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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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6日

徐子清站在厨房里。 66平方米的职工分配房,原来的厨房才不到5平方米,跟阳台打通后才显得大一点。 水龙头没关,里面扔着几只没刷的碗。灶台上堆着香菜、大葱、八角、花椒、老抽和干面酱,都是辟腥的香料。 五月中,反常的回南天。 按理这个季节应该已经入夏了,但墙面仍潮得快要浸出水来。透过狭窄的防盗网,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一角,雨压在天上始终没下来,没有一丝风,闷热无比。 徐子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盯着那只他从没见过的动物。 体形和猫差不多大,后腿侧的毛掉了大片,露出暗红色的皮肉,蜷缩着身体,被锁在一只和捕鼠箱差不多大的铁丝网笼子里,瑟瑟发抖。 它也盯着徐子清看,两颗豆子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徐子清注意到它的鼻梁和两颊,各有一道白毛。 “模考的成绩出来没?你爸呢?怎么他没去接你吗?” 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两袋米,一脸大汗地从外面进来。 “唔,”徐子清应了一声,“妈,这只是什么?” “花面狸,活血的,补气补脑,你还有两周就高考了,你爸下的血本。” 徐妈把米放在桌上,又故作神秘地说:“今天下午你爸和我去买,不到十分钟全脱销呀。啧啧,你是没看到,马囡她妈—你记得吧,五栋那个阿姨—” 徐妈夸张地竖起三根手指:“三只!” 徐子清皱了皱眉头,掐住鼻子:“好大一股臭味……” “衰仔,你懂什么……”徐妈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要转移话题,成绩出来怎么样?” “英文高了12分,但总分比一模低……” 徐子清越说声音越小,他把目光瞥向墙角的那只动物,不敢看徐妈失望的表情。 “唉。”没有想象中的责骂,徐妈只是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小时候你好机灵,年年课代表,初二还是副班长……”徐妈拽了张凳子,坐在餐桌旁边。 家长会老师讲过,考前不要给孩子们太多压力,徐妈努力表现得并不太在乎,可她的口吻让徐子清觉得肩膀上的压力有千斤重。 “低过一模,那一本就危险了。” “还有半个月。”徐子清低着头,不知道是说给徐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还有半个月,”徐妈强打起精神,附和着说,“张老师都说你是上一本的料,只是这几个月不在状态。你看你,精神萎靡,人都瘦得脱形了,真可怜,定是元神涣散,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五行相克,阴阳失调!你总是日夜颠倒,就是阴阳不调,吴大师说得没错的啦,这时就要补气血,以毒攻毒。” “吴大师?” 徐子清刚问出口,就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张红彤彤的宣传单—吴道仁养生讲座,中华中医科学院荣誉博士教你“吃”出健康。 其中那个巨大的“吃”字在日光灯底下,反着白惨惨的光。 “妈,你不会信这些江湖郎中吧?”徐子清咂吧咂吧嘴,胃里有点难受。 “衰仔,什么叫江湖郎中呀!吴大师是养生专家呢,省电视台都有报道,都是给领导人看病的,他的头衔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啦。一次讲座要三百块,你爸和我为了你专门去听,真金白银交给人家的!不是为了你,我们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你爸连十块钱以上的烟都不舍得买,日日抽‘中南海’,还不是希望你有出息?” 难道考上大学才叫有出息吗? 徐子清最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不想引发无谓的争吵,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大逆不道。 如果不考大学,还能去干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先去复习,饭好了叫你。” 临走出厨房之前,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只花面狸,心头刚涌现的那一点同情,转瞬就被考试的压力淹没。高三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机械地重复三件事:早上抄重点,下午模拟考,晚上补习班。