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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食罪人02

最初一年,爱德华接触到的只是一些基本的文职工作,包括阅读一些资料和档案分类,周末参加电脑培训课程。他知道这是对于所有新人的考核,在短时间内他们会接受严格的考查,不会被告知任何跟核心机密有关的信息。 约翰被分配到药物实验区,爱德华没有权限接触他,只能在午饭的时候偶尔看见约翰坐在轮椅上被推过走廊。但这已经足够了,爱德华心想,伍德上将没有骗他,这种新型的实验药物确实有效。尽管两人相隔甚远,爱德华仍能注意到约翰的精神状态逐渐好了起来,他虽然还是不能自己走路,却偶尔能说上两句话,原来深凹的两颊也渐渐丰满起来。 那是爱德华回国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甚至认识了犹他州的小镇姑娘凯特,他们结了婚,住进了空军基地附近的复式公寓,周末会一起去度假。爱德华甚至幻想用不了一年,就能三个人一起—他、凯特和约翰,去他们曾经约定过要去的佛罗里达,在海边把皮肤晒到发红为止。 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星期三,爱德华被叫到他的上司亚历山德拉的办公室。那是一个很小的办公室,有一张和20世纪60年代一样的冷色金属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 亚历山德拉从中间抽出了一个文件夹递给爱德华,文件夹上面有一行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拓荒者计划。 爱德华知道自己通过了长久以来的考查和审核。 “看完后即刻焚毁。”亚历山德拉淡淡地说。 爱德华打开档案,里面记录了一个叫阿什利镇的印第安居民区从二战结束之后到现在的详细情况。 爱德华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交替闪过复杂的表情—震惊、恐惧、疑惑和愤怒。 “这些报告是真的吗?”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拿这些无辜的普通老百姓来做药物实验?而他们至今仍毫不知情?” “我以为你在越南杀过那么多人,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 亚历山德拉是个有些秃顶的瘦削中年人,鬓角长满了灰白的头发,爱穿花呢西装,不喜欢像中情局那帮老家伙一样系黑色领带。此刻,他正盯着爱德华的眼睛,小心打量着他。 “别拿我和你们做的事相提并论!我在战场上杀的是敌人!”爱德华冲口而出。 “哦?”亚历山德拉眯着眼睛,似乎听到一个笑话。死掉一个敌人,或是死掉一个自己人,在亚历山德拉的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把档案里的这些人也看成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为国家的未来做出了贡献,如果这样想能让你舒服一点的话。” “这根本不一样!这些居民对于自己被利用这件事根本一无所知,你们这么做是犯罪……” 亚历山德拉没有继续跟爱德华争论,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过座椅拉开身后的百叶窗。 “你看看外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百叶窗折痕的阴影落在亚历山德拉脸上。 爱德华冷笑了一下,随即向外看去。不远处天井的对面,约翰正坐在轮椅上,两个护士将他扶了起来,他缓缓向前伸出一只脚,走了一步。 然后他示意护士放开他,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服用的药物是第二代,现在看起来,他痊愈得非常好。”亚历山德拉看着约翰,“如果没有档案里那群印第安人的牺牲,MK-57就无法被改进,你的战友早就死了。现在告诉我,你还觉得这个实验是错误的吗?” “但那些印第安人自己是不知情……” “据你所知,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成为实验炮灰?你?还是你的家人?” 爱德华一时语塞。 “对于阿什利镇居民的牺牲我也深感遗憾,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为我们的军人带来更好的保障,为我们的下一代带去健康。如果药物研发成功,以后再也不会有和约翰一样的人,没有一个士兵需要承受这种巨大的痛苦。” 亚历山德拉流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但爱德华知道,他的心里丝毫没有对这些实验对象产生任何一点同情,再真挚的谎言也掩盖不了他虚伪的本质。 虽然爱德华讨厌亚历山德拉,但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个实验,约翰就不会痊愈。 爱德华看着窗外的约翰,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他正在笑,他又能走路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就能回到佐治亚州,他还来得及在梅西百货买下那对心仪已久的戒指,丽莎还在等着他。 “本来这个部门已经不再需要实验对象了,但伍德上将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要我帮这个忙。”亚历山德拉回头看了爱德华一眼,“你从明天开始负责阿什利镇,不要让我对我的选择后悔。” 爱德华发现,一旦跨越自己心里的那条道德底线,阿什利镇对他并不是一个难题。