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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

9月11日,是“9·11”恐怖袭击纪念日。 今天有点奇怪。 当威廉这么想的时候,他正身处在一个“当老鸭”毛绒玩具里面。 为什么是“当老鸭”而不是唐老鸭呢?因为他身着的这一套玩偶道具,严格意义上来说虽和唐老鸭有七分相似,嘴巴却短一点,眼睛变成了细长的两条线,没了水手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粉蓝色的泡泡裙。 尽管这看起来有些愚蠢,但赵叔告诉威廉,这样才不会侵权—要知道在美国,迪士尼所有的卡通形象都要得到授权才能使用,唐老鸭、米老鼠甚至花木兰都被迪士尼牢牢地抓住了版权。要是侵权被告了,就算赔到只剩下一条**都不够。 赵叔咨询过律师,“当老鸭”是他打的一个擦边球,只要和唐老鸭不完全一样,就能钻版权法律的空子。七分相似已经够了,街角走过的孩子们永远分辨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多数还是会惊喜地叫着唐老鸭,从威廉手上接过传单。 威廉的汗已经把背部浸湿了。下午总比上午热,尤其是太阳西下时,柏油路吸收的地热会一股脑地往上冲。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毛绒套装上的透气孔,继而透过密密麻麻的参茸药材广告牌,看着钢铁森林里仅剩的一丝天空。他想起第一次到纽约时,心里的巨大落差。 威廉的真名不叫威廉,而是叫丘福坤。威廉是赵叔替他取的。 “每个偷渡客的终点不只系一张绿卡,而是真正融入这个国家。”这是赵叔的原话。 “威……威廉。”丘福坤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英语水平在来美国之前仅限于“你好”和“再见”。 尽管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刚来的时候,纽约还是把威廉吓坏了。 他以为自由女神会更大一些,以为“中国城”看起来会和时代广场的旅游照一样繁华,以为靠着年轻努力地工作,就可以打拼出新天地。 可这儿早就不是1980年,绿卡比三只脚的青蛙还稀罕的时候,没人愿意请非法劳工。私营的偷渡客旅馆一个床位一天就要30美元,威廉带来的几千美元不到半年就花完了,却还没有在这个城市找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直到他认识了住在上铺的一个福州同乡,他把威廉介绍给了赵叔—新开业的港式茶餐厅的老板,二代移民。 这个9月热得反常,愿意穿毛绒玩具在街上发传单的人并不好找,且合同工的最低时薪是20美元,比厨房里的开水工还高。 也许是因为福州同乡的面子,也许是因为巨大的差价,赵叔决定请一个非法移民来干这件事,毕竟这个工作不需要跟人交流,躲在玩偶里面也分不清谁是谁。 “一天40块,每周五、六、日三天,人工一个月结一次。”赵叔的手拍在桌子上的传单上面,“每日600张,几时派完,几时收工,你做唔做?” 威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点点头。 “不要搞脏这套衣服,它比你仲要贵!你要是搞烂它,一分钱都无叻,明唔明?”赵叔一再叮嘱。 威廉小心地把鞋套套在脚上,再穿上毛绒裤子。总算是有活干了。 想到这里,威廉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当然,他的鸭子手摸到的只是玩偶的毛绒布料而已。 他知道,他的口袋里只剩下5美元—那是那个福州同乡借给他的。 手上的传单已经不多了,这是这周的最后一个周末,发完就能领到工资。威廉苦涩的心泛起一丝欢喜,他至少能拿着钱续上旅馆的床铺,幸运的话还能是个上铺,他还能再买两瓶啤酒,和那个福州同乡一起过一个轻松的晚上。 可今天似乎和以往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对劲,威廉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前几周“中国城”的周末,都不像今天这样。 威廉站在“中国城”和“小意大利”的交界—这两个区只隔了一个街口。地下有地铁,周末的下午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游客会在路边的纪念品店走走停停,主妇们会在海产店和中药材店讨价还价。 可今天似乎每个人都在低着头匆匆赶路。 威廉抬头看了看对面街的香肠熟食店,一个戴头巾的意大利妇女早早下了铁闸,正在里面警惕地盯着自己。另一家意式咖啡店,也把户外伞挪进了店里,紧闭着大门。 他们不该这么早打烊的,威廉心想。 和他一样不解的还有一些中国店主,他们从参茸店和纪念品店门口丁零当啷的钥匙扣里探出头,奇怪地打量着与他们比邻而居的意大利店家。 街上的黑人突然多了起来。 他们集结在主干路上,最初低声细语,然后拿出了一些写满字的牌子,一个人吼了一声,又有一个人吼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大。 威廉有点弄不清楚状况,他看不懂这些彩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直到一个黑人妇女掏出来一张放大的男人照片。 威廉认出了那张照片,他在上周免费领取的报纸上看到过这个黑人。他因为开车超速被警察拦下来,被暴打了十几分钟才被戴上手铐,而附近的一个居民在阳台上录下了警察殴打他的过程。 肇事的警察被释放了,其中有一个似乎是意大利裔。 威廉依稀记得,这件事发生在遥远的西海岸,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会触怒眼前这些毫无关联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示威游行并置身其中,对此茫然不解。 威廉没有看到警察。警察保护的是上东区那些权贵和资本家,他们不爱出现在“中国城”和“小意大利”这种黑吃黑的地方,毕竟这里真正的纳税人少之又少。