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骆川之死
“骆川!骆川!”
骆川的耳朵嗡嗡直响,舒月的声音由大变小,他感觉到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他的心脏在费力地泵着血,剧痛之下,他的喉咙一塞,再也说不下去了。
舒月迅速撕开他的衣服:“没有打中心脏,打偏了。”
“打到哪里了?”
“肺叶。”舒月踌躇了几秒,轻轻地说。
绝望瞬间把骆川淹没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没有水和急救用品,他不可能走出去。子弹击中肺部后能活三四个小时,但痛苦会逐渐递增,最后因为肺出血导致呼吸衰竭,窒息而死。
还不如一枪打中心脏呢,他心想。
“你还能挺一段时间,我们能找到出口,你不会有事的。”
“你帮我个忙好吗?”他露出一个惨笑,“埃伦还有一把枪,给我个痛快……”
“你不会死的。”舒月拼命摇头,她很坚强,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么死太痛苦了,我很疼……血腥味会引来你说的那些虫子,我可不想被我看不见的东西吃掉。听我说,我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太疼了,给我一枪,然后你离开这儿,努力走出去……”
“我不会扔下你,我们一起出去!”舒月边说边把骆川靠在旁边的白骨堆上,她两三下从埃伦身上脱下外套,撕成布条,迅速做成一长条简易绷带,绕着骆川的胸口捆起来。
“唔—”压力让骆川痛苦地哼了一声。
“别闭上眼睛,别睡着,跟我说话。”舒月又撕开衣服扎了一圈。她绑得很紧,手法娴熟,暂时止住了失血。
“土妞,你这着儿在哪儿学的啊?”骆川吐了一口含着血沫的口水,喘着粗气问,“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很多人以为我们这一行只会杀死动物,把肚子剖开,却不知道我们还能救活它们。”舒月一边打结一边干笑了一声,“我学过急救。”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怕血吗?我切过的动物,比你吃过的还多。”舒月把骆川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能站起来吗?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血腥味蔓延得很快,我觉得那些虫子要来了。”
“去哪里?”
“去声音的源头,我觉得它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在薄雾里前进,骆川每一次呼吸都要忍着剧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上穿了一个洞。眼皮越来越沉,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失。
“别睡着!”舒月晃了晃他,“跟我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吗?”
骆川边喘边问,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不在乎,只是说话能让他分心,让他暂时忘掉疼痛。
“我?”舒月愣了一下,“不,我只是经常接触动物的尸体,所以对血啊肉的,见怪不怪……”
“我是说,你对男人一直都这样吗?”
舒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拒人于千里之外……性冷淡?”
“你脑子坏掉了吗?”舒月没好气地说,“还是你对女人的理解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年轻雌性的唯一需求就是**和繁殖后代,她们在头上插着花,穿比基尼,扭着屁股招摇过市,用胸部尽可能吸引健壮雄性,满足彼此肉体的需求。但是,抱歉,我活在20世纪末。”
“我并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我是想说,其实你长得很漂亮……”骆川咳了一声,“如果稍微打扮一下,温柔一点,会有很多男孩追。”
“我才不稀罕很多人追……”舒月顿了顿,咬着嘴唇问道,“我真的很老土吗?”
“呃—”骆川用上他剩余的所有思考能力,他可不想得罪舒月,“像你这种,腿那么长、腰部又细的女生,其实很适合穿长裙……你知道吗,那种黑丝绒长裙……亚洲女生,适合带绿色耳环,显得皮肤更白……”
“你怎么懂这么多?”
骆川心想,我交往的女人比你解剖的动物还多。
“就是……喀喀,我擅长在日常生活中观察。”
“你的心思都花在观察女人上了吧?”
