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寄生兽》
自从M失踪后,我的房间就没打扫过。地毯上还扔着书包和防水外套,书架堆得满满当当,除了学校发的课本之外,还有我从国内带来的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那本漫画,是骆川遇袭那天,它被扔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这本漫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书架之外的地方,可是因为要赶去医院看骆川,也没细想,就匆匆把它塞回书架上。
就是这么一念之差,哪怕当时我稍微翻那么两下,都不会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最近发生的事和漫画书里画的如出一辙。
我心烦意乱地扒拉着书架上的东西,思绪飘回了在国内读书的日子。
那会儿几乎每所小学、中学门口都有一家漫画书店,里面全是日本漫画。当然这些书都是盗版的,有时候一页印着的是四页的量,有时候印八页。虽然这么印刷会导致字太小,读者必须把鼻尖贴到纸页上才能看到,可四本的量才是正版不到一本的价格,我们这些没什么零花钱的学生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十几岁的小孩都喜欢看热血冒险或者校园言情类型,《寄生兽》其实并不算畅销,尤其作者的绘画很不讨喜,大半部作品中的人物都透着一种不协调的幼稚。在大家都追随画工精良的潮流下,《寄生兽》只能被搁置在角落里蒙灰。我就是在漫画店的犄角旮旯里发现了它。
漫画讲了一个俗套的故事,有点像恐怖电影《异形》的友好版—某个高中男生被一种凭空出现的奇特孢子寄生,本来这颗孢子应该吞噬掉他的脑子并取而代之,可阴差阳错,没有成功取代高中生的脑子,只取代了他的右手,于是高中生被迫要和这只寄生兽共同享有一个身体。他们从最初的不和,到最终成了朋友,而高中生也通过身体里的寄生兽了解到它们的计划是取代全人类,成为地球上新的主宰。
虽然一开始觉得画面挺差劲的,但我很快被故事吸引并一发不可收。激发我兴趣的跟什么外星生物阴谋无关,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也有一个和孢子一样的“朋友”。
从小学到初中,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反倒是许多人欺负的对象。
可能是我的名字取得太糟糕了吧。
寄生在男主角身上的孢子,不但变成了一只无所不能的右手,还能迅速变换成不同形状,替男主角做作业,应付考试和打坏人。尽管这个“朋友”最初只有男主自己知道,但他们彼此心意相通,默契应战,无话不谈的紧密连接让我这个从来没什么朋友的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盗版和正版不一样,没人买就会越出越慢,最后停止印刷,连招呼都不打。从我上初二开始,《寄生兽》的大结局就没了音讯。如果不是张朋,我也许永远都没机会看到这本漫画的结局。
老实说,我宁愿没看到,我没想到结局竟然是世界灭亡—漫画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悲观主义者,才能想出这种结局?
更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漫画里的事,竟然和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重叠了?
“汪桑,你在找什么?”沙耶加跟了进来,她敏锐地留意到我的反常。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那本《寄生兽》就赫然出现在了书架的内侧。
“找到了!”我大叫道,“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在这本漫画里出现过!”
“你说什么?”骆川和其他人也凑到我的房间门口,“一本漫画?”
“是真的,我亲眼看过!”我翻开张朋送我的《寄生兽》。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翻开书页,除了白花花的纸之外,里面一片空白,什么图像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跌坐在**。
“你先冷静一点。”沙耶加一边安抚我,一边让迪克去给我倒水。我喝了两口,猛烈地咳了几声,才稍微有点缓过来。
定了定神,我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漫画书,不是我眼花,里面确实没有一点内容。
骆川接过漫画,皱着眉头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真的看过这本漫画……”我喃喃自语。
“你先不要慌,”沙耶加拉着我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部漫画的,张朋如何在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把书送给我,我记得的内容都讲了一遍。
“我之所以知道病毒的最初传播者是一只唐老鸭,也知道那个科学家在自杀视频里说的话是‘末日审判’,都是因为我曾经在这本漫画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内容。”
沙耶加接过漫画书,来回翻动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应该有办法。”随即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沙耶加用日语跟对方沟通了半天,转头对我说:“我拜托在日本的朋友查了一下,这本漫画的大结局很早就出版了,很多地方都有卖的,我让她现在扫描发过来。”
“那就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仍暗暗有点担忧。
很快我的担忧就变成了现实,沙耶加朋友的邮件很快就发了过来—她扫描的那本《寄生兽》的大结局,跟我当时看的完全不一样。
在扫描本里,和所有少男漫画的欢乐大结局一样,男主角和他身体里的寄生兽一起战胜了对手,解除了危机。剩下的寄生兽选择和人类和平共处。
“可我看的大结局和这本完全不一样,在我那本里面……世界灭亡了。”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可现在里面半个字都没有,”迪克接过漫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印刷油墨的味道,倒是有股很奇怪的酸味,会不会是被人调包了?”
