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忆的缝
时隔多年,有很多细节霍克斯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声爆炸后,人们陆陆续续从震**中回过神来,走出街头,天上飘下来黑色的雪花。
颗粒状的雪掉到皮肤上,有点干涩,他舔了舔,咸的。
他熟悉这个味道,是盐晶。
他下意识地向西眺望,在远处的地平线,是平原上那一片凸起的低矮山脉和一个湖泊。
那是尤提曾经的部落,几十年前,他们曾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盐矿。
印第安人不懂如何开凿盐矿,他们从山里带回来五颜六色的盐晶,在蒲场上磨成粉末,用来占卜和祈祷。
直到几年前,那些军人来了,他们说军方看中了这片盐矿,愿意花一大笔钱买下来。
盐矿属于尤提的部落,最初他们并不同意卖掉祖先留下来的遗产。可几个部落的酋长在反复商量后,最终决定把盐矿卖给那些白人。
只因这个盐矿本身的价值,没有军方给出的价格高。花花绿绿的钞票,对他们的**太大了。
他们不在乎这些军人要在山里干什么,拿着换来的美金,几个部落在这里盖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小镇。
卖掉盐矿让他们大赚了一笔,没有人再住帐篷,每一家都用分到的钱盖起了白人住的木屋,有了自来水和暖气,甚至还买了汽车。
他们再也不是光着脚丫穿着花花绿绿羽毛的土著了,那都是20世纪30年代西部片里的产物。
年轻的女人们解开辫子烫成了鬈发,穿上印花背心和短裙;男人们穿上了皮鞋和牛仔裤,换上了西装。
他们被禁止再去盐矿,但没有人在乎。那不过是合同里若干条款中一项微不足道的附录。
直到这一天,一朵灰色的蘑菇云,从那个方向升起来。
他忘了到底是谁先喊起来的,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词在人群中炸开。
“核爆!是核爆!”
他想起来电视里最近关于冷战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个被叫作斯大林的苏联人声称,他们已经掌握了一种导弹技术,能够击中几千公里外的目标。
国会的参议员们在电视里对着麦克风号叫着:“这些不要命的家伙,想跟我们同归于尽,互相毁灭,直到世界末日。”
惊慌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酋长家和警察局挤,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有些人开始给外州的警察局打电话,可是还没说完,全镇的电话线路就断了,随即断的是水和电。
镇子上的教堂还没建好,人们疯狂地拥进去祈求新神的庇佑,可再虔诚的祷告都无济于事。大地开始震颤,飘落的雪花很快变成黑雨夹着盐晶砸下来,一个禁忌的词在人群里迅速地流传—
世界末日。
就在大家想向镇外逃去的时候,第二朵蘑菇云平地炸响,得以喘息的人们再一次陷入恐慌之中。老人和孩子们开始不停呕吐,虚弱地靠在墙角奄奄一息。女人们从啜泣变成了哭喊。
黑雨已经变成遮天盖地的灰尘,在浓烟和火焰的笼罩下,小镇变成了地狱。
在一片哀号声中,穿着防化服的军人们接管了这些可怜的人。
“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了。”其中一名军官对酋长说,“我们需要迅速把所有人转移到地下去。”
惊魂未定的村民们以为遇到了救星,在黎明之前争先恐后地挤上军用卡车。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被霍克斯搂在怀里的女儿问。
他的女儿叫哈罗娜,哈罗娜在印第安语里的意思是幸运的人。
偏偏他的女儿并不幸运。她今年已经九岁了,却骨瘦如柴,而她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四岁。
霍克斯娶的是他的表妹,哈罗娜是近亲结婚的牺牲品,同时她是个早产儿。
谁都知道哈罗娜是个疯子,没人跟她玩,霍克斯出门的时候就会把她锁在地下室。
幸运的是,核爆那天,哈罗娜直到被军方带走之前,都在地下室里。
军人说,盐矿不但在地底,还有许多天然的坑洞可供藏身,盐矿之下的通道错综复杂,易守难攻,是最好的庇护所。
小镇的居民们在军人的带领下到达了盐矿内部,为了防止敌人发现,原本的入口被封死了。另一些军人从地底的矿道中走出来,带来了生活物资和食物。
此时距离核爆已经过去了64小时,大部分人暴露在辐射下已经超过两天。这些以为死里逃生的人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孩子的皮肤上长出了红色斑点,人们的舌头逐渐变黑,牙齿开始脱落,甲状腺肿胀,呕吐不止。
几个星期后,他们的甲状腺出现了肿块,核辐射造成的癌变从肠胃扩散到淋巴腺,在皮肤表面长出了肿瘤。
有人因为疼痛咬舌自尽了。剩下的人无法进食,吃掉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皮肤片片剥落。
霍克斯也没有逃离这命运,他的身体急剧恶化,肿瘤化脓,高烧不退。
就在这时,他们熟悉的军人们又从矿洞的另一头来了,这一次,他们带来了药物。
