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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调包

厨房混乱得像第三次世界大战。鸡蛋和面包碎的残渣粘在平底锅上,盘子里是烤煳的面饼皮,橄榄油溅得满桌子都是,剩下的大半瓶都在铜煮锅里噗噗地冒着烟。 迪克极其郁闷地站在厨房中间。 没想到一个美式烘肉卷这么难做,他明明看老妈做过几次,她说,这是美洲大陆上最容易的一道家常菜—肉末和面包屑混合鸡蛋搅拌在一起,炸过后和面团放进烤炉烤30分钟。每个生活在南方的主妇都会做,面包屑是秘密配方,无论混合什么馅料都会好吃。可眼下这一大盘黑乎乎的东西,连食物都算不上。 做菜的主意是从迪克从冰箱里翻到一大盒碎牛肉时冒出来的,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他已经在怀念美式烘肉卷的味道了。当然,或许有更多深层的原因迪克没有细想,比如他已经再也受不了一日三餐订回来的比萨,比如他想暂时忘记新闻里乱七八糟的病毒扩散事件,比如他想从对汪旺旺的担忧中探出头来吐一口气……但有一个原因是肯定的,他想为沙耶加做点什么,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迪克从厨房走出来,脱下脏兮兮的围裙,带着一脸歉意:“我估计今天我们吃不到烘肉卷了……但好消息是,我在冰箱里还找到了速食奶酪通心粉,只要微波炉就能搞定,这一次我肯定有把握能成功。” “不用麻烦了。”沙耶加抬起头来,很明显她没睡好,干掉的眼泪把睫毛凝成一缕一缕的。 “如果你嫌通心粉卡路里太高,储物柜里还有炖豆罐头,你想吃番茄味还是腌肉味的?” 沙耶加摇了摇头。 “那我再订一张比萨?” “我不饿。”沙耶加强打起精神对迪克说。 “即使你不吃东西,中尉也不会因此就能康复,那些病毒也不会因此就不传播……”迪克觉得自己说得有点重,干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中尉会好的,达尔文和那个神神道道的教授都在医院看着她,她一醒来他们就会给我们打电话的—但你不能因为愧疚就折磨你自己。” 沙耶加眼角一垂,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说了那番话,她不会冒这个险。” “这也不完全怪你,事实上这本漫画就是白纸。”迪克拿起桌子上的《寄生兽》。 这两天这本书都快被他们翻烂了,封面皱皱巴巴的,每个人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也没找到丝毫印刷过的痕迹。 “好吧,虽然我并不太喜欢亚洲风食物,但为了公主殿下,我还是愿意尝试手握饭团的。” “迪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迪克在心里迅速分析了一下这句话是感叹句还是疑问句。 不应该是疑问句吧?他心想,我喜欢她这件事我已经充分写在脸上了呀? 难道她看不出来?难道是文化差异?其他男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怎么做? 沙耶加不是让他第一个动心的女孩。五年级的时候,他喜欢一个有雀斑的高个子女孩,但那种喜欢也只保持了两个月,秋季开学的时候她突然长得老高,迪克就再也不看她了。七年级的暑假,男生们都在私下传阅杂志《阁楼》和《花花公子》,他最爱看的那个封面女郎是妮曼·露易丝,但他知道他只喜欢她的曲线,那不是爱情。他还约过隔壁班那个从田纳西州来的女生看电影,但当她对他的超人漫画露出不屑的表情时,他就知道他俩走不到一块儿。 沙耶加不一样,他会幻想跟她在树下接吻,在沙滩上求婚,带着孩子在壁炉前等待圣诞钟声。 想到这里,迪克又看了一眼沙耶加,她问这句话时离他很近,他看到她脸颊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那么问题来了,我现在该吻她吗?迪克心想。 还是算了吧,要是被拒绝了,比让我死一千次还难受。 “你在想什么?”沙耶加看着发呆的迪克。 “哦,我在想,饭团里包炖豆子会不会好吃。”迪克挠了挠头。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吃,我吃不下。”沙耶加重新低下了头,“但还是谢谢你。” 上帝啊,告诉我该怎么哄她开心。 这次上帝似乎真的听到了迪克的祈祷,迪克无意中瞥见了橱柜上有一副扑克牌。他突然想起,自己曾是一个蹩脚的魔术师。 自从社团招募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钢丝上摔下来,还被教导主任大骂一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变过魔术,手艺都快忘光了。 在和达尔文成立特异功能社团之前,迪克就已经对魔术有着强烈的兴趣,他甚至坚信魔术师哈里·胡迪尼就是超能力者本人。他读过大卫·科波菲尔的自传,还在家里模拟过书中的水中逃脱术。他研究过各种魔术揭秘,还用好几个月的时间练习过让扑克牌从手里不翼而飞。魔术永远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也许一个小伎俩就能把沙耶加逗笑呢。 