“氢氧化钠和百里酚酞……”达尔文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也把鼻子凑到书页上,“我以前看过一个破案的栏目,里面讲到一个诈骗犯用化学材料制造会消失的墨水签支票。如果这本漫画也是用这种特殊的墨水印的,那两到三周左右,痕迹就会完全挥发。”
会消失的墨水?我百思不得其解,先不说书里的预言真伪与否,为什么张朋要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我?
“很简单,”达尔文看了我一眼,“因为漫画里面的内容,他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
“这不合理啊,如果他当时送给我,我没来得及在墨水消失之前看呢?”
说到这儿,我才猛然想起,张朋对我的观察比我想的要细致得多。
他怎么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仔细想起来,我从没说过,我每天放学都去漫画书店,店里几千本漫画,我不敢说所有,但至少八成我都看过,即便和张朋在书店相遇不止一次,他凭什么判断出我最喜欢的漫画是这一本?
除非他很认真地观察我每个月订的书,仔细听我和老板的闲谈,他甚至对我这个人的性格都做了详细的剖析:急躁、冲动,想到一件事情就会马上去做……我的性格注定让我一拿到新书就会马上看。
“为什么张朋在那时候就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发生?”
难道张朋也跟M一样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茫然地摇摇头,纵使心中有一百个问号,也不能找他亲自问答案了。
他在地下实验基地的时候就死了,死在我面前。
“漫画书里画的事情还没全部发生吧?”骆川问我。
“没有……”我想了想回答道,“这只是开始。”
“我觉得与其纠结张朋是如何预言的,”骆川皱着眉头,“不如在世界灭亡之前阻止这些事的发生。你应该还记得漫画的内容吧?快点详细说说,搞不好还来得及。”
“我……”我努力回想,可是越想脑子越乱,除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之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是真忘了。
距离上次看这本漫画已经快一年了。其实很多漫迷书迷都知道,看长篇连载很多时候就是图个过瘾,无非是小人物升级打怪的过程,看完后没多久就会忘记大部分情节,只能模糊地记得一个剧情大概。
再加上当时刚发生了43的事,我还没从父母双双出事的情绪中缓过来,在那种情况下是很难集中精神看漫画的。而且我太不喜欢那个结局,跟我一直以来看的大团圆漫画简直是背道而驰,结尾甚至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很多情节我都囫囵吞枣地翻了过去。
“我想不起来了。”我痛苦地抱着头。
“你就挑你能想起来的说,”骆川安慰我,“哪怕是大致的内容。”
“我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地球上的寄生兽迅速进化,它们跟人类学习,学会了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之间,渗透到政党和政府机构的每个角落……”我咽了咽口水,“然后,他们决定取代人类成为世界的的支配者,奴役人类。”
“其实这也是很多科幻小说的套路,当时让我觉得很离奇的是,男主在之前都和自己身体里的寄生兽一起对抗其他寄生兽,可是在这最后一本……”我盯着手里的漫画,努力组织语言,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沙耶加,你朋友发过来的这个版本结局是什么?”迪克转头问沙耶加。
沙耶加拨弄着鼠标,大致看了看邮件:“应该是男主和他的寄生兽一起消灭了其他敌人,在最后的一战,寄生兽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进入了永远的冬眠,男主的右手又变成了普通的样子……汪桑,你看的那一版结局和这个差别大吗?”
“天差地别。我看的版本里,男主被寄生兽说服了,最后他偏向了寄生兽的三观,觉得人类应该灭亡。这也是我不喜欢这个结局的原因之一,当时我真心觉得太扯了,就像两个人画的……”
“如今看来,很有可能就是两个人画的。”达尔文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把我说的话简短地记在纸上。
“至少现在你记起什么了,”骆川插了一句,“这是个好的开始。说说你在书里看到的唐老鸭和养生专家。”
我闭上眼睛,使劲拼凑着脑海里零星的记忆:“我真的记不太清了,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某种古老的病毒在现代科技的召唤下苏醒并且迅速扩散,随着病毒的蔓延,人类的种种劣根性显露出来,男主对人类大失所望,转而投向寄生兽的阵营……总之,最后被寄生的人类成为支配地球的新物种,而旧的人类都灭亡了……”
“漫画里的那种病毒就是潘多拉菌株!”沙耶加惊呼。
“男主到底看到了人类的什么劣根性?”迪克问道。
“我只记得‘唐老鸭’是因为被游行暴动的人欺负,才会摔破那只装着病毒的瓶子的;而那个科学家,他是因为故乡即将被美国攻打,才泄露了实验室里的病毒;集体食物中毒感染事件,则是因为盲从了……”
盲从!
这个词我最近在哪里听过!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那个下水道里溃烂的人脸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狂怒、好战、盲从、色欲、冷漠、贪婪、自大……旧世界的七宗罪将我们吞没,神劝诫我们,行这样的事,必不得承受神的国。旧世界的审判已经开始了,旧的人死去,新世界的秩序即将到来,宇宙有了永远的和平与安宁……”
病毒在漫画里的每一次爆发都表明了一种人类的原罪,和旧时《圣经》里的原罪有所不同,新“七宗罪”是寄生兽总结出来的现代社会根深蒂固的原罪!