“女人……多么美好的生物,她们散发香气,温暖,光滑,柔软细腻……”
骆川边说边闭上眼睛,他以为他的脑海中会闪现出他曾经迷恋过的脸和肉体,带有东欧血统的埃米莉、练瑜伽的伊丽莎白……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们的模样,哪怕是声音和温度,都虚无缥缈,就像一场大梦,从未发生过。
他看到童年时的那个池塘,冰冷的池水淹没了他,他已经精疲力竭,离岸边越来越远。
“我知道他们私下称呼我‘冰山’。”舒月的声音。
“我觉得这个外号跟你还蛮搭的,他们的形容很客观……”
“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舒月叹了口气,“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身边都是长辈,后来为了考上大学拼命读书,其实我的成长过程和同龄人很少有交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骆川本想说,怪不得老子这么帅、这么有魅力,你竟然无动于衷,但他这会儿真怕舒月把他扔在这里。
“我是说,怪不得你给人感觉这么高冷……你有男朋友吗?”
骆川感觉舒月明显顿了一下,没说话。
“别告诉我你没有谈过恋爱。”
沉默。
“你认真的吗?你今年多少岁……”
“关你什么事!”
“呃,那你总有喜欢的人吧?我是说,喜欢过谁吧?”
“嗯。”沉默了几秒,舒月应了一声。
“听语气,不像是太好的回忆。”骆川又咳了几声。
“他……很优秀。”舒月的声音很小。
会比我优秀?骆川心想。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他的家族和我的家族……我们……”
“哦,青梅竹马,指腹为婚。中国流行的那种?”
“他现在有女朋友了。”舒月低下头,骆川看不见她的表情,“他没喜欢过我,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他没眼光。”骆川淡淡地说。
“不,我见过那个姑娘,她很美,就像雪地里盛开的红蔷薇,和她一比我就是只丑小鸭……”舒月自言自语,“他们很相爱。”
“你是那只会成为天鹅的丑小鸭,你这样的女孩子,值得拥有一段完美的爱情……我要是没中枪,你会不会考虑我?”
舒月被气笑了:“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舒月话音未落,骆川眼前一黑,向地上栽去。
“快醒醒!就到了,就到了,不要睡着……”舒月拍着骆川的脸,骆川迷迷糊糊地看见她脸上的泪。
“那个声音就在前面,我能感觉到,很近了,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建筑,一些墙,像是迷宫……”舒月使劲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
骆川抬起眼皮向前看了看,迷雾中只有一些碎石堆成的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了。
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见,或许她是骗我的。骆川心想。
他的血已经把前胸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我走不动了……我好害怕,好冷……”
舒月把骆川搂在怀里:“你能走过去的,坚持住。”
“我小时候,差点淹死……有个女孩,我后来再也找不到那种温度……冷……或许那时候我已经死了……”骆川胡乱说着话,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丧失。
“我不会扔下你的!不要睡!”
“你走吧……”
“你刚刚不是问我,要是我们走出去,要不要考虑你吗?你坚持住,我们活着出去,我就忘记过去,当你的女朋友……恋爱,结婚……”
什么嘛,这土妞,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跟我在一起是多大牺牲似的,想嫁给我的女人多了去了。
骆川在心里笑了一声,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眼皮在打架,骆川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变得愈来愈轻。
周围的景象慢慢消失,他站在一片漆黑当中,前面有一束白光。他情不自禁地朝白光走去。
“骆川……骆川……”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去,一个瘦弱的女人,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费力地从污水里抬起来,绑在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行走。
他看不见这个女人的脸,但她的体温透过衣服温暖着他。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阴寒的潮湿地底,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知道有个人,在拼尽全力守护着他。
记忆又飘回了童年的那片池塘,包裹着他的冰冷海水逐渐退却,水面的冰悄然融化,他终于看清了岸上呼唤他的人。
是舒月。
时间静止了,很多回忆都变淡褪去,只有这个女人的声音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似乎终于听见了那首古老的歌谣,那段原本只有她能听见的吟唱。
“一切众生本寂静,迷心不停时轮转,一时顿悟无生法,示现万象转时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