迪克一把抓过扑克牌,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沙耶加对面。 “这是什么?” “你看,现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什么都干不了,不如玩一个小游戏?” 迪克把扑克牌正面向上,在桌上摊开成一个扇形:“你选一张你最喜欢的牌。” 沙耶加看了迪克一眼,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选了一张Q。 “皇后牌,选得不错,你为什么喜欢这张牌。” “因为它……会让我想起我妈妈。” “好吧,那现在你把它拿在手里,”迪克把牌递给沙耶加,“我要把其他扑克牌收起来,然后我就要施以魔法了—告诉我,你喜欢白雪公主还是灰姑娘?” “唔,我更喜欢睡美人。” “好吧,没关系,谁都行,她们都有法力。”迪克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扑克牌叠成一摞,假装成魔法师,像比画水晶球一样对着沙耶加比画着,“现在我要施法了……以睡美人的名义,哄嘛咪嘛咪哆!” “你是要变走我手里的牌吗……”沙耶加紧握着双手,“但好像它还在我手里。” “你确定你手里的是皇后牌吗?” “我确定呀。” “那你再打开来看看。” 沙耶加摊开双手,手里的Q变成了红桃A。 “皇后已经被睡美人带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沙耶加一脸惊讶。 “这是魔术师的秘密,说出来魔术就不灵验了。”迪克狡猾地笑了笑。 沙耶加愣了半晌,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在嘴角凝固了:“迪克,你能不能再变一次?” “同一个魔术变两次会很无趣的,”迪克耸耸肩,“我可以给你再换一个魔术。” “不,我就要看这一个,你再变一次!” 迪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好吧。”他又把扑克牌摊在桌上,“这里有54张牌,你选一张。” 沙耶加指了一张小丑牌:“选好了。” 迪克收好其他牌,桌上只剩下小丑牌,他拿起来递给她:“拿好……” 沙耶加并没有接过小丑牌,而是一把抓住迪克的手,并迅速地把他手翻了过来。 “哎哎,你不能碰到我的手,不然就……” 话已经晚了,迪克藏在手底下的好几张牌露了出来,没有一张是小丑牌。 “你在给我的时候已经调包了……” “好吧,被你发现了。”迪克无奈地说,“所以我说,同一个魔术不能反复变。” “调包……为什么我没想到呢?很简单的道理,一本漫画书,汪桑说自己看过,我们现在的这本却是白纸,其实她没有撒谎,我们检查的也没错,而是书被调包了!” “你说什么?”迪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可是中尉说她之前还在机场翻过呢,到了美国就一直放在书架上,会是什么时候调包的?” 沙耶加拼命地摇了摇头:“你还记得骆川在家遇袭那天吗?你和达尔文都去找M的下落了,是我陪汪桑一起回的家。虽然当时我没有第一时间进屋,可是汪桑出来的时候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有没有看过她的漫画书……她进去的时候发现那本书在地上,可是因为着急送骆川去医院,所以她没来得及翻一下就放回书架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漫画书在那时候被调包了?” 沙耶加点了点头。 “那会是谁干的……” “汪桑说过,那个人能隐形……她曾经一度怀疑那是你。”沙耶加抬起头看着迪克。 “绝对不是我啊!”迪克连忙摆手,“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隐形……” 他们俩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不会吧……我们在亚特兰大机场碰到他的时候,他不是说他才到美国吗?” “我们得快点告诉汪桑……”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迪克起身去开门,只见达尔文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从医院回来了?中尉呢?” “汪旺旺她……她不见了……”达尔文边喘边说。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迪克和沙耶加异口同声地问。 “她今天下午醒过来了,然后就一直很奇怪。”达尔文径直走到餐桌上的电脑前面坐下。 “哪里奇怪?” “我说不上来,但她今天下午看电视新闻的时候,她的眼神,”达尔文顿了顿,“一点也不像之前那样震惊,或是迷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似乎想起来了点什么。” 沙耶加递给达尔文一杯水,他把下午从汪旺旺醒来直到消失之前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她最后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可我没听清。”达尔文懊恼地说。 “会不会是被军方绑走了?”沙耶加紧张地抱住手臂。 “我觉得不会,”达尔文摇摇头反驳道,“之前她去见的那个老头儿,我在网上检索过那个人,虽然最后只找到一些零星的信息,但他应该是那种像垄断财团一样的存在,他既然允诺了我们摆平军方,就不会食言。” “但现在的国际形势和一周前已经不能同日而语,病毒导致国际关系紧张,整个世界都陷入混乱,你在医院根本没看新闻……现在好几个国家已经在沿海备战了……如果这时候他们知道有这么一本漫画,有一个女孩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一点都不奇怪。” “如果真的是军方,事态这么严重,他们绝对可以到医院来抓人,汪旺旺昏迷的时候就能带走她,根本不需要在一处废弃的铁轨上搞偷袭。” “可如果不是军方,那还会是谁?”沙耶加思索到,“杀手?警察?会不会是那些三个字母的机构?” “不会是KFC把她绑了吧?”迪克一脸吃惊。 “要是汪桑被绑去吃炸鸡,事情就好解决了,”沙耶加叹了口气,“这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迪克摊了摊手:“我只想缓和一下气氛。对了,你们为什么会去那里?那条铁路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呀。” “因为她忽然说,想去那里走走。”达尔文看着迪克,眼神有点迷茫。 “所以说是她提出来要去的?” 达尔文点了点头。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她听起来像是自己走的。”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汪旺旺自己走的,那之前的讨论就失去了意义,她根本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我说,中尉应该不会想去做一些傻事吧……”迪克最先开口,支支吾吾地说,“比如说,一个人去阻止世界末日之类的。” 没有人接话,但迪克把他们心里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 病毒,战争,世界末日。 换成别人,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会在这个时刻孤身上路,即使你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就好比全世界最顶尖的拆弹专家,也不会独自一人进入被危险分子包围的大楼。人类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难时,对固有的生活圈会表现出强大的依赖性,就像幼儿迷路会立刻哭着找妈妈,成年人遇到挫折会立刻想回家,很多人在灾难来临之前会选择和亲人待在一起。毕竟,没有人是活在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我们都习惯于抱团取暖。 但这不包括那个一脸倔强的女孩。 她是那么普通,身材娇小纤弱,以至于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可她从来不畏惧比她更强大的事物。 遇到她之前,达尔文几乎从不对人敞开心扉,作为一个黑客,他知道在互联网密码锁住的那扇门后,每个人都挂着和日常面具不一样的嘴脸—无论是那些看起来充满正义的大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啦啦队长、挂着假笑的学校领导,还是那些虔诚的宗教分子—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个人网站服务器的端口一旦打开,他们的隐私里都写满了同样的污浊不堪。 律师和医生在深夜浏览召妓网站,啦啦队长同时和好几个运动员上床,学校的领导们把建校资金拨入自己的口袋,宗教分子在“放火烧死异教徒”的帖子下匿名点赞。 达尔文一直是这一切的旁观者,他深信人性本恶。 汪旺旺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他不想打开互联网检索的人。 他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发自内心的亲近,因为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她哭的时候他知道她在难过,她笑的时候他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汪旺旺从没有对他刻意做些什么,或者刻意说些什么,但她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许多简单美好的事物,比如纯粹的友谊,比如勇气会传染。 达尔文愿意相信她,哪怕他知道,她是他们之间秘密最多的一个人。 可是她就这么离开了,轻易挥别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的小伙伴,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或许汪旺旺觉得我们都帮不上她,达尔文心想。