除了黑板旁边的倒计时,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就像指针精确地走过每一个数字—没有自我,没有风花雪月,所有和考试无关的情感都是多余的,是不务正业的体现。 他回到他的小屋里,关上门。 不大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折叠床,地上和桌子上都被试卷占据着。从全国统考卷、往年高考卷,到每个省每个市的模拟卷,每一份徐子清都做过。他尝试着像老师嘴里的优等生一样,做完每一道题,红笔修订写在一边,荧光笔重点画在另一边,同类型的题目抄在一起,名人名言和引用收集在笔记本上……可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主动想做的,他的兴趣不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为了让父母高兴的优秀的模仿者。 他在模仿别人眼里的“成功”“好学”和“优秀”。 墙上贴着一堆省一线大学的招生简章,徐子清不知道他妈从哪里搞来的,其中省内的A大的介绍最多—他知道,那是老妈对他的寄望。 “学金融管理多好呀,毕业出来可以做投资,国际市场也不错,这些专业有前途!你看陈伯的女儿,外企员工赚大钱啦!还有钟姨的儿子,证券交易所实习呀,他妈出门都比我们风光,鼻孔朝天……” 所以我是谁呢?我又会成为谁? 徐子清一把扯下A大的宣传单,揉成了一团扔进垃圾桶。看着光秃秃的墙面,他感觉舒服多了。 “吱—”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徐子清听到那只小动物在疯狂地挠着笼子,过了整整一分钟,才没了动静。 徐妈推门进来,徐子清条件反射般地用身体挡住了墙。 “阿妈给你拿脑子炖汤,补脑呀,肉也炖上,带点去晚自习。我和你爸把内脏蒸一蒸,不要浪费。” “哦。” 徐妈轻轻关上门,外面传来她压抑的咳嗽声。 徐子清沉默了一会儿,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慢慢地摊开,捋平,叹了口气,贴回了墙上。 徐爸此时正在职工楼外面的葡萄架下,跟同住一个大院的家长们交换着“养生心得”。 “不会是皮肤感染吧?”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嘀咕道。 “当然不是啦,我去问过,”袁叔撩开袖子,只见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块黑斑,“人家说,这是毒素从皮肤上排出来啦。讲真我开始还有一点怕,这几天一直没力气,又有些喘,但是人家吴大师说,这是排毒的必经过程,过段时间就会好。喀喀,说来也神奇,我的失眠真好了,一觉睡到天光光。” 徐爸也跟着众人一起凑上去看了看,又摸了摸,他跟袁叔平常讲不上两句,也是因为养生讲座才熟络起来。 “‘新陈代谢仪’一套一万多,加上热敷中药,我女儿以前天天四肢发冷,跑两步就头晕,现在完全好啦!”说话的是三栋的关姨,徐爸认识她,她女儿陈婕和自己儿子同班,也是今年高考。 “有没有这么神奇呀?”徐爸啐了一口,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刚从讲座会上买的花面狸,如果吴大师的养生仪器有用,那补脑活血肯定也是真的。 “这么贵一套,肯定也有几分用。”想到这里,他补了一句。 “不灵?不灵你还给你儿子买花面狸?”关姨笑了一声,“吴大师说,这次益街坊呀,都是野生的,野生的才有灵气。” “你买了没?” 关姨神秘地竖起五根手指,又迅速收了回去。 “难怪你女儿能做班长啦,有个这么舍得花钱的妈!”徐爸带着揶揄的口吻,“听班主任说,婕女再冲一下,清华、北大都不是没可能。” “也不全是我养得好,她又乖又懂事。”关姨脸上掩饰不住一阵自豪,笑着抿抿嘴,“报学校呢,还是保守些好,你都知道啦,婕女身体弱,去到北方怎么受得了冷呀,留在身边多好。” “话说回来,我今天也起疹子了,嗓子又痛。”关姨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裤腿,露出半只脚,上面有着星星点点的黑斑。 “应该也是开始排毒了。” ………… “妈,我赶着回学校,晚修快开始了。”徐子清把头探进厨房,一阵油烟滚滚,徐妈在锅里翻炒着什么。 “等两分钟,妈给你打进饭盒,带过去吃,晚上回来吃就不新鲜了,腥。”徐妈边说着边弯下腰找饭盒。 “吃这些有什么用。”徐子清小声说了一句,还是被徐爸听见了。 徐爸推了推眼镜:“宁可信其有!今天听吴大师说,古代有药圣葛洪,拿疯狗的脑髓给人做药引治病,竟然也痊愈了。中医理论博大精深,我以前在农村插队,也听过用中医治好癌症病人。” “我看,你是被那个吴道仁洗脑了。” “胡说八道什么呀你,”徐爸敲了一下儿子后脑,“你要是能像婕女那样懂事就好了。” 陈婕—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徐子清心里溅起了涟漪。 他少有地没再反驳,而是默默接过了徐妈递过来的饭盒。 “乖啦,记得趁热食。” “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徐子清身后响起,“黄花岗起义第一枪是谁开的?” “宋……宋教仁?” “你傻啦,我前两天才跟你一起复习过,又忘记了。”