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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表白

迪克这两天精神状态不好。 见完罗德后,清水隔天又来了一次,交给我们一只小箱子,里面有四只密封塑料瓶,打开后里面全是一颗颗蓝色的胶囊。 “既然他答应保你们,就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出状况。” 这是清水的解释。 本来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四大瓶胶囊,目测吃个一两年没问题。但迪克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箱子拿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客厅,他连碰都没碰过一下。 这两天他努力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但脸上的虚汗和手抖是没法瞒住的。我们都知道,如果他继续不吃药,MK-58的副作用就会导致他像上次那样休克晕倒,随时随地都会有生命危险。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偷听到达尔文和他的对话。 “老兄,你最近怎么了?” “我很好。”说这句话的时候,迪克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眼神有些呆滞。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达尔文摇摇头,“你几乎没吃药……” “我自己知道我的事!”迪克有点不耐烦地避开达尔文的目光,“可是我不想再吃了。”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盐矿那些事?” 迪克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向远方。 “你知道我从小很崇拜我爸爸,他是我的英雄。” “我知道。”达尔文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梦想着长大后成为像我老爸那样的人,但我每天看到这些蓝色的药,就会想起阿什利镇上的那些印第安人,就会想起实验室里的雅典娜,就会想起加里,想起霍克斯和M……所有人的悲剧,都是我爸造成的……” 达尔文拍了拍他的背:“那不是你爸一个人的错。” “我们都知道他在犹他州空军基地的身份只是掩盖,他很早就介入这个实验了,从我出生起,甚至更早,想到这一切就让我恐惧……我觉得恶心,却还在享受着这个过错制造出来的成果。” “无论是你爸爸还是阿什利镇的人,他们都死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去弥补之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迪克打断达尔文,“这些空虚的大道理,我听了十六年,但我们都知道它不是真的。过错弥补不了,死的人永远死了,不会复活。他们死在我面前。” 良久,达尔文叹了口气:“爱德华很爱你。” 迪克捏紧了手里的药瓶,又放下来。 “可我无法原谅他,”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我最终会变成他。” 我听到这里,心也跟着一紧。 被亲生父亲摧毁了自己的信仰,如果不是设身处地,是很难理解迪克的这种心情的。就好像警察发现自己的至亲偏偏是恶贯满盈的强盗,法官发现被告席上的爱人真的有罪。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信仰,没有人可以在这座天平上找到平衡的支点,而一瞬间的倾斜能够同时毁掉天平两边的东西。 可迪克连恨爱德华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父亲在最后一刻为了救他,已经牺牲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但给我点空间,好吗?” 迪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这句话不但是和达尔文说的,还是和躲在厨房的我和趴在门边的沙耶加说的。 他的身体机能在这段时间发生了质的飞跃,不但能够熟练操控隐身,连速度和感知力都提高了不少,虽然我和沙耶加都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还是立刻发现了我们。 我想起章鱼人约翰的体检报告,心中隐隐不安,这一切超乎常人的能力似乎都在提醒着我们,那一场“突变”越来越近了。 一晚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我爬起来走进洗衣房,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约翰那块冷冰冰的金属姓名牌。 信封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变得很脆,那行潦草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见—交给她。 “她”是谁呢?我拿着信封左翻右翻,直到在信封内侧发现了一行地址。 “佐治亚州橡树镇6街10号。” 这不就是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吗?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走路,20分钟就可以到。 “你怎么在这里?”达尔文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啊。”