一种叫作MK-57的药物。
不得不说,这个药太神奇了,无论是多大的病痛,在服用了MK-57后的短时间内,都能产生显著的疗效。
不到两个月,大部分人已经恢复成接近普通人的状态。
在这段时间,每天发药的军方成了大家最信任的人。
“这些军人拯救了我们。”酋长说。
霍克斯也通过药物挺了过来,他能够再次进食了,肿瘤消失了,皮肤又长了出来。
可是这种强而有效的药物,带给他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隐约的恐惧。
尤其是他在看着女儿哈罗娜的时候。
哈罗娜在服用药物之后,她的智力迅速恢复到了正常儿童的水平。
霍克斯没有受洗,他是在信仰的分岔路上选择了旧神的人,他信仰古老的印第安歌谣里的神灵,山的神灵,一草一木皆有灵的存在。
在他的世界观里,哈罗娜的弱智,是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神没有给她完整的灵魂。而灵魂的不完整,没有任何人造的药物能治好。
甚至没有任何人能治好,除了神明和恶魔。
虽然军方叮嘱每个地底居民都要按时服用药物并接受检查,但霍克斯偷偷把女儿的药停了。
没想到,哈罗娜像是对MK-57产生了极其强大的赖药性—在停药的过程中,她表现出的神志失常远超过往。霍克斯只好偷偷把她关进了一个偏僻的矿洞里。
脱离药物后,哈罗娜的智商迅速回到了从前的水平。
幸好核爆那天哈罗娜一直躲在地下室,所受的辐射不大,身体并没有出现严重的症状。
面对这个结果,霍克斯目瞪口呆。他必须告诉所有人,这个药无法根治他们的病。
可他来不及了。
就在他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军方却没有在每日固定的时间从矿洞另一头出来—他们单方面终止了药物的供应。
停药后的反噬就像诅咒一样出现在每个居民身上,消失的肿瘤再次鼓出来,结疤的伤口再次溃烂,长出来的皮肤再次剥落。
疯狂的居民们冲进矿道里,可矿道一片黑暗,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凭着有限的视力和能力根本无法找到正确的道路。
“再没有药我们就会死,上帝啊,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黑暗中的祷告声此起彼伏,但无论多么想得到药物,都没有人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把原来堵上的出口撬开。
他们甚至能在矿洞里清晰地听到外面核爆的声音。
没有人愿意出去,也没有人愿意死。
他们不知道,若干年后某个人才道出真相—
恐惧,是使人臣服的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没有恐惧,就制造恐惧。
就像写在剧本里的完美巧合,在居民们彻底陷入绝望的前一秒,军人们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药物和一个消息—美国大部分州被夷为平地,地表的核残留影响会持续六十年。
“在地下,是最安全的,你们很幸运。地上的人都死了。”为首的军人说。
在和平年代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一句话,却让每个人由衷地相信了。
他们相信的另一个理由是,只要乖乖听话,就能分到药物。
他们心里的恐惧控制了自己,从今往后将再也见不到光明。
时间知觉,也称为时间感,它指人在不通过任何计时工具的情况下对时间的感知。
而大脑对于时间的把握,很多时候是靠对外在世界变化的零碎信息组合而成,日出日落,黑夜白昼,潮汐潮落……当没有了这些外部信息的时候,人的时间直觉就会逐渐混乱。
曾经有一个洞穴爱好者,在意大利的一处地下洞穴待了366天。可是当他回到地面时,以为只过了219天,剩下的一百多天在他的时间知觉里消失了,他的醒睡周期几乎延长了一倍—他的一天,从24小时慢慢变成了36小时,又变成了48小时。
阿什利镇上的居民成为地底居民后,时间知觉就开始逐渐消失。他们对时间唯一的感知,就是那些从矿洞外走进来送药的军人们。他们来的时间无论是隔天一次,还是数天一次,对这些地底居民来说都只是一个计量单位。
军人们为他们编织的谎言维持了很久,每次来的时候都绝口不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说在核战中有越来越多的人死亡,他们是少数幸运的人。
最初大家还对不久后就能回到地面的幻想抱着巨大的期盼,虽然在这期盼中也不乏一些小失望,药物的“副作用”导致毛发的脱落和身材的畸形—许多以前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都萎缩成侏儒一样的小老人。
直到某一天,某些人的皮肤上开始长出一片片像鱼鳞一样的斑点。
最初的症状并不明显,有的在腋下,有的在腿上,可这些斑点迅速地扩散到全身乃至脸上。它不痛不痒,每块鳞片组织与皮肤自然相连。有人说这或许是银屑病,是地底潮湿环境影响下的皮癣—虽然有人对这个结论有所猜疑,但毕竟地下常年昏暗,皮肤病对生活并不影响。
这种猜疑真正爆发出来,是在皮肤病之后,人们陆续长出了尾巴。
什么样的副作用,会让人长出尾巴?