这里比想象得更容易控制,小镇居民对外界一无所知,对军队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他只要保证这些人不要被外界得知,也不要对外界产生任何好奇。爱德华受过谈判训练,一些普通的震慑技巧和威胁手段都对阿什利镇的居民行之有效。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甚至得到了上级的褒奖。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人褴褛可怖的样子。他们的悲剧将是历史的句号,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那天下午,他听到“方舟”的实验区域传来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约翰的声音。 爱德华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一种恐惧油然而生。他从办公室夺门而出,撞开阻拦的安保人员,连闯了几个门禁,冲进约翰所住的病区。 然后,他看见约翰此刻撕碎了上衣,**地站在镜子前面。 除了那一声怒吼,爱德华已经完全无法从外观上辨认出这位昔日最熟悉的伙伴。 瘦削的身形,透明的皮肤,下削的肩膀,手臂和大腿内侧长满了和八爪鱼一样的吸盘,腹腔裂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里面有着和史前生物一样的锯齿和黏液。 第二代药物的研发同样也失败了,约翰变成了一个怪物。 “我是什么?”约翰嘶吼着,“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爱德华看着约翰,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对吗?”约翰打翻了桌上的药瓶,蓝色的药丸散落得满地都是,“你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对不对?” 爱德华动了动嘴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他无论解释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约翰不会信的。 “为什么当初不干脆让我死了呢?为什么让我承受这种痛苦……” 约翰声嘶力竭,一拳将玻璃打碎,同时打碎的还有他们的友谊。 爱德华因为违反相关规定连闯禁区,被停职一个月。当他再次回到“方舟”的时候,发现约翰已经不见了。 “你不应该再见他,”亚历山德拉用和平常一样没有情绪的声音对爱德华说,“你对他的感情会影响你在工作上的专业判断。” “他去哪里了?”爱德华知道自己不该问的,这个问题已经越级了。 “他去执行任务了。”出乎意料,亚历山德拉直截了当地告诉爱德华,“药物的副作用虽然让他的身体发生变异,却也带来了某种优势—他可以随意伪装成任何人。我们为他这样的对象研制了一种特质硅胶皮套皮肤。他的身体可以轻易改变形状,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为最出色的间谍。” “他这样的对象……你的意思是说,不止约翰一个?” “当然。”亚历山德拉笑了笑。 爱德华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的怒火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当初的愿望是想你的战友能够活下来,”亚历山德拉耸了耸肩,“他确实活下来了。” “我要见他!” “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亚历山德拉喝了一口咖啡,“这个世界早就没有约翰·肯特这个人了,他在来之前就被官方登记了死亡。他本人已经接受了这一点,我希望你也能接受。” 你被利用了。爱德华内心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们都是被选中的,无论是约翰也好,还是他自己也好,都是被有预谋地安排进这个部门,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天起,这一切都注定会发生。 “看开点,这未必是坏事。”亚历山德拉站起来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你们曾经在越南并肩作战,如今同样也并肩作战,只是你在明、他在暗,你们仍然在为这个国家做着贡献。” 爱德华心里某样牢固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纹。 约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尽管爱德华利用自己的权限私下找了很久,却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所有档案都被清零,他留在世间的,只有华盛顿阵亡烈士纪念碑上的一个名字。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就在爱德华几乎要放下过去的时候,命运之神又让他们相遇了。 某个被俄罗斯策反的“方舟”科学家携带了大量“拓荒者计划”的实验资料,企图用假护照从达拉斯登机前往莫斯科。爱德华接到命令,必须在机场拦截对方,并将其活捉。 可他们的作战计划被俄方破译,当天机场来了数十名俄罗斯特工为那名科学家保驾护航。爱德华带领的梯队不能在公开场合开枪,事情一度变得十分棘手。就在飞机起飞前十分钟,一个俄罗斯裔的老妇人突然打倒了几名俄国特工,成功控制住了科学家。 老妇人从外表上看已经超过八十岁,身高不过一米五五,瘦得和柴火一样。当局在机场安插其他易容的特工也并不足为奇,爱德华本来对这种安排见怪不怪,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名老妇人的一个小动作。 