我才想到,也许是我穿过客厅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从阿什利镇回来之后,每个人的神经都很敏感。 “我睡不着。”我一边说,一边把那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信封内侧有个地址,我猜是约翰想把自己的姓名牌交到地址主人的手上……这会不会又是什么陷阱?” “把姓名牌交还给亲属,是美国军队的传统之一,通常在士兵阵亡之后。” “所以,这是约翰亲人的地址?” “他可能知道自己很难从盐矿的实验基地逃出来,所以才把这块名牌用特殊的方式交给了你。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帮他去送了。” 我想起那个细长苍白的身影,在黑暗中用奇怪的声音低语着他曾经也有一个名字。 随即,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那场惨绝人寰的爆炸,约翰的身体在地底暗河中,被炸成一片一片,无声地沉入水底。 “我送。”我轻声说。 “我陪你一起去吧,”达尔文看了一下手表,快6点了,“声音轻一点,别让迪克听到。” 我们都知道,如果让迪克知道约翰的事,他就会立刻崩溃。 天刚蒙蒙亮,我们小心地掩上门,朝6街走去。 已经是深秋了,南方的秋天清晨总会下毛毛雨,小镇被一片朦胧的雨雾包裹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味。达尔文没有说话,这让我感到紧张。 我不应该单独跟达尔文出来的,我突然有种预感,他要对我说什么。 我们穿过街心公园的草场,草上沾满了厚厚的露水,渗过鞋子浸湿了袜子,我感到脚趾一阵潮湿—就像心里一样。我开始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掰算着我剩下的寿命,也许两个月,也许更少。 “你说,骆川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没话找话,“呃,我的意思是,他说他中弹了,但醒来又没有弹孔……” 达尔文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着,没有回答我。 太尴尬了。 “你和张朋认识很久了吧?”又沉默了一阵,他问我。 什么?为什么突然问我和张朋? 我犹豫了一下:“我们初中有段时间是同班同学,我经常在漫画店见到他,他也是日漫迷……” 这就是初三出国之前,我对张朋的唯一印象,我想不起来我们还有其他什么交集。 “但张朋看你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他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达尔文突然站定,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啊?”这哪跟哪啊?我怎么没看出来?为啥突然说这个?什么情况?我的大脑里顿时蹦出一百个问号。 “你是女生,应该比我感觉更敏锐。” 这句话说得让我简直无言以对,前半句“你是女生”,讲道理我确实是,但女生感觉是不是比男人更敏锐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没觉得张朋对我有什么超出寻常的举动—除了他掉下水之前救了我—但我觉得他只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才这样做。 但我现在要是说“我和张朋只是好朋友啦,我们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那我不就成“玛丽苏白莲花”了吗? “唔……”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选择不答。 “那你喜欢张朋吗?” 废话!当然不喜欢啦! 我的手张朋都没摸过,倒是给你抓了几次,我愤愤地想。可话刚到嘴边,我突然想起我屈指可数的寿命。 我还能活多久啊,虽然对感情的事懵懵懂懂,但我也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从阿什利镇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开始这段感情,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何必让离别来得更痛苦。 看出我的踌躇,达尔文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似乎有点不甘心,又问了一次。 “你喜欢他吗?” 如果我回答我喜欢张朋,达尔文应该会彻底死心吧? 其实这样也好,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快死的人身上,他会忘了我,找到更适合他的人。 “嗯。”我点了点头。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点一下头可以这么难,比做一百个俯卧撑还难,比做最难的奥数题还难。 随即而来的是心里闷闷的痛,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像是吃了几十记闷拳却被要求不能吭声,我突然感觉内心的一部分已经死掉了。 达尔文没说话,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就这样束手无措地戳在原地。 “但他死了……” “他是为了我死的,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我打断了他。 “当然……”过了好半晌,达尔文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他迅速转过身,也许跟我一样,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沮丧。 