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时轮经
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下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骆川哼起了一段奇怪的旋律,他的喉咙发出某种古怪的音节。
“这就是你当时听到的歌?”我问。
“这只是一些零星的句子,当时我整个人也在恍惚的状态,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我的专业本能让我迅速记下了一些发音。”洛川摊摊手,“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种语言不是印欧语系,倒有点像古埃及两河流域使用的苏美尔语。后来我反复模拟当时听到的音调,请教了一些行业大牛,才确定这是一种古纳木托语。它的行文结构和现代语十分相似,于是我又用每句话的韵脚做出不同的比对……”
“不要卖弄你的专业知识,说重点。”我翻了翻白眼。
“重点已经说了,就是刚才那几句话。”骆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翻译成现代文,就是‘一切众生本寂静,迷心不停时轮转,一时顿悟无生法,示现万象转时轮’。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这几句话听起来并没有意义。”达尔文淡淡地说。
“对你而言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但对有些人来说价值连城。”骆川笑了笑,“我曾经参加过一个研讨会,会上有几个纳木托来的上师,机缘巧合中他们听到我在念这几句话,当场就给我跪下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说这首诗唱的是他们的最高宝典—《时轮经》里的内容!”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想起在出国时的飞机上,那块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口袋里的丝织品—舒月说它的名字叫“时轮曼荼罗”,是我的家族历代只传长男的宝物。
这半年的奇怪经历中,时轮曼荼罗的图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迷失之海的祭坛上,贤者之石地下的老照片上。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轮曼荼罗和《时轮经》一定有着强烈的关系。
“《时轮经》……是本什么样的书?”我轻声问道。
骆川耸耸肩:“这本书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失传了,现在留下的也只是有关它的只言片语和传说。多少善男信女哪怕散尽千金,也想一窥其内容。唉,可惜当时我已经不省人事了,否则凭着我精湛的记忆,把全部经文背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不对啊,按照埃伦教授的理论,困住你和舒月的气泡,只有两个时间维度—三叠纪中期和20世纪90年代。”沙耶加掰着手指,“那究竟是谁在吟唱呢?为什么会有古纳木托人活在三叠纪?”
“使用纳木托语的可不一定是纳木托人—甚至这门语言也不一定就是纳木托人发明的,它有可能是纳木托人从别的文明继承而来的。就像埃伦教授说的,三叠纪之前存在着更先进的文明,古纳木托语就是他们当时使用的语言之一。”骆川边说边开了一瓶啤酒,意味深长地看着惊呆了的我们。
“想了解在纳木托人之前,究竟是什么人在使用这门语言,就要了解《时轮经》本身记录的内容。尽管现在具体经文已经遗失,可是根据一代又一代僧人的口口相授,可以得知这本书的主要内容讲述的是一个叫香巴拉的地方。不是那些英国冒险家杜撰出来的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个神的国度。”
“神的国度?”
“正确。”骆川靠在桌子上,又开了一瓶啤酒,“《时轮经》里记载的香巴拉,不存在于已知世界的任何一块土地之上,也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香巴拉由九亿六千万个城邦组成,这些城邦呈八瓣莲花状,花蕊就是它们的主城阿格哈塔。阿格哈塔里居住的是神明和先知,他们洞悉这个世界的缘起缘灭,曾经创造出人类,又把智慧的种子赋予了人类。但这些神明并不属于阿格哈塔,它们守卫着阿格哈塔中心的一道门,谁要是能穿越那道门,就会得到和释迦牟尼一样的大智慧。香巴拉的入口遍布世界,其中一个就隐藏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某个地方—听起来很扯,对不对?但埃伦相信了,我本身不信现在也相信了,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相信!”迪克打断他。
我和达尔文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知道埃伦没有骗人,我们看过拿菲利的照片,还见识过MK-58蓝色胶囊的威力。似乎除了相信这些是真的之外,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骆川有点吃惊,他没想到我们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还对自己的口才有点沾沾自喜。
“不如你先告诉我们,舒月把你背起来之后到底有没有进去那个什么迷宫,你们俩看到了啥。”迪克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焦躁。
“还有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沙耶加插嘴道,“毕竟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骆川灌完剩下的啤酒,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遗迹外面了。”骆川低头看了看他的胸口,“别说枪伤了,连中弹的痕迹都没有。要不是今天看到你们的这块石头,也许我真的会相信舒月说的,我只是做了场梦。”
骆川是被太阳的光线晒醒的,他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他下意识的观察四周,此刻他正坐在峡谷顶上的悬崖旁边,舒月坐在他的身边,心事重重地凝视着远方。
骆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惊讶地发现,弹孔消失了,他的皮肤完好无损,连外套和衬衫都没有一丝一毫被打穿的痕迹。
“我们……我们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这里,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死了?”骆川惊讶极了,他费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在说什么?”舒月皱了皱眉头,“你被石头砸到了脑袋,已经昏睡一天了。”
“不……不是这样的。”骆川努力回忆道,“我们跟着尼莫穿过了一道石墙,闯进一个史前世界。我中枪了,埃伦和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俩,这不可能是假的!我明明……”
骆川的手摸到了自己毫发无伤的胸口,他的心脏健康地跳动着,呼吸均匀,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放松点,你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骆川抬起头,他猛然注意到舒月额头上的伤口,表皮已经结痂,但周围还粘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地下亲手给舒月包扎过的伤口!就在她掉下去不省人事的时候!