纽约游行最后演变成暴动,无辜的人因为大众的“狂怒”成为牺牲品遭到殴打,绝望之下释放病毒菌株;
“好战”的美国准备违反《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发起战争,没想到家乡生灵涂炭的科学家在外泄病原体后举枪自杀;
迷信权威,以讹传讹,正因为群体性的“盲从”,才能让携带病毒的野生动物得到广泛的追捧。
这段听起来像祝祷词的话,正是漫画里的“新七宗罪”呀!为什么他会知道?
“这些事件看起来完全独立,其实每件事都代表了一种原罪,它们之间是有紧密关联的……我记得漫画里提过,病毒是寄生兽给人类的试炼石,而人类用它毁灭了自己。”
“按照这样的推断,代表狂怒、好战、盲从的事件都已经出现了,还剩下色欲、冷漠、贪婪和自大……”骆川吸了口气,“当代表这七种原罪的事件都发生之后,人类就灭亡了?”
我点了点头。
“这听起来完全讲不通,好随便啊,‘史努比’大战外星人都比这个听着靠谱。”
“当时我跟你的感觉一样,所以才没认真看下去,”我一脸懊恼,“早知道有今天……”
“这种事就没法后悔。”骆川摊了摊手。
“那接着会发生的是‘色欲’吗?”
“我真的想不起来……”我挠了挠头,“但我记得一些零星的画面,发生地……好像是在日本。”
“你没,没有记错吧?”沙耶加脸色苍白,连声音都颤抖着。
“我不知道……”看到她紧张的表情,我的心里也一下子没了底。
“汪桑,你仔细想想,具体是在哪个地方?你能想得起来吗?城市还是乡村?”沙耶加慌乱地问,“我有地图,你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沙耶加的身份,她对她祖国的感情,是远远超过普通人的。
“对不起……”沙耶加脸都憋红了,把地图摊在我面前,“拜托一定要想起来,我们也许能来得及阻止它发生……”
我盯着眼前的地图一脸迷惘,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我都很陌生,我很希望能为沙耶加做点什么,但我努力地辨认每一个地名,它们在我心里都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沙耶加,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歉疚得不敢看她的眼睛。
“既然你能记得事件、国家,那总有什么文字或者图画能让你产生这种联想的吧?”达尔文说,“你能不能描述一下?”
我闭上眼睛:“我只记得漫画里有一个女生,她蹲在厕所里哭,好像在学校里被欺负。”
“学校!”沙耶加急切地说,“是哪所学校?叫什么名字?”
我的妈呀,谁看漫画还能记得里面的街道学校路人的名字啊?我又不是复印机。
“不记得,”我摇了摇头,“只记得她画得挺漂亮的,穿着百褶裙和泡泡袜,黑长直发。”
“穿泡泡袜的女学生估计有几十万人。”沙耶加沮丧地说。
“还有什么细节?校服的款式?裙子的颜色?”
“唔,百褶裙好像是格子的,”我用力回忆了一下,“学校在地铁站附近。”
“这种事为什么不报警啊?”迪克说,“让警方搜索不是更快吗?”
“我们连学校的名字都没有,就算去报警也没人信,哪个国家的警察局不是一年接到上百个宣称世界末日的骚扰电话?这种事真没法查。”骆川叹了口气。
“我想,我可以结合通勤列车线路图和学校分布图查到点东西。”达尔文边说边转身走出去。
“汪桑,你再想想,看还能想起什么。”沙耶加说完也紧跟了出去。
我坐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桥洞里那张将死的脸。他脏兮兮的外套下面穿着的却是白色的纯麻袍子,就像是教堂里祝祷的牧师。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漫画里的内容?是谁告诉他的?
难道他冒着死的危险,就是为了传递给我这几句话,好引导我想起漫画里的内容?
他和罗德先生都说过,答案在我的回忆里,这句话难道指的就是我必须想起漫画里的所有内容,才能阻止一切成真?
但我怎么可能想起来啊,别说一年前看的漫画了,就是三个月前的我都能全部忘记。
到底该怎么办?
迪克、沙耶加和达尔文都出去了,只剩下骆川在房间里。他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紧张,而是像平常一样吊儿郎当地往**一躺。
“到底还是高中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么找怎么可能找得到呢。”他揶揄地说,“就算你们真的幸运地查到了那所学校,又能怎么阻止呢?”
“起码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我自言自语,“或许能让沙耶加舒服点。”
“小土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突然转过头,用一张以假乱真的吴彦祖的脸盯着我。
“我把我能记起来的都说了。”我紧紧抱住头。
“以前我看过一篇关于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的论文,里面提到在很多时候,这两种记忆完成转化时,我们的大脑是无知觉的。”
“说人话。”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记得,但你忘了你记得。”
我被骆川绕晕了:“你就直接说,我怎么才能记起我忘记的事吧。”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骆川狡黠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