我们俩对这种事都没经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达尔文加快了脚步,四周只剩下风的声音。 我们还是朋友吗?我很想问他,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还会继续找M吗?” 这是一个特别自私的问题,我知道如果没有达尔文,我找到M的机会更加渺茫。按照达尔文的性格,这种事一定会置身事外,他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他是为了我才继续寻找M的下落。 “我会找M是因为我把她当朋友,而不是因为你,希望你也不要自作多情。”达尔文的声音和风一样没有温度。 “当然。”我顿时涨红了脸,羞耻得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加戏的小丑一样。尽管心里超级难受,但我知道我没资格反驳。 我们埋头快步穿过了草场,停在一栋深红色的欧式别墅前面。看起来这是一栋一战前建造的那种老房子,还保留着早期审美的那种哥特式尖顶,不大的前院草坪上布满了精心修剪的鸢尾花,远看就像是一条紫色的丝带。 如果不是看到门廊上放着的四五只南瓜,我几乎忘了下个月即将到来的万圣节。某些浪漫多情或者家里有孩子的美国人都会提前准备,他们不但会把南瓜和糖果放在门廊上,晚上还会亮起彩灯,换上小鬼怪和女巫的装饰品。 我刚想敲门,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哎,你俩在这儿干吗呢?”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这不是迪克吗?! 迪克正在离我们不远处的街道对面,呼哧呼哧喘着气:“我在后面追了你们半天,就算谈个恋爱也不用披星戴月健步如飞吧?照这速度再走下去,你们都能飞起来了。” 迪克的话让我一阵大写的尴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想溜回去看看我妈。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就想偷偷看一眼……但这不是重点……”迪克长出一口气,“重点是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温蒂家乡菜,刚开门,秋天之后他们把开门时间提前了,以便能出售热乎乎的摊鸡蛋和热狗……” “说重点!”我翻了翻白眼,有点焦躁。 “哦哦哦。重点是,你猜怎么着—中尉,我在温蒂家乡菜的电视上看到你的故乡,那里出大事啦!不知道是瘟疫还是什么不知名的病毒,死了好多人,到现在还没有被控制住。据说感染人数已经上万,现在所有航空船运都封闭了……” “不可能吧……”我的脑子嗡嗡直响,“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不是说你的故乡有一座很高的电视塔吗?”迪克边说边比画着,“你的学校,那些学生会穿很丑的制服……我当时就想立刻回家告诉你,结果路上就看到你们在公园里。你知道,这一大早上的公园里一个人都不会有,你俩特别显眼。对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捏住卫衣口袋里的姓名牌,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迪克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我连谎都来不及编! 就在这时,屋子的棕色橡木门被推开了,一位夫人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廊上问:“你好,请问你们找谁?” “唔,对不起太太,我们惊扰到您了,这是个误会,我们马上就走。”我一边说一边奋力推搡着迪克,这时候没有什么比把他弄走更重要。 就在这时,那块姓名牌,好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样,从我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虽然我的卫衣口袋很浅,但也不至于会往外掉东西,这件事情我一直也没想明白。如果非要解释的话,也许是彼此深深挂念的两个人,会产生某种强大的生物磁场,这种磁场甚至可以依附在某些物件之上,它会冲破阻隔甚至扭转常规力学也要向对方靠拢。 那位夫人下意识地弯下腰捡起名牌,才看了一眼,递给我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随即微微颤抖起来。 “你从哪儿得到这个的?”那位夫人的声音发颤,她的眼睛里盈满泪水。 “我……呃,总之它既然是您的,您就留下吧,先告辞了。” 她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完了,她肯定要刨根问底了。确实,如果约翰是她的亲属的话,谁都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走我们。 没想到,那位夫人竟然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这位年轻的女士,别误会,我并不想有意为难,我……只是非常非常感谢您,谢谢。” 她淡绿色的眼睛含着泪,似乎有千言万语,我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一份深深的释怀。 “不……不客气。” “我做了一些咖啡和馅饼,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吃一点吧。” 我刚想回绝,谁知道迪克忽然有点失神。 “我妈妈也很会做馅饼,”他舔了舔嘴唇,“我还能喝一杯热咖啡吗?” “请进吧。”她向迪克招了招手。 我和达尔文对望一眼,如果这时候还坚持要走,迪克不更怀疑才怪!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进,迪克雀跃地走进屋,达尔文跟着他,我走在最后面。