所以大多数时候这片就是个三不管地带,即使打电话叫救护车也要等上一两个小时。 黑人们的愤怒在带头几个人的口号中被一次次地推向**,他们抓住香肠店外的铁栅栏猛摇,踹飞了咖啡店外的凳子,还逮到一个在巷子里准备离开的意大利人。 威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明显在吵架,继而升级到肢体冲突,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游行的队伍继续前进,又有一些看起来像墨西哥裔的人加了进来。他们的情绪逐渐高涨起来,一些人开始砸意大利店的玻璃,用防火栓撞开栅栏。 很快,另一些意大利人出现在二楼的窗户前,他们对着空地开了两枪,用英语警告黑人们快离开这里。 冲突已经演变成**,叫骂声此起彼伏,游行队伍无法继续前进,一时间主干道上站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 又有人开枪了。 威廉的脚有点软,他觉得他应该往回走了,这个游行似乎并不像以前电视上说的那么安全。 可手里的宣传单让他有些犹豫—如果发不完的话会被扣工资吧?威廉已经工作了一个月,每周三天在烈日下扮演着“当老鸭”,如无意外今天他会拿到480美金,哪怕少一个子儿他都觉得心痛。 他笨重地往回迈了一步,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抢钱啦!” 那是威廉熟悉的母语。他朝街角看去,只见一家饰品店门口,一个华裔妇女拽住某个黑人女孩的胳膊。 “偷嘢啊,有人偷嘢啊!拿出来,给返我呀……”华裔店主一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声吼叫,一边从对方的口袋里扯出一些首饰。 那个黑人女孩和另一个黑人男孩在一起,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大。男孩一边推开店主,一边用英文骂着什么。 “偷嘢呀!强盗呀!”店主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猛地揪住那个女孩的小腿。对方脚一滑,整个人向玻璃橱窗摔过去。 “砰!”玻璃碎得稀烂。黑人女孩滑倒在地上,她的脖子上、脸上全是血。 那个黑人男孩大叫起来,他的声音吸引了游行的其他黑人。那些人冲了过来,把首饰店砸得稀巴烂,华裔老板被其中一个拽住头发,拖到了街上。 “唔关我事!是她没站稳……”首饰店老板哭喊着,她忽然看到了威廉,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指着他大吼,“你看到的!你看到的!那个黑鬼偷嘢!” 威廉往后退了一步,他吓坏了,刚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戴着这个可笑的“当老鸭”头套,既不会说英语,也不想惹麻烦。 他害怕他说了任何一句话,就会被警察带去录口供—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们发现自己是偷渡客,把他送回国。 “你看到了啊!她是自己摔倒的,她偷嘢!” 首饰店老板对威廉大喊,她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愤怒已经让他们发狂,其中一个拔出了枪。 “她偷嘢……呜呜,不要啊!” 一声枪响。 威廉吓得手一抖,传单掉了一地。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被杀死,就在他的面前。首饰店老板的尸体抽搐了两下,脑浆混着血流在水泥地上。 他想走,才发现两边已经有人钳住了他。那些红了眼的黑人把他的头罩拆下来扔到了马路上。“当老鸭”的头滚了两滚,停在了尸体中间,血把毛绒逐渐染成了红色。 赵叔说过,这套衣服比他的工资还要贵,弄脏了他就不用干了! 威廉疯了一样企图挣脱开拽住他的手,他要捡回他的头套,在天黑之前也许能再借到点钱,去洗衣店弄干净。 他不能没有工资,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然而那股力量又把他扯了回来,威廉看到黑人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们的唾沫飞到他脸上。 “中国佬。” 这是他听懂的唯一词语,他知道这是一个低贱的形容词。 愤怒的黑人们把威廉从“当老鸭”里拽出来,他们在他身上撒尿,最后把枪塞进他的嘴巴里。 “中国佬。”其中一个拍了拍威廉的脸。 威廉使劲睁开肿胀的眼睛,他知道今晚不能再和福州老乡一起喝酒了。 威廉歪着脑袋,口水顺着枪托流下来。他的手动了动,突然摸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的,这次他摸到的不再是“当老鸭”胖乎乎的身体,而是自己真实的裤子口袋—和那张五美元放在一起的,是一小玻璃瓶粉末。 “如果你感到绝望时,就打碎它。”某天晚上,那个福州老乡笑眯眯地对威廉说。 威廉皱了皱眉头:“我现在就已经够背的了。” 他无法理解老乡的意思。 “不,当你真正感到绝望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偷渡客旅店鱼龙混杂,威廉总把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这个小瓶子并不太占地方。 我也许再也没办法在这里生根了,威廉心想。 也无法回家了。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然后用尽力气把玻璃瓶往地上狠狠一砸…… 闭上眼睛之前,威廉看到那些黑人发出痛苦的哀号。他们的皮肤上迅速爬满了黑色的斑点,他们用手捂住喉咙倒在地上。 我还不知道那个老乡的名字呢。 这是威廉死前最后想到的事。 与此同时,在三千多公里之外的一辆七人座汽车上,汪旺旺忽然从沉睡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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