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或许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她知道无法全身而退,所以不想拖累任何人。 “我们得找到她。”达尔文突然大声说。 找到她,给她一拳,然后再吻她。 “我们当然要找到她……但问题是怎么找?”迪克颓然坐到沙发上,“报警吗?还是去超市的失踪人口栏里贴照片?” 达尔文皱了皱眉头,他知道美国每年平均有九万人失踪,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警察只会象征性地把他们的名字挂进“安珀警报”,并安慰家属也许他们过一阵子就会回来。 他的余光扫到沙发上的书包,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走过去把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果不其然,汪旺旺的手机在里面,而他和她的钱包里的现金都没有了。这家伙应该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不辞而别。她知道达尔文的能力,没有手机,就意味着无法GPS定位,任凭黑客技术多高超都没用。 “如果我是她,我会去哪里?”达尔文看着桌上的漫画书,自言自语。 “如果我想起来漫画书的所有内容,我应该会立刻赶去下一个发生地去阻止其发生……”迪克一边搓着脸一边思考。 “你们谁还记得汪旺旺之前说过的那七个词?” “狂怒、好战、盲从、色欲、冷漠、贪婪、自大。”沙耶加补充道,“有五个已经发生了。” “这听起来倒像是‘七宗罪’。” “是电影《七宗罪》吗?” “不,是宗教教条里的‘七宗罪’,”沙耶加指正,“但个别词略有不同,似乎被谁改写了—原来的忧郁、懒惰、暴食和傲慢不见了,变成了盲从、冷漠、自大和好战。” “游行暴动象征了‘狂怒’,研究员吞枪自杀后背景墙上写着‘好战’,食用野生动物代表了‘盲从’,我猜女学生投毒前的事件应该是‘冷漠’,因为据说她曾遭遇校园暴力,但没有人过问。” 沙耶加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欧洲的教会学校男童遭遇性侵,毫无意外是‘色欲’了,”迪克耸耸肩,“今天的新闻。” “我和汪旺旺也在医院看了。”达尔文轻声说。 “所有的事件都有同一个源头,就是病毒。”沙耶加补充道,“但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这些病毒是怎么漂洋过海去到那些地方,是谁传播的。” “表面上有一套完整的作案动机,扮演唐老鸭的偷渡客,在研究室不得志的工作人员,对周围人心存怨恨的高中女生……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证据链,就像21点摸到的第一张牌—而真正决定输赢的是还没发下来的第二张暗面的牌,究竟是谁在暗中和他们联系,并把病毒交到他们手中。毕竟这玩意儿不像氰化钾,随随便便在化工市场就能买到。” “这里面一定有另一条线,一个还没浮出水面的人。” “那会是谁呢?” “或许是一个知道怎么在不经意间换牌的人……”迪克沉吟道,“一个真正的魔术师。” “你说什么?”达尔文猛地转头向迪克问道。 “啊?我随口乱说的……” “什么换牌?什么魔术师?” “这是我今天下午突然想到的,我们之所以在这本漫画上找不出任何印刷的痕迹,也许理由根本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沙耶加连忙解释,“也许它只是被调包了。” 沙耶加快速地向达尔文讲述了那天骆川在家被袭击的经过,才讲到一半,达尔文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袭击骆川的人,也会隐形?” “也许是其他服用过MK-58的人。约翰说过,美国还有七八个和他一样的八爪鱼人潜伏在各处……” “但也有可能是张朋。”沙耶加没说完,达尔文就打断了她。 “是张朋的话,反而不是件好事,”迪克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线索就断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达尔文冷哼一声:“我在学校水族箱设陷阱杀掉假扮成我哥的八爪鱼人时,也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你不是亲眼看见他被霰弹枪打中,又被蓄水池底的涡轮机碾碎的……吗?”沙耶加说到后面,反而有些犹豫。 达尔文没有接话,他看向迪克:“还记得你以前学魔术的时候,我们总爱看胡迪尼的‘中国水牢’直到深夜吗?” “还有他的‘约束衣逃生’。”迪克补充道。 “为什么胡迪尼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逃生魔术师?” “因为他能让两个肩膀同时脱臼?” 达尔文摇了摇头:“因为他每次都让观众相信他已经必死无疑,却突然活生生地出现。” “你的意思是,张朋的身体被搅烂了,但思想还活着,飘浮在天上,还能入侵到别人的身体里吗?”迪克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努力想象飘来飘去的幽灵。 “兄弟,你是看《驱魔人》看得太多了。”达尔文翻了翻白眼。 “我只是不能理解,虽然我没看到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迪克举手做投降状,“但我确实看过熟食店的绞肉机,无论是肉块还是内脏,扔进去那一瞬间就变成泥了,我想象不出变成肉肠的张朋还能给我们提供什么线索。” “正常人类被涡轮机搅拌过肯定活不下来,但张朋……我可说不准。” 说这句话的时候,达尔文盯着的是桌上迪克的那瓶蓝色胶囊。 “就算有MK-58,我被搅碎还是会死的。”迪克很敏感地认为达尔文在影射自己,他有些被激怒了。尽管这看上去很傻,但他还是不太愿意怀疑张朋,因为毕竟那个男孩和自己一样,都有过相同的患病童年,都无法离开同一种药物。 “MK-58只是让我们会隐身,”想到这里,迪克又有点愠怒地补充道,“不会成为铁血战士。我们和正常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被你们这些‘正常人’当成怪物而已。” “你凭什么认为,他跟你吃一样的药就跟你一样呢?”达尔文并没有在意他的不满,而是反唇相讥,“狗也和你一样吃肉,狗和你一样吗?” “你说我是狗?”迪克叫起来。 “你们别吵了。”沙耶加劝道。 “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聪明,我们都不如你,只有你一个人与众不同高高在上。”迪克丝毫不理沙耶加的劝阻,“你所有的鄙视只是因为讨厌张朋,从在机场看到的时候你就讨厌他,因为汪旺旺更亲近他而不是你,因为他能保护她而你不能!你只是嫉妒!” “臭小子,你给我再说一遍!谁嫉妒?”达尔文从凳子上弹起来,朝迪克吼道,“我就算嫉妒也不关你的事!他在盐矿差点害死我们!” “别吵了!”沙耶加突然抽噎起来,“我们已经失去两个同伴了……” 沙耶加一哭,迪克就投降了,他沮丧地往沙发里一缩,不再吭气。 “你说,你觉得张朋和迪克不一样的理由是什么?”沙耶加擦了擦眼泪,尽量平复情绪问达尔文,“我们在机场都看到过,他因为没有吃药被航空医疗队抢救,他能和迪克一样隐身……” “就是这样我才觉得奇怪,”达尔文看向迪克,“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他刚认识你几个小时,就刚好因为没带药发病,又刚好在行李里有几十瓶药可以提供给你—他既然有这么多药,为什么会忘记带哪怕一粒去坐飞机?换成你,会忘了你的救命稻草吗?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这就是专门演给我们看的,以博取我们对他的信任。” “可这只是你的推测,张朋当时看起来确实快死了,他几乎心脏衰竭,还要上呼吸机……” 达尔文冷笑一声:“什么心脏衰竭,他根本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迪克和沙耶加异口同声地惊呼道,“什么意思?” “我在盐矿的试验基地摸过他的手腕,他没有脉搏。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汪旺旺一个人,本来我想好好追查的,但还没来得及他就已经死了。” 达尔文把重音放在“死”这个字上,说完,他看着在沙发上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迪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没有心跳……那他会是什么?” 达尔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等等,我觉得我们跑题了,”沙耶加捋了捋头发,“现在我们的重点是找到汪桑—即使我们证明张朋和我们想得不一样,证明进屋偷袭骆川的人就是张朋,甚至能证明是他调包了漫画,可这和找到汪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还记不记得在盐矿,约翰说M并不是他们的人带走的,军方也在找M?”达尔文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如果不是军方的人带走了M,那我们一直以来的搜索方向就是错的。军方没有把M抓回去做实验,也不是因为发现了她的能力所以要监禁她。把她带走的是别人,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或许和那个隐形人销毁M笔记的原因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有另一股势力藏在这中间?” 达尔文点点头:“因为它隐藏得相当好,以至于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它利用了我们,把我们的关注点引到了军方身上,甚至连我们去阿什利镇,都有可能是个局。” “你觉得张朋……就在这股势力里?” “我觉得他就是这股势力,”达尔文纠正道,“最好的猎人从不团队合作,他永远独自隐藏在森林中间,和猎物融为一体。” 迪克和沙耶加有些呆滞地看着达尔文,他们被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逻辑带得有点晕,一时接不上话。 “好吧,我简单说好了,”达尔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找到汪旺旺的切入点,在张朋这个人。” “听起来一点都不简单,”迪克翻了翻白眼,“信息量太大,我大脑有些缺氧。” “可我们除了张朋这个名字之外,真的对他一无所知……”沙耶加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达尔文。 “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没注意到的,”达尔文低下头,“一定有什么事情被我们忽略了。” 迪克歪着头想了半天:“中国的学校流行什么社交软件吗?能不能查到张朋的资料?” 达尔文沉吟了一下:“汪旺旺用我的电脑登录过,我能黑进去,但是……” “这时候就不要顾及什么隐私了,”迪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这算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别犹豫了,大不了发现她有好几十个前男友。” 三小时后,达尔文从电脑显示屏前面抬起头,脸上有一丝茫然。 “太奇怪了……” “怎么样?”沙耶加和迪克齐刷刷地抬起头。 达尔文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俩。屏幕上布满了编码信息和聊天软件,但聊天内容都是中文,沙耶加只能读懂一点点,迪克则完全看不懂。 “我在汪旺旺的聊天软件里找到了标注为‘张朋’的人,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什么可疑的,但张朋使用的是一个‘幽灵账户’。” “你果然去查他俩的聊天记录……”迪克坏笑着。 “这不是重点!”沙耶加拍了一下迪克,“什么叫幽灵账户?” “这么说吧,每个人跟别人在网上聊天的时候,不管通过任何一个软件,都会留下IP地址。它就像是你在泥泞中踩出的一条小路一样,黑客技术可以根据这条小路追踪你从哪里来、你的登录地点、家庭住址和个人信息。哪怕这条小路只留下一个脚印,出色的黑客也能像猎犬一样,根据这些少量信息把你的一切抽丝剥茧找出来。但幽灵账户……幽灵账户无法追踪IP地址,他把这条小路抹去了。” “什么信息也找不到?” “什么信息也找不到,”达尔文重复了一次,“他用的方式很高级,我只在暗网里见过一些很隐蔽的卖家使用过。” “能不能从汪旺旺的其他同学那里……” “我已经试过了,”达尔文打断了迪克,“她标注‘初中同学’分类的,每一个我都查了,从个人博客到空间相册,包括他们电脑里的存档……但我完全没发现跟张朋有关系的任何信息。” “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沙耶加吃惊道。 “没有照片,没有考核记录,没有成绩单,没有社交网络……对方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从很多年前就刻意抹去跟自己有关的信息了。”达尔文咽了一口唾沫,“但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如果这点内容算的话。” 他用鼠标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张孤零零的班级大合照。照片被装裱在一张铜版卡纸上,卡纸下半部分按照片上同学的排列顺序,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汪旺旺在初一分班前的最后一张班级合影。” 沙耶加凑近电脑屏幕,很快就辨认出了汪旺旺,但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也没有看到张朋。 “这里面没有张朋……吧?”沙耶加不确定地问。 达尔文指了指照片下面印的名字:“没有,不但照片上没有,连印的名字都没有一个叫张朋的。” “所以张朋根本没跟汪旺旺上过同一个年级,连同班也是假的?”迪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倒未必。”达尔文摇摇头,他用手指朝照片最后一排指了指。大合照是女生站在前两排,后面三排都是男生。沙耶加定睛看去,在几个高大的男生后面,多出来了半个肩膀。因为大家都穿着白色衬衫校服,所以乍一看很难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好像十分瘦削,皮肤苍白,没有太多血色,他身体的大半部分被前面的男生遮住了,只留下半个肩膀和一点点黑色的头发。 “谁拍大合照的时候会这样照啊?”迪克挠着头。 “除非他不想自己的脸被拍下来,”达尔文抬起头,“他故意躲在后面的。” “所以这个人就是张朋吗?”沙耶加迫不及待地问。 达尔文反而没再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我也说不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不叫‘张朋’。” 达尔文的鼠标顺着照片下的排名数过去,那里赫然印着一个他们从没听过的名字。 张凡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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