陈婕噘起小嘴,“是黄兴啦。” “第一枪算什么?你知道黄花岗起义的第二枪是谁开的?” 陈婕一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徐子清。 “你知道?” “我不但知道第二枪是谁开的,我还知道第三枪是谁开的呢!” “我才不信你,”陈婕推了徐子清一把,“那你说说看。” “都是黄兴开的啊,他连开三枪,揭开了黄花岗起义的序幕……” “你耍赖—”陈婕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臭小子,你还是背下来了嘛。” 他当然记得,他只想逗她笑。 “我二模这个鬼样子,怕是再努力也没办法跟你一个学校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路灯下走着,陈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那我就不报北大了,我要留在省里,跟你在一起,反正我觉得我也考不上。” “别犯傻,我们都知道你能考上,你正常发挥绝对行的。”徐子清挠挠头,“我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查了北京周边,也有好多二本,再不行我就去‘新东方烹饪学校’呗。以后你毕业成了女强人,我就在家给你拖地打扫卫生,养孩子喂狗。” “呸!”陈婕扭头看周围没人,轻轻握住徐子清的手。 他们在一起两年了。徐子清一直很淡定,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孩早就把心交给他了。 “把这个吃了,”他递给她一个饭盒,“我补了也没用,留给最需要的人。” “不会又是那个吧,”陈婕听话地打开饭盒,却皱了皱眉头,“我妈今天已经塞给我吃了好多块了。” “我妈厨艺比你妈好。” 两人上了公交车,陈婕坐下来,捏了一块放到鼻子边上嗅了嗅:“闻起来是不错。” “趁热,我妈说凉了会腥。” 晚自习,每个人桌面都堆了几摞厚书,没人说话,即使偶尔有声音,也是耳机里传出来的英文听力。 “我妈说今天看到你爸了,”前桌的袁锦鹏转过头来贼眉鼠眼地挤弄着,“那个什么大师的座谈会—你妈给你做了没有?” “你妈也去了?” “拜托,现在老人对这个养生大师已经达到集体崇拜的地步了,好吗?谁不茶余饭后讨论一下,那就是没文化、没品位的象征,老头老太太有他们自己的圈子。” “我没吃,唉,反正我吃了也没用。” “我是不信,但我觉得养生大师每次卖的东西都很好吃,花面狸其实最好是白切,我人生的兴趣都在吃上了。” 说着,袁锦鹏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蓝色塑料瓶往嘴里灌:“就连他卖的这个补脑液,都比红牛好喝。” 徐子清正想跟他打趣,没想到袁锦鹏一张嘴,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我的书—” 徐子清还没说完,就看见地上的呕吐物里,除了蓝色的补脑液,更多的是暗红色凝成块状的血液。 那些**发出一股熟悉的腥臭,徐子清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你没事吧?”他扶起袁锦鹏,发现后者的身体异常燥热。袁锦鹏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徐子清:“我头好晕……” 徐子清清楚楚地看见,袁锦鹏的脸上有一大块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教室里顿时哀号迭起,靠窗的成东、物理课代表陈以诺,和最后一排的俞学博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他们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开始止不住地呕吐,最后瘫倒在座位上。 乱了,全乱了,教室里的人都受不了味道往外跑,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徐子清扶着袁锦鹏走了两步,对方却嚷嚷着肚子疼,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猛地,徐子清想起了这个味道—这就是他今天下午在厨房闻到的花面狸散发出的味道! 下一秒,他慌乱地在推搡的同学中寻找着陈婕的身影,可她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见到班长了吗?” “见到班长了吗?!” “她……她刚才好像就不舒服,去厕所了。” 徐子清拔腿就往女厕所跑,还没跑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一片血污和呕吐物中。 她的四肢下意识地抽搐着,人已经休克了。 她没来得及向他说一句话。 “来人哪!叫救护车啊!” 徐子清声嘶力竭,在漆黑的夜里,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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