居民的怀疑终于在黑暗中爆发了,他们拒绝了军方提供的药物,还设下圈套绑架了送药的军人—他们要知道这些药里究竟是什么成分。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答案,而是停药后大规模疾病的复发。
那些他们以为早就治好的癌症和肿瘤,在停药后迅速在每个人身上复发,没过几天就回到了当初核爆之后的状态。
霍克斯猜得没错,他们的病任何药都治不好,掌控他们生命的,不是自然的神灵,而是高科技合成的恶魔。
在所有人痛不欲生的时候,那些被当成人质的军人中的一个,说了一句话:“不吃药,只能死掉,吃就能活着—无论在什么形态下。”
这一句话,让充满幻想的气泡,无声地碎了。
这次事件在盐矿历史中被称为“星期一”—它代表了这些地底居民知道自己无法脱离药物生活的第一天。
“星期一”之后,地底居民在绝望中分裂出三种人。
第一种人,包括酋长和一些笃信旧神的老人,在拒绝服用任何药物后不久因并发症身亡。
第二种人,他们在希望破灭后开始极度怀疑军方的话,并且不计一切代价逃了出去。他们偷偷从军方过来时的矿道走出去,却好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矿道中,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剩下的人不敢再冒险,他们在岩壁上用很长时间开凿了一个通往外部世界的小洞。这个洞异常狭窄,只有退化过的地底居民才能钻出去,在挖通的那一天,他们闻到了消失多年的自由的味道。
“我们会回来的,会回来揭穿这里的谎言。”爬出洞口的人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些努力挤出洞口的人,和那些消失在矿道里面的人一样有去无回。
唯一回来的,只有多多。
“他们都死了,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多多脱下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防毒面具,悲凉地说,“他们都死在苏联人手里了,没有谎言,外面就是世界末日。”
多多的话,扼杀了地底居民的最后一点希望。
剩下的人都成了第三种人—选择留下的人。
“星期一”之后,军方和洞穴居民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以前平等的关系,到对军方的服从。又或者,他们屈从的不是军方,而是自己的懦弱。
霍克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一种人。
他并没有傻到对多多的话毫无怀疑,但他宁愿相信世界大战爆发了,只有相信等在外面的只有死亡,他在审视自己身体的时候才没有这么痛苦—毕竟除了死亡的任何一种生存方式,都会比现在更好。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健壮小伙,他早到了不惑之年,与其去寻找真相,不如苟且偷生。
只有这么想的时候,他才能从痛苦中挣扎着爬起来,去对着他已经成年的女儿露出微笑。
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某一天哈罗娜的失踪。
虽然哈罗娜的智商还停留在幼儿水平,可是她的身体早就成为一个正常成年人,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撞开被盐水腐蚀得锈迹斑斑的木门闩。
霍克斯寻遍整个盐矿一无所获,通往地面的洞穴太小,哈罗娜不能像其他服了药的人一样钻过去,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走进了军方来的那条矿道。
霍克斯一头扎进被禁止入内的那条矿道,可他发现里面无比漆黑,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他无论怎样呼喊,都没有得到哈罗娜的回复。
也许过了一天,也许过了几天,哈罗娜竟然又从那个矿道里走了出来。
她的智商让她除了哭泣之外,无法描述在矿道里的任何所见所闻,但没过多久,霍克斯发现她怀孕了。
可没人能告诉霍克斯,哈罗娜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黑暗中的日子过得很慢,似乎没过多久,哈罗娜要生产了。她生下来的那个女婴,长得并不像传统的印第安人。女婴红头发,白皮肤,眼睛是绿色的。
霍克斯把那个孩子抱在手上,这让他想起了哈罗娜出生的时候。他用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她,她的手感就像一块滑腻的肉团。当那个孩子对他笑的一刻,他突然找回了曾为人父的心情。