“你为什么骗我?你额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
“我们遭遇了余震—山体滑坡导致遗迹坍塌,我们的营地被崖壁上滚落的碎石击中。你被砸晕之后我也受了伤,埃伦教授和其他几个人都被活埋了,我只救出了你一个。”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明明遇到了一场暴雨,史无前例的暴雨……”
“峡谷地区是沙漠气候,怎么可能下雨呢,你梦魇了。”
舒月说着,往峡谷底下一指。火热的太阳烤灼着大地,一丁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有的只是无数坍塌的碎石,和露出来的营地帐篷一角。
“我们现在在这里等待救援,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车队赶来。”舒月淡淡地说。
“这不可能,我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不可能只是一场梦……”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呢?”舒月脸一沉就生气了,“你说你在梦里快死了,又中了枪,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样不好吗?还是说你就想死?”
骆川被舒月的话戗住了,他转念一想,舒月说得确实一点也没错,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他的性格也从来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对他不感兴趣的事。
让地底世界见鬼去吧,如果舒月不愿意承认,就由她去,只要她愿意兑现在地底下说过的话就可以了。
“我确实不想死,因为我记得某个人跟我说过,如果我能和她一起逃出来,她就放下过去,接受我做她的男朋友,并且……”
骆川突然单膝跪地,拉起舒月的手说:“嫁给我。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舒月明显没想到骆川会这样,她的脸一红,但立刻恢复了镇定,“你自己做梦梦见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兑现,看起来你还没被石头砸够!”
“我不管,反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缠到你承认为止。”
“你!”舒月话音未落,突然怔怔地看着峡谷下方—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驶了过来,车牌用军绿色的迷彩布蒙住了。
“你记住,你只是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不应该向任何人提起,答应我。”舒月的表情严厉而肃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之间,她轻轻地挣开了骆川的手。
“会不会是她被你恶心到了?”迪克皱着眉头,一脸嫌弃,“我觉得一个刚醒来就去抓别人手的人真是超级恶心。”
迪克拖长了“超级恶心”四个字,使劲抖了抖手。
“这位同学,你拉过女人的手吗?我就不问你谈没谈过恋爱了,你跟异性来过电吗?”骆川白了他一眼,“当一个女人在自己都前路未卜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另一个男的背出去,那这个男的对于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骆川的话似乎触到迪克心里的小秘密,他瞅了一眼沙耶加,脸涨得通红。
“得嘞,就你是专家。”
“我觉得就算换成其他阿猫阿狗,舒月也会这么做……”我撇了撇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这些小屁孩解释,总之我们之间的某些感觉,我非常肯定。”骆川耸了耸肩,“但这种感觉在我醒过来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神情就像……就像卷进了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里,让她做了某个重大决定,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总之一切都不同了。我们获救后,她一直有意避开我,不但换了研究所,没过多久就音讯全无了。我找了她很久,上次在麦克阿瑟基金会颁奖典礼上,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打电话联系我,我还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了,但没过多久,她把你扔给我后又失踪了。”
“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骆川皱着眉头盯着我,“遗迹里发生的事,直到现在都在困扰着她,是我太疏忽了。”
“遗迹里的石墙能够像水一样穿透,进入气泡世界,可是迷失之海的这几块石头似乎失去了这种作用。”达尔文看着石头,若有所思。
“我应该能联系到离这儿最近的检测中心。”骆川掏出电话。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门铃响了。
门外的清水已经换回了黑白相间的和服,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脸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花白的头发用一支金钗挽了个髻,肩膀上还披了一条貂毛。
“你的运气太好了,”她夸张地用衣袖掩住嘴,眼睛眯成两道缝,“那个大人物,肯同你做这个交易。”
我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们只要把这些石头交出去,就会安全。
“有个条件,”清水狡黠地看着我,“那个大人物指定要你亲自去送—只有你一个人。”
一时间,我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骆川从屋子里走出来,“我是她的监护人,你是谁?”
清水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无视骆川,转身走出院子,打开了车门。
“要去我们一起去—”达尔文还没说完,我就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如果对方想要我死,他只要不做这个交易,我们迟早会被军方扫成一堆烂泥。虽然我不知道他让我单独赴约的理由是什么,但他托了清水来传话,就证明他并不想伤害我。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亲口告诉他迷失之海里发生了什么而已。”我把我的推测告诉达尔文。
“我也能告诉他事情的经过。”达尔文摇摇头,“我们失去了M,不能再失去你。”
“我们没有选择,横竖都要死的,去了还有点机会。”
“迟到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清水不耐烦地催促着。
我向骆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担心,拿起装着石头的书包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