她在结束任务之后匆匆离开候机楼,就在这时,一架波音747正巧从停机坪起飞,飞机的涡轮引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老妇人朝窗外看了一眼,左手忽然举起,下意识地把手指插进耳后的头发里。 她想调整耳罩。爱德华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是战斗机驾驶员在升空前的标准动作。战斗机不如其他机种的制动力强劲,所以往往要踩死油门才能保证顺利升空,而油门全开带来的副作用则是引擎巨大的噪声。 所以,一个长期驾驶战斗机的人,都会有起飞前调整耳罩的习惯。 约翰是个左撇子,老妇人抬起的恰好是左手。 “约……约翰……”爱德华尽量克制住声音的激动。 老妇人颤了一下,转过头,他们的视线短暂地交接,爱德华认出了那个眼神。 爱德华跟在约翰的身后,穿过候机室,转进厕所。约翰把厕所门反锁,脱掉身上的衣服。他披着一个八十岁老妇发皱的躯壳,在大腿内沿有一条隐形硅胶拉链,约翰脱掉皮囊,舒展了一下四肢,露出他本来的样子。 尽管在内心早有准备,但爱德华仍被他的外形吓了一跳,他无法接受自己曾经的好友变成了这种模样。 那不是一个人类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互相沉默地看着对方,厕所狭小的空间令人窒息。约翰收回眼神,从背囊里掏出另一身装备,几分钟之后,他就变成了刚才被抓获的科学家的样子。 “我还要替他飞往莫斯科,拿到那边的情报。”约翰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要潜入俄罗斯当局……”爱德华反应过来,“那会很危险。” “这几年我干过比这危险得多的事。”约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自从用腹腔发声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声音。 “你单枪匹马?有撤离计划吗?如果被抓获怎么办?” 约翰抬起头看着爱德华,表情有些吃惊,就像是看一个故意跟他开玩笑的人。他眼睛里的愤怒和怨恨转瞬即逝,顿了两秒,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你们在我身体里装了炸弹,一旦我落入敌手,我就会自爆。”他笑了起来,声音绝望,“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担心我会出卖你们。”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更不敢想,约翰在这几年遭受过什么样的危险和折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我不是担心你会出卖谁,我是担心你……”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我还要赶着登机。” 约翰冷冷地撂下一句话,拿起西装外套,把其余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又扔进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燃烧剂,转眼间垃圾桶里的东西都被低温火焰烧得无影无踪。 “等等!”爱德华突然掏出纸笔,在洗手台上匆匆写下一个地址,塞进约翰手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执行完任务回来找我,这是我家的地址。” 爱德华知道他的这个举动已经触犯了保密协议,上层明确禁止过他跟约翰重新接触。可这一刻他的内心乱作一团,职业生涯和军人操守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约翰看了看手里的字条,没有说话,推门而去。 一回到“方舟”,爱德华就被亚历山德拉叫进了办公室。 “任务执行得不错。”亚历山德拉端着咖啡,不紧不慢地说,“除了你和那名特工在洗手间里待了三分钟。” 爱德华握紧了拳头,手心快攥出汗来,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试探。美国中情局的监视系统无处不在,摄像头遍布每个角落,爱德华见过什么人、走过哪条路都会被系统记录下来,再经由卫星导航传输回情报局。 但这些情报也不是滴水不漏的,摄像头再强大也没有录音功能,他们未必会在一个普通厕所里装监听系统。 并且,亚历山德拉并没有问他和约翰说了什么,他说“那名特工”。 会不会亚历山德拉不知道他在机场遇见的特工是约翰? 如果不是因为摸耳朵那个小动作,爱德华也绝对不可能认出约翰。他记得亚历山德拉说过,像约翰这种经过实验改造的人不止一个,如果每个变种人都被派去执行独立任务,那么亚历山德拉的权限也未必知道他们具体负责什么,再加上变种人有完美的乔装技巧,根本无法从外表上辨别出来。 亚历山德拉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只是问他……认不认识约翰。”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说。 “那他怎么说呢?” “他说他们每个人负责的都是独立任务,彼此没有任何联系。” “你还是对你的老友念念不忘啊。”亚历山德拉哼了一声,但他似乎对爱德华的这个回答比较满意。 “只是那名特工的外形让我想起了约翰而已。”爱德华声音严肃,“长官,我保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最好记得你自己说的话。除了约翰之外,也不要私下接触任何变种人,他们十分危险。他们和普通人类不一样,有超出正常人体极限几十倍的速度、反应力和痊愈力……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刺向敌人的咽喉,也可以刺伤我们自己。他们哪怕有一人背叛,对我们而言都将是惨重的打击,所以国家要对他们进行严密的控制,这种控制不体现在限制自由,而是……” 亚历山德拉没有说下去,但爱德华心里清楚是什么。 “那么如何实现对他们的控制呢?”尽管如此,爱德华还是假装吃惊,明知故问。 “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枚小型炸弹,炸弹一旦移植成功,终生不能取出。如果有人叛逃,我们只需要按下一个开关。”亚历山德拉露出得意的笑容。 爱德华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完全僵在原地,他极力保持镇定,装作随意地问道:“那这些引爆控制器又由谁控制呢?” “以前是我,但以后就是你啦。”亚历山德拉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引爆控制装置,就在你管辖的阿什利镇地下实验基地。” 爱德华颓然靠着电梯门,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意识。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爆炸声,是地下矿洞的方向。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儿子圆圆的脸。 爱德华想起迪克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们在一起看了半个通宵的《超人》动画片,快到清晨的时候,迪克躺在他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爸爸,我也要成为英雄,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他把睡着的迪克抱到**,迪克在病愈后的两年迅速长胖了许多,爱德华快要抱不动他了。关灯之前,爱德华给他盖上一条毯子,把他最爱的超人玩具和蝙蝠侠公仔放在他的枕边,又给了他一个晚安吻。睡着的迪克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一点都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孱弱的渐冻症患者。 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到天空下面,到自由的地方。 爱德华捂住胸前的伤口,用尽全力扶着墙站起来。他记得在电梯附近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安全警报装置。如果拉响,他所在的这块实验区域就会引爆,同时上层建筑的门禁也会自动关闭,十分钟以内即使用门禁卡也无法打开。 让老爸最后再为你做点什么,再为你争取点时间。爱德华咬紧牙关。 可这二十米对目前的爱德华来说,比登天还遥远。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再给我一点力量,让我守护我的孩子走完最后这一程。 爱德华向前走了一步,血滴到地上,溅出一朵红色的花。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迪克,医生把他交到自己手上。他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满身是血,双颊苍白,没有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婴儿一样发出哭声,而是微微地发着抖。 医生说,这孩子或许活不过三岁。 也许是老天开眼,也许是凯特悉心的照料起了效果,迪克奇迹般地活过了三岁,又活到了七岁。爱德华每次执行完任务第一时间就是跑回家,陪在儿子的身边。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侥幸的想法,也许从小身体孱弱的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变得健壮,他甚至能走进大学,甚至能在球场挥洒汗水,甚至能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步入婚姻殿堂,继而儿孙满堂。 然而在迪克四年级的某一天,爱德华的美梦被无情地打碎了。 “迪克今天在,在学校摔,摔倒了……”凯特在电话那头已经泣不成声,“医生说,说他……渐冻症……” 爱德华握着话筒,只觉得天旋地转。 “医生说,说没有痊愈案例。”凯特捂住嘴,“确诊后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迪克知道吗?” “他什么都不懂……” “不要告诉他,会有办法的,我们会挺过去的。” 爱德华挂断电话,他知道他对凯特撒了谎。 没有办法。 这一刻,爱德华似乎又回到了十年之前,他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躺在病榻上,那时候的他至少还能为约翰做点什么—捐出一个肾脏,甚至两个。 可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什么比束手无策地等待死亡更让人绝望的了,迪克的病发展得很快,没有多久就走不了路了。 爱德华和凯特什么都没有对迪克说,但这个孩子天生心思敏锐,他似乎也感应到自己命不久矣,他会每天抱着自己的超人玩具,坐在门廊上看着不远处空军基地的飞机起起落落,等爸爸下班回来。 “爸爸,哪一架是你执行任务的飞机?我能从这里看到吗?” “当然能了。”爱德华把儿子从轮椅上抱起来安慰道,“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那爸爸在天上的时候,能看到我吗?”迪克又问。 “宝贝,爸爸一直都看着你。”爱德华说。 “爸爸,如果有一天我们相隔很远很远,也许你再也不能抱着我了,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看着天空。”迪克突然说。 