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人在跟着我,但一晃又不见了。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屋里弥漫着咖啡和馅饼的味道,暖和得就像春天。 “来吧,小伙子们,坐在这里。”夫人一边指了指客厅沙发,一边朝里屋走去,“咖啡还没好,先来点曲奇饼好吗?” “夫人,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叫我丽莎就好。”她走进了厨房。 我们三个小心地脱下外套挂在门廊的衣架上,房间的装修很怀旧,墙上贴着那种50年代的浅黄色暗花壁纸,可以看出来主人家一直小心维护,多年后还像新的一样。 除了深绿色的条纹沙发之外,家里的装饰品很多,从木制的越南雕刻小象,到陶瓷花瓶套装,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陈旧,又没有突兀的感觉。每样东西都非常规整地摆放着,一尘不染,就像得到细心呵护的宝贝。 我还留意到房间的一角,有一个画架,旁边插了些干花。也就是艺术家,才能把家里布置得这样有情调。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丽莎从厨房里端出咖啡,看到我在端详这些装饰,有些自嘲地说,“我总觉得用过很久的东西,也有自己的生命,它们就像有人类的情绪。” “我喜欢这个点子,”我仍然有点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它们都被您照顾得很好,这很棒……” “你不需要拘谨,这都是我的一些打发时间的爱好,否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度过约翰不在我身边的时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美国,约翰就相当于在中国叫×伟、×华一样,是个烂大街的名字,迪克未必会联想到这个约翰就是八爪鱼人约翰,而且在盐矿里,约翰也只提过一次他的名字,迪克未必听进去了。 拜托,希望迪克不会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庆幸的是迪克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一直站在壁橱旁边,他的视线被那里面的一堆相框吸引了。 “唔,我们在某一个地方的矿道里,原谅我们不能透露在哪里,”达尔文故意拖长了矿道两个字,很明显他是故意说给迪克听的,“无意中发现了这块金属牌,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我们秉承着陆军姓名牌的用途和原则,决定将它交还给您。” “非常感谢你们。”丽莎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并没有追究,“他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想起了约翰被炸成碎片的那一幕。 丽莎坐在我们对面,一时间除了站在壁橱旁的迪克,我们三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 “您是这块名牌主人的亲人吗?”达尔文打破了沉默,“很遗憾,我们对他所知甚少。” 这句话又是说给迪克听的,我心想。 “不,”丽莎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任何亲属关系,我……我曾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约翰千方百计让我交还姓名牌的人,只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我的丈夫早些年与我离婚了,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独身。” 丽莎捏了捏茶杯,似乎有几秒钟的犹豫,最终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里含着泪花:“我从没跟人说起过,我是在约翰上战场的前一夜,跟他订的婚。” “我很遗憾,夫人。”达尔文艰难地开了口,我知道他这一刻所想的和我一样。 “他说让我等他回来,”丽莎流下了一滴泪,“可有一天,部队里来了人,他们说约翰不会再回来了,他在战争中被化学武器感染,在医院里救治无效牺牲了……” 丽莎的眼泪像硫酸一样在我心上烧灼,她的约翰没有牺牲,而是参加了政府药物试验,变成了怪物。 有些人没有死,却再也不能回来了。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抬头看了一眼迪克。 “我怎么也不相信他死了,我有预感他还活着……那段时间,真的非常痛苦,我的家人把我送去了精神病院,他们认为我有偏执症……后来,我就结了婚,但如你所见,我的状态注定那段婚姻不会幸福。”丽莎苦涩地笑了笑,她的眼底有一抹一闪即过的绝望。 “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达尔文的表情更加复杂,恐怕他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可怜女人的未婚夫,曾经是杀了自己哥哥并取而代之的丑陋怪物。我们在巨大的命运之轮面前,都感觉到无比彷徨。 “夫人,您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就在这时,迪克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他从壁橱上拿下一张照片,双眼泛红,但我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 那是一张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柯达彩色照片,也许摄于70年代,也许更早。