那是身为人类的感情,是一种早在几十年的黑暗中消亡的感情。
毕竟,在“星期一”之后,洞穴里的新生儿越来越少。
MK-57的药性,似乎影响了地底居民的生理系统。女性渐渐失去雌性荷尔蒙,男性的生理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似乎逐渐失去成年哺乳动物的生理需求。
另一方面,MK-57似乎对腹中的胎儿无效,他们毫无保护地暴露在核污染之下,生下来还没来得及吃药,就因为放射性损伤死亡。
可哈罗娜的孩子和正常人类的小孩一样健康。
霍克斯给她起名叫美年达,在印第安语里,是太阳之子。
虽然她在黑暗中出生,但或许有一天,她能见到光明呢?霍克斯这样想。
霍克斯细心守护着这个孩子和她的母亲。哈罗娜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是不幸中最幸运的人,她因为智力低下而躲过了辐射,因为停止用药而保持着人类的外形,莫名其妙地怀孕又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随着美年达逐渐长大,霍克斯开始发现,她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地底除了少数洞穴有矿灯之外,其余空间一片黑暗,在仅有的生活物资里,能够拿来教育孩子的东西并不多,纸和笔都成了珍贵的教材,还有几本当时逃下来的人带来的《圣经》。
这孩子很少说话,但她经常在纸上画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一次,她画了一条高速公路和许多小汽车。
“爷爷,有些人坐在铁盒子里,在路上跑。”
有一次,她画了几个拿着摄像机的人,在拍摄穿比基尼的女人。
“爷爷,有一些人在拿黑盒子把另一些人装进去,但他们装得不好,没有人满意。”
有一次,她画了漆黑的夜空,一个人站在月球上,他的身后有一面美国国旗。
“爷爷,有人在天上飞。”
美年达从来没有见过汽车,没有见过飞机,她连天空都没有见过。
霍克斯一开始以为这都是孩子的想象,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指着MK-57的瓶子说:“爷爷,这些药从地狱来。”
霍克斯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这么多年内心的疑问和恐惧,被他的孙女说了出来。
“孩子,你知道地狱是什么吗?”霍克斯颤抖着声音问。
“《圣经》上说,地狱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比我们更深,那里住着不该被神创造的人。”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不,是它们告诉我的。”美年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们还告诉你什么了?”
“它们还说……因为你及时停了妈妈的药,所以她才能生下我。”
霍克斯从没告诉过她,她和她妈妈的事。
“你……是谁?”霍克斯颤抖地问他的孙女。
这听起来是个蠢问题,但美年达是他取的名字,抛去名字后,她又是谁?又将会是谁?
“我是先知,是神的传话者。”
那一年美年达四岁,她从《旧约》的《出埃及记》看到了摩西,记住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可她突然在这个词里看见了她自己,和她的一生。
霍克斯相信了。
他已经接受现状的死去的心,就像是历尽沧桑长满藤壶的蚝壳表面,被撬开一个切口。
过去的几十年,他接受了很多不可能的事,他相信了人间地狱。如果魔鬼真的存在,为什么神灵不能存在?
这孩子的诞生一定不是偶然,而是有意义的,她要为这些快跌入深渊的人带来神的旨意。
“没有世界末日,爷爷。”美年达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上一次的世界末日,是几千万年前了。”
“没有世界末日。”霍克斯捂着眼睛,重复着美年达的话。
他凭着印第安战士敏锐的方向感,沿着军方来的矿道摸索着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和久违的阳光的温度。
然而,等待他的是几乎灼瞎眼睛的强光灯和黑洞洞的枪口。
“之前的人呢?之前沿着这条路出来的人呢?”
穿着防化服站成一排的军人们没有说话,但霍克斯已经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几十年的黑暗化成一声绝望的嘶吼,“为什么!”