爱德华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抱着儿子,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爸爸哪里都不会让你去的,你会一直留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坏消息在几年之后如期而至。 “迪克他……他无法呼吸了。”凯特在电话里慌乱地哭喊着,“他快不行了……” 爱德华的泪水决堤,他忍住失控,喃喃地动了动嘴巴:“我马上回来。” 爱德华开车从空军基地出来的时候,暴雨毫无征兆地开始下起来,车辆通过检查岗的时候被堵住了,有将近两千人在基地上班,检查岗前面停满了车,把闸门塞得水泄不通。 他下了车,在暴雨里穿过拥堵的车流,他忘了怎么把证件递给检查岗的士兵,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士兵的问题的。他徒步离开了空军基地,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了几公里,直到从头到脚的军装湿透。 今天他即将失去自己最爱的人,他无能为力,没有选择。 爱德华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滂沱大雨里站着另一个人。 这一次他的外形已经全然不同,那是一个亚裔少年,穿着海军蓝的条纹衬衫和牛仔裤,打着雨伞,一双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 爱德华还是在几秒钟之内就认出了他:约翰。 “你的儿子快要死了。”约翰开口说。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们两人站在雨里,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我能帮他活下去。” 约翰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爱德华曾经见过的蓝色药丸—MK-58。 爱德华没有伸手去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药能够迅速为迪克带去健康,但这种健康只是虚假的表象,在一段时间后,迪克会因为副作用变成跟约翰一样的怪物。 “看你的选择了,”约翰平静地说,“让你的儿子活下去,还是让他去死。” 爱德华微微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约翰对自己的报复,否则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在他儿子即将离开人世的这一天。爱德华仔细地看着约翰的脸,他猜测着这张亚裔皮囊之下约翰真实的表情,究竟是嘲讽还是怜悯。 “至少他会比我幸运。”约翰转头看着爱德华所住的公寓,昏黄的廊灯光线勾出他脸上的轮廓,“我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给你提供药物—没有通过当局管制和登记的药物。除了我和你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儿子在服用MK-58。换言之,他至少不会沦为跟我一样的杀人工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爱德华知道,约翰不会把药白白给他。 “我知道我身体里的炸弹有一个中控系统,你要把中控开关的情报给我,帮我摧毁它。” 这相当于让爱德华背叛国家。 “只要你足够忠心,他们是不会让你去死的……”爱德华的声音虚弱,他在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你看到我现在的这副躯壳了吗?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比你的孩子大不了几岁,”约翰垂下眼睛,“他叫吉米,在一所普通高中上学。但他被杀了,就在几天之前。他必须死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无意中看到了我本来的样子。” 爱德华没有说话。 “他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没有做错什么。”约翰叹了口气,“以前我们在战场杀死敌人,现在开始杀死普通人—无辜的妇女和儿童。我已经搞不清楚,我们付出的一切,这一切的杀戮,究竟在保护谁?” 约翰把药瓶递向爱德华:“想想你的孩子,再看看我,看看这张脸。” 公寓里传来凯特的哭喊,爱德华犹豫了一下,接过药瓶,转身朝屋里跑去。 爱德华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离安全警报的控制按钮又近了一点。 “不许动。” 在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亚历山德拉。 他的花呢子西装上有些褶皱,鬓角冒着汗,衬衫纽扣松开了两个,微喘着气—他应该也费了老大力气赶到这里来。 “举手就免了吧,你伤得不轻。”亚历山德拉沉声说。 爱德华扶着墙,没有向前走,也没有转过头,他对亚历山德拉的出现并没有显得太惊讶。 “不要再错下去,现在住手还不算晚。”亚历山德拉稍微抬高了一点音量,“后面的人在赶来,医疗队就在外面,我们会送你出去,你受的伤不算致命……” “你说你会放过我的孩子。”爱德华打断他。 “我说我会放过迪克,是在他听话的前提下。” 亚历山德拉索性放下了枪,眼前这个受重伤的人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他整了整衣领,用长辈规劝晚辈的声音柔声说道:“你也知道,你的儿子基因不好,再继续吃药的后果你很清楚。” 爱德华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凯特多少岁?四十五还是五十?