背景是几架墨绿色的轰炸机,画面正中站着三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另外两个穿着军服。 “当然,爱德华是约翰的战友,现在他应该已经是将军了,他就住在这个镇子上。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这时我才看清照片,站在画面正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候的迪克的爸爸! “我……”迪克撒了谎,“不,他曾经向我们学校捐款。” “你是霍顿中学的吧,”丽莎笑眯眯地说,“爱德华也算是我们老一辈尽人皆知的大名人了,这个镇子的建设,他出了很大一份力。” “这也许只是他的伪装而已。”迪克放下照片,“这些表面功夫谁都会做。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嘿,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你没有资格这么评价他。”没想到,迪克的几句抱怨,把这位和善的夫人惹怒了。 “这对他不公平,”丽莎拿起照片,小心地擦拭了一下玻璃相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或许不了解他,我认识他很多年了,爱德华是个很善良的人。” 我和达尔文面面相觑。 “他们三个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可惜一个死了,另一个失踪,只剩下爱德华。” 现在连爱德华也死了,我心想。 “我们在越战之前就认识了,爱德华是约翰介绍给我的第一个他的朋友。我还记得他们带我一起偷偷跑进空军基地,我们在黎明时驾驶着喷气式飞机飞向高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约翰在被生化武器袭击后,爱德华第一时间找到我,他向我保证,他会用尽所有办法,让约翰活下去……” 我的心里百感交集,已经无法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在脑海里联想起一个年轻的军官,声泪俱下地恳求自己的上司,让自己的兄弟参与危险的药物实验,只为了让他活下去—也许他的出发点一开始是单纯的。没有人能预料到药物的副作用是什么,至少当时看起来百利而无一害。 “我知道他尽力了,他知道约翰罹难的时候,哭得比谁都伤心。我知道那是真心的,没有人能伪装出真的心碎。 “我后来……你们知道的,结婚又离婚,之后就单身一人,穷艺术家很难在经济衰退的时候靠卖画生存,是爱德华帮助了我。从那之后,他就经常会来看我。 “他的工作很忙,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但我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充满赤诚的年轻人。他爱喝布朗尼酒,每次我都准备双份。他会跟我聊他的家庭,他的儿子有多么像他,他在如何努力地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丽莎叹了一口气:“表面看上去风光成功的人,在背后背了多大的压力和责任却无人得知。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的儿子病了。那段时间,他似乎正在帮助国家开发某种药物,尽管那看上去不是一个军官可以做的事,他雄心勃勃,他认为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只要成功研发了药物,就再也不会有约翰那样的士兵因为重伤而不治,再也不会有医院里年轻的癌症病人,再也不会有因为罕见病而痛苦的孩子……这是他的信仰,所以他坚持着……” 说到这里,丽莎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后来呢?”达尔文问。 “后来……他在几年后,又找到了我。他向我忏悔,他觉得自己错了……”丽莎吸了口气,“但他说他不得不继续研究下去,因为只有药物研发成功,他的孩子才会得救。” 迪克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在沙发上。 丽莎对迪克的反应并不太在意,她叹息一声,握住我的手:“馅饼好了,能给我搭把手吗?” 我跟着丽莎走进厨房,她并没有急着把馅饼从烤炉里拿出来,而是关上了厨房的门。 “外面那个小伙子,是爱德华的儿子,对吗?”丽莎毫无征兆地问。她靠着门,微微颤抖着,看着束手无措的我,就像怕我突然逃跑一样。 “爱德华跟我说过,他儿子得的是绝症,但他并没有死,他看起来很健康……”丽莎盯着我,“约翰也没有死,对不对?爱德华能让他的孩子活着,就证明他研究的那个药有效,他救了约翰是吗?” 我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丽莎,我并不清楚,我们只是捡到那块姓名牌……” “名牌上没有印地址。”丽莎轻而易举地拆穿了我的谎言,“即使有,也是几十年前的,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址?” 我无言以对。 “我知道的……我一直有一种预感,约翰活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只是他的样子不一样了,有时候是公园里的一个孩子,有时候是某个路过的老人。可他的眼神没有变,透过不同的身体,我能看到那是同一种凝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凝视……我在情人节时能在台阶上捡到花,能在差点掉进地铁前被人拽住……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没有人相信我……”丽莎掩住脸,轻声抽泣着。