人群后面,一个戴军衔的军官走了出来。
“服用过治疗药物的人不能出去,我很遗憾。”他做了一个手势,其他人放下了枪。
“为什么是我们?!”霍克斯萎靡地匍匐在地上。
那名军官却盯着他身后吓坏了的哈罗娜和美年达:“但我不想杀你,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之前逃出来的样品都死了,样品越来越少,我不希望再有样品被杀。”军官的语气并不是惋惜,而是略微有点不耐烦,就像是压力沉重的成年人面对一个顽皮的孩子。
“所以我想你活着带回去一个口信—世界末日了、这条路不通、没有人活着……我不在乎那是什么理由,你明白吗?”他看着霍克斯,“把这个理由带给地底的人,我要你确保他们听你的话,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出逃或者暴动,你能做到吗?”
“你让我撒谎?”霍克斯气愤得浑身颤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就凭这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方式—对你好,对我们都好。你看不出来你和普通人已经不一样了吗?你以为你能去哪里?回到人类社会还是去动物园?没有药,你们多一天也活不了。”
霍克斯抬起他的手,强光之下他无处遁形,所有事物第一次那么清晰,他第一次在防暴盾牌的反光中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没有毛发,满身蜥蜴一样的皮肤,佝偻着背,拖着一条尾巴。
“我不回去!我宁愿死也不会回去!你杀了我!杀了我!”
军官并没有理会霍克斯的疯狂,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看那对母女。
“这孩子没吃过药,对吗?”
霍克斯愣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军官嘴里的“交易”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极力克制自己冷静了一点。
“嗯,没有。”军官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了赞同,“她看起来很正常。如果吃过药,她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是个普通人,普通孩子,和地上生活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霍克斯极力说服着眼前的这个军人。
军官像鹰一样的眼睛打量着美年达,他寒冷的眼角突然流露出一瞬间的柔软。
“你过来。”军官向美年达招了招手。
美年达恐惧地向后退去,霍克斯无论如何推她,她都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她,她没见过人……我是说,正常的人类,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是普通人。”霍克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军官扬起嘴角向美年达笑了一下,随即变回了之前冰冷的谈判的脸:“你回去地底,我就能让这孩子活在阳光下。”
霍克斯犹豫了。
“我说的让这个孩子活在阳光之下,就是指她能跟所有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上课,在操场玩耍,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庭,她会忘记这里也忘记你—她还小,还有这个机会,但再大一点就不行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有这个权限。”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
霍克斯颓然地坐在地上,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知道军人正在逐渐失去耐性。
谈判就像赌21点,当你已经有17点的时候,你知道庄家的牌面比你大,可你不知道该不该再拿一张牌。
“让这个女人留在孩子身边—我就回去。”霍克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也从来没吃过药,她是个智障,不会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即使说出去也没人信。”
军官皱着眉头看着霍克斯,眼睛里已经有了杀意。
“她是我女儿,你们的人强奸了她!”霍克斯并没有太多地把握,但他决定赌一把。
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
“那个士兵已经被革职了。”
“我知道我已经没救了,我会听你的话回去,说服那些还在怀疑的人,我有我的办法,我会告诉他们外面有多危险……”霍克斯匍匐在地上,他那连睫毛都脱落了的眼皮下流出了浑浊的眼泪,“她是我的女儿呀……你愿意让你的孩子变成怪物吗?她是无辜的,她不会透露任何一点这里的事,我向你发誓!求求你了,难道你没有孩子吗?”
或许是幻觉,但霍克斯在某一秒钟,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一丝动摇。
似乎在那一瞬间,他们既不是核爆炸中的某个实验样本,也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陆军少将,而只是两个剥去一切标签的普通父亲。
这种感觉只有一秒就消失了,军官不再看霍克斯,而是回到人群后方打了几个电话。霍克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对他而言那几个电话的时间加起来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然后,军官重新走到霍克斯的面前:“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向上帝起誓,这两个女人从没吃过药,她们是普通人。”霍克斯竖起手指,“从今天起我会永远效忠你,效忠美国,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霍克斯盯着军官,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
军官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向后退了一步:“成交。”
霍克斯把他一直抽泣的女儿和外孙女搂在怀里,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永远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做个普通人。”
然后,他转身向来时的矿道走去。
他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听起来十分愚蠢,但这句话将会是他余生唯一的精神支柱:
“你不会食言吧?”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口好看的洁白的文明人才有的牙齿:“我也是一个父亲,我的儿子和你孙女差不多大。”
霍克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黑暗中走去。
他知道这个军官不会违背他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