我看过她的体检报告,她还能正常排卵,等你的枪伤好了之后,你们仍能人工受孕,现在的基因排查和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你们完全能够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他不需要吃药,他能健康长大,陪你们到老。” “但他不是迪克。” “你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亚历山德拉说,“从把你招进‘方舟’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从心底坚信你是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想你的家族,你的祖父在一战中就是英雄,你的父亲在二战中战功卓著,甚至得到过英女皇颁发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而你,也得到过飞行员勋章。从你的祖辈开始就为这个国家尽忠,这个选择对你不难—你只需要把对约翰做的事再做一次。” “把对约翰做的事再做一次。”爱德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在MK-58的帮助下,迪克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没过多久,他甚至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在阳光下玩耍了。 爱德华和约翰定期见面,他们都接受过中情局的培训,有着高超的反侦察技巧,每次约翰都会带定量的没有经过登记的MK-58给爱德华。 而作为回报,爱德华告诉约翰有关阿什利镇的所有情报—坐标、环境、平面图,还有引爆控制的系统权限…… 直到两天前,爱德华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手机接到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电话。 “我在阿什利镇。” 爱德华听得出这个声音。他知道这一天要来了,约翰要来摧毁引爆装置。 爱德华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不安、后悔,还是如释重负。 “你不该打这个电话,在这个时候。”他压低声音。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约翰在电话那头说,“迪克也在这里。” 爱德华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儿子也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 “你知道的,我进不去实验室,一旦走到装置检测范围之内我就会自动引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病毒U盘插进主机。” 不,你需要的是一个筹码,你把我的儿子当成筹码。爱德华闭上眼睛。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约翰早就没有把他当成朋友了,他早已变成另一个人。 “你不应该让迪克卷进来。”爱德华终于开口说。 “从你接受我提供的药物那天起,迪克就已经卷进来了。”约翰的声音没有感情,“现在你只要听我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在摧毁装置之后会保证迪克安全撤离,他会平平安安回家,而我也会回到丽莎身边。” “你在威胁我。” “我只想确保你什么都不会做。” 爱德华的大脑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的电话,他感觉已经用光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亚历山德拉的脸。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多少?他是在哪句话的时候进来的? 出乎意料,亚历山德拉的表情放松,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方便谈谈吗?”亚历山德拉平静地说,“来我办公室。” 爱德华跟着亚历山德拉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会儿对方会问什么,而他又该怎么回答。 该主动承认自己和约翰来往吗?还是该坦白约翰要去炸毁装置的事实?如果他们发现他儿子也在那里怎么办?他们会怎么对待迪克? 亚历山德拉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幽暗又寒冷,他指了指其中一张凳子:“坐。” 他们两个都坐下来,亚历山德拉凝视着爱德华,似乎在等他先开口。而爱德华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其中一个变种人,你也认识的—约翰,他叛国了。”亚历山德拉突然一笑,“他用给你身患渐冻症的儿子提供药物威胁你、操控你、逼迫你,让你不得不向他提供某些机密情报,对吗?” 爱德华一愣,他完全想不到亚历山德拉毫无责怪他的意思。 甚至帮他编好了谎言。 “你放心,国家没有怪你,我也没有怪你,自始至终你都别无选择,换成谁都会理解的,我们没有怀疑过你的忠心。” “你……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爱德华如鲠在喉。 “从他联系你的第一天起,我们就知道了。”亚历山德拉又笑了一笑,就像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你们一早就知道,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爱德华忍不住问。 “因为你给他的都是一些次级情报,对核心的东西没有什么威胁,但这些次级情报换取了约翰对你的信任。”亚历山德拉说,“现在我们希望你能—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爱德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都别做,让他去破坏中控室的引爆装置。” “可是……约翰摧毁引爆装置,他和别的变种人就都自由了……” “关于这件事吧,其实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亚历山德拉抱歉地摊了摊手,“其实他们身体里的炸弹都有双重引爆系统,一旦中控室的引爆装置失效,十分钟之后这些炸弹就会自动爆炸—不仅是约翰,所有变种人都会一起爆炸。” 爱德华呆住了,隔了好几秒,他才断断续续地说:“你的意思是说……解除引爆装置,等于加速他们的死亡?” “答对了。” “你让我保持现状……就是什么都不说,让他们在解除爆炸系统之后自爆?” 亚历山德拉又点点头。 爱德华脑子有点乱,他想起亚历山德拉第一次向他提起那个爆炸系统。他是故意告诉自己的,因为亚历山德拉知道约翰迟早会接触自己,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如果你们只是想杀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按下那个装置,而要……” “我跟你说过,变种人很危险。”亚历山德拉说,“约翰在这几年,早就跟其他几个变种人取得联系并统一了战线,他们为了摆脱我们的控制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有让他们相信有这么一个爆炸系统,只要摧毁就能获得自由,他们就会保持心中的希望,继续受管制。” “为什么是我……” “约翰相信你,其他变种人相信约翰。约翰知道你不会欺骗他,但他没想到的是你也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为什么要毁掉他们?” “因为这几年他们变得越来越不好控制,他们做的事越多,就知道得越多,这对我们不利。是时候培养第二代变种人了—更忠诚、更服从的超级战士。” “即使约翰没有把我当作朋友,我也不能这样对他,任由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死。”爱德华咬紧牙,“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会这么做的,”亚历山德拉毫不介意爱德华的出言不逊,“我们也知道你儿子的事。” 爱德华愣了愣,忽然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你想想,约翰自由之后,他还会管迪克吗?”亚历山德拉的身体向前探了探,十指交叉,语重心长地对爱德华说,“当你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他就不会给你儿子药了。” 爱德华努力保持着镇定,他不敢去想迪克,想他因为渐冻症窒息的样子,他只要想起那个画面就会崩溃,一切将如气泡般破灭。 “约翰虽然信任你,但他同时也恨你,恨你把他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爱德华心上。 “他不会再给你儿子药了,但我们会给你。”亚历山德拉清了清嗓子,“对于你这么忠心的军人,国家会尽力扶持你和你的后代,迪克的药不会断,他会得到全力的保障。” “然后呢?然后他就会变成下一代约翰?” “他会比约翰好,这多亏你的教育,他和你的祖辈一样爱国,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他会成为最优秀的战士。” “他会……安全吗?”爱德华动摇了。 “我向你保证他的安全。”亚历山德拉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只要他听话。” “听我的话,”亚历山德拉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对讲机,“在这里面朝迪克说两句,让他别逃了,停在原地。” 爱德华盯着对讲机,双眼通红:“你们会杀了他。” “相信我,我没骗过你,最初我真的想给他提供药物,保护他长大,把他培养成优秀的士兵。”亚历山德拉叹了口气,“可是刚才他在被捕后的表现我也通过监视器看到了,他对他的朋友有太深的执念,他没有继承你的忠诚,他对这个国家的信仰发生了动摇。” 爱德华想起几分钟之前,迪克拼尽全力护着身后那个女孩,他流着泪对自己吼着。 “我们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爱德华,”亚历山德拉放缓语气,“有钢铁一样意志的人。在国家面前,朋友、家人都不重要。” “把他叫回来。”亚历山德拉把对讲机放到爱德华手里。 爱德华打开对讲机,脑海里浮现出迪克最后对他说的话。 “平凡人也能成为英雄,一个人冒着和群体规范背道而驰的危险,还能为了心中的道德和正义站出来,站到恶势力对立面去,他就是英雄……” “儿子!跑啊—” 爱德华突然用尽全力撞开亚历山德拉,把墙上的那个红色警报装置按下去。 爸爸不希望你成为我这样的人。 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会成为英雄。 宝贝,如果有一天我们相隔很远很远,也许我再也不能抱着你了,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看着天空。 无论相隔多远,你要记得,每当看见一架飞机冲上蓝天,那都是爸爸在遥远的地方,对你最真挚的祝福。 “轰隆—” 实验室应声而爆。不到一公里以外的地下矿洞地动山摇,底层上方的岩石轰然塌陷,一缕灰色的阳光射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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