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可是这段时间,我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我也跟着红了眼眶:“我真的很为你难过。” “他是怎么死的?” “我觉得您最好不要知道。”我闭上眼睛,再次浮现出在水中央炸开的血肉的画面。 “我没事,无论如何,他回来了。”丽莎掩饰不住眼里的失落。 “夫人,”我吸了一口气,“他最后说,让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很爱您,所以请您一定要做到。” 这是我一天之内撒的第二个谎,我从来没有这么镇定,我甚至不知道我从哪里冒出这个主意来。 丽莎愣了愣,泪水再次从她眼角夺眶而出:“谢谢你。” 临走的时候,丽莎用保暖袋给我们装了三个馅饼,并拥抱了每个人。 在我出门的时候,她匆匆把那张三人合照的照片从相框里拆出来,递到我手里。 “这张照片,留给那孩子做个念想吧,”丽莎看着已经走远的迪克,“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嗯。”我点了点头。 “明年就不需要种鸢尾花了,”丽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紫色的花园,转头忍住泪向我笑了笑,“他毕竟回来了。” 我才想起,鸢尾花的花语是“永远等待”。 外面的风很大,我拢了拢外衣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零星细雨变成了毛毛雨。今天怕是不会出太阳了,我心想。 迪克走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终于崩溃大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得这么绝望。 我和达尔文破天荒的都没有安慰他,也许让他发泄出来更好吧。 整条街上充斥着迪克哀痛欲绝的哭声,我们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他终于抹了一把眼泪。 “我已经不知道该恨谁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或者我该恨我自己。” “上校,你没有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德华,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并不是故意犯错的。你的爸爸还是你的英雄,是我们镇子上的英雄,但英雄不是一部120分钟的好莱坞电影,他们有漫长的一生,而不是只有打怪兽的那一刻。和每个人一样,英雄脱下了光鲜的外套时也会犯错,难得的是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没有谁一生都在做正确的决定。” 迪克点了点头,握紧了我的手:“我要活下去。” 回程的路上,达尔文搭着迪克的肩膀走在前面,也许是下雨的关系,路上的人很少,偶尔经过一两个也是藏在雨伞下步履匆匆。自从前两天的纽约游行事件后,各地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暴动,所以街边的店子有好多都在大白天紧锁大门。 我注意到路边的砖墙上有一行新喷的涂鸦。 “上帝遗弃了他的子民。”后面还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五芒星符号。 仅仅一次病毒泄露,就把美国整个从底翻了个个儿,看来这两天连镇子上的警察都不够用了。 我跟着达尔文他们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走着,忽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似乎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我猛地回头,发现后面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真奇怪,我心里打着鼓,难道又是我的错觉? 雨渐渐大起来,我们又走过了两个街口。不宽的马路对面,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正从反方向走来,他步履蹒跚,在经过我时,看了我一眼,我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末日审判开始了。” 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在用沾满污渍的嘴做着口型。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着他,奇怪的是,他匆匆走远了。 不对,这显然不对。我突然意识到哪里奇怪了。 这里不应该有流浪汉。 美国的无家可归者百分之九十都集中在大城市的闹市中心,因为那里更容易乞讨到钱和食物。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他们是没什么可能在地广人稀的美国靠着步行走到郊区和住宅区的,更别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郊区小镇。并且,这种长途跋涉看起来也毫无必要。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刚想开口喊达尔文,忽然,从身边的小巷里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把我一下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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