,在枪林弹雨里厮杀,在突击行动中打光最后一颗子弹,和敌人徒手搏斗。在战场上混久了,见过的死人越多越麻木,谁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无辜的鲜血,除非你有信念,否则无法坚持下来。 雅各的信念很简单,他为国家工作,他站在正义这边,而有的时候到达正义的道路肮脏泥泞,他弄脏双脚,只为了邪恶早一日被铲除而已。 可这个信念在服役的某一天被打碎了。上级命令他们去解除一个村子的“反动武装”,那里看起来和普通农村没什么两样,并不在两军交火范围。当他带着战友杀光了所有女人和孩子,焚烧了所有的房屋后,军队带着工程团队在废墟上驻扎了长期营地。 离那个村子不到20公里的地方,有一片油矿。 他终于明白,这些被称为“正义”的战争部署,只是自己的国家想拿到原油开采权。 随后的行动并不顺利,他们遭到了一系列突袭。在两周后的一次交战中,一颗手榴弹落到了雅各的背后。 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脖子以下的身体毫无知觉。 “我被送回了美国,医生说我应该回家静养,所以我被扔在空无一人的公寓,躺在冰冷的**,但我的身体连‘冰冷’都感觉不到。我以为我为这个国家战斗过,但我是为了它的什么而战?贪婪吗?狂怒吗?还是好战?这个国家已经变了,它被人类的原罪控制着,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杀戮,可当我们回到这里,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得到了我的惩罚,我永远躺在了**,失去了自由。” 人群逐渐**起来。 “这不是我们要的世界……”一个男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神啊,救救我们的国家……”另一个人带着哭腔。 “然后它出现了,出现在我的床边,”雅各的声音温柔下来,他环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它问我,如果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愿不愿意和它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推翻某个政府,修正某项法律,而是摧毁旧世界,消灭所有的罪恶—狂怒、好战、盲从、冷漠、贪婪、色欲、自大……创造新世界秩序。” “创造新世界!创造新世界!”人群中的呼声越来越大。 “你们知道吗,军方会给每个士兵发一本这样的书,”雅各转过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本残破的《圣经》。 “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但里面有答案吗?没有!这里面只有结果,上帝摧毁巴比伦;洪水淹没索多玛城;在末日审判中,罪恶之人被地狱之火灼烧,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毁灭地上大部分的人。你们看,这本书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应该如何引导恶人向善,因为他们注定化为灰烬。” “他们不配得到救赎!”人群里又有人叫道。 “我们是被选中的少部分人,”雅各的声音让汪旺旺毛骨悚然,“所以你们应该准备好,因为末日审判很快就会到来,街道上将会血流成河,罪人们将一个个死去,而我们将和神一起,进入新的纪元!” “新的纪元!新的纪元!” 随着呼声此起彼伏,一个身穿斗篷的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搀扶着他的,正是亚伯。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狂热,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汪旺旺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踮起脚,努力向前挤,视线越过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集中在那件斗篷身上。她有备而来,也预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她在心里暗暗祈祷着,那个曾经牵着她在树荫下奔跑的年轻人还存在于这件被称为“神”的斗篷里面,在他的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单纯与善良。 他曾经是她唯一的朋友。 可惜灯光昏暗,斗篷下只有黑色的阴影,人群将他俩冲开了。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被推了上来,她的头发一根也不剩了,戴着呼吸机,像一具僵尸。 “救救我的女儿吧,她才十二岁……”推着她的男人把手放在胸前,向斗篷祈求。 亚伯从一只银盘里拿起一块刀片,割破了斗篷里伸出来的手指。手指轻点女孩的额头,顺着她的鼻翼向下滑,掠过女孩的眼睛,伸进她嘴里。 “神行过的神迹曾把水变成酒,而今日将血变成药!”亚伯大喊道。 一分钟、两分钟,猛的一下,轮椅上的女孩抽搐起来,呼吸机在空中晃动,不一会儿,她睁开了原本半闭着的眼睛,那神情,就像一个躺进棺材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亚伯说。 “艾……艾玛……”女孩模糊不清地说。 “感谢神!”众人顿时像吸了兴奋剂一样狂舞起来。 在众人的祈祷和祝福中,女孩颤巍巍地从轮椅里站起来,轮椅后,她的父亲早已泪流满面。可汪旺旺并不关注所谓的“神迹”,她紧紧盯着那件斗篷,内心波涛汹涌,无数话语在她的喉间,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而那件斗篷,似乎在杂乱的人群中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朝汪旺旺这边看过来。 光线依旧昏暗,斗篷里的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下,唯独眼神闪烁着寒冷和温暖交织在一起的光。 那个眼神只在汪旺旺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一闪而过,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张朋—张朋!” 她终于叫了出来。 可她的声音瞬间被人群爆发出来的欢呼声掩盖了,女孩艾玛已经和她父亲相拥在一起,空地上回**着祈祷声和祝福声。 汪旺旺努力冲出人群,试图用肩膀和手肘打开一条路,可信徒们沉浸在神迹的欣喜当中,丝毫没有对她做出任何让步。 “不要走!”她声嘶力竭,情不自禁伸出双手去拨开前面的人。可这些**上身的信徒像是为了阻碍她而精心准备的,当她接触到他们皮肤的一刹那,无数段陌生的记忆蜂拥进她的脑海。 她坠入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的记忆。 一个家暴经历者的记忆。 一个屠夫的记忆。 一个囚犯的记忆。 ………… 她被父母打得满地找牙,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年,每天用锤子敲碎公牛的头,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计算着时间。 她陷入这些记忆里面,经历着每个细节,跟随着它们度过了无数年,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挣扎,最终被淹没。 “扑通”一声,汪旺旺栽倒在人群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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