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马绍尔群岛
沙耶加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泪已经浸湿了我的衬衫。
“沙耶加,这是真的吗?”
“不,”沙耶加虚弱地说,“这只是一个梦,一个瞎编的故事。”
“那……你究竟是沙耶加,还是梦里的鹤子?”
沙耶加摇了摇头:“鹤子已经死了。”
“其实吧,我并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才跟你成为朋友的。”我歪着脑袋说。
“那是因为什么呢?”
“其实我没太关注你的学习和特长,虽然你很厉害—反正我一辈子估计也学不会这么多东西……你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天吗?就是迪克像个大傻子一样表演魔术失败的那天?”
“嗯。”沙耶加点点头。
“你坐在台上,因为害羞脸被憋得通红,使劲攥住我的手,一手的汗……我以为你肯定不会参加社团呢,没想到你竟然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迪克而被说服了。哈哈哈哈,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超可爱。”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只啦,还有在迷失之海,你明明怕得要死,我都看到你的眼泪快流出来了,还死活要跟我和达尔文一起进去……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才是你真实的性格?”
沙耶加迷惑地抬头看着我。
“哪怕受委屈,也会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决定去冒险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是因为这些,才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的。也许这些事听上去一点也不酷,远远不如拿到奖学金或参加比赛得到冠军那么酷,但你有没有想过,不完美,或许也是一种完美?—对我来说你最完美的一刻,恰恰是你鼓起勇气猎杀自己软弱的那一刻。”
沙耶加没说话,忽然开始轻轻地哭起来。
“你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把戒指找回来的。”我说。
“谢谢你……其实沙耶加最开心的事就是遇到了汪桑,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我现在不害怕了,即使我们永远出不去……”沙耶加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傻瓜吗?我们一定能出得去!”我擦了一把不知不觉流出来的眼泪,我的命是我爸用生命换来的,沙耶加的命是她妈妈用生命换来的,我们的命都这么宝贵,绝对不能说死就死!
“其实我比你小几岁,”沙耶加又轻声说,“虽然我们读同一个年级。”
我赶紧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又看了看沙耶加丰满的上围:“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还没成年吧?”
“嗯。”
“没成年你发育这么早,还让不让我有脸活下去!没成年你谈什么恋爱,要是在我们中国,是要被家长打断双腿的!”
“我没有谈恋爱啊,汪桑是大傻瓜。”
“啊?”
那我在公园里看到的是怎么回事?我又脑补了一遍他俩搂搂抱抱的场面,难道是我眼花了?
“达尔文早就发现我戒指上的纹章不一般,他从我和荒原客栈的关系猜到了一些事,所以他才会让我回家和我的养父母说清楚,而不是不告而别,否则我的养父母会疯掉的。”沙耶加虚弱地笑了笑。
“但我发现汪桑在偷看,我才故意要达尔文帮我戴戒指的,我还抱了他一下。”沙耶加掐了我一下,“我才不会输得这么难看,沙耶加也是很要面子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鬼,你这个未成年少女,心机怎么这么深。”
“汪桑谈过恋爱吗?汪桑的恋人是不是张朋?”
“并没有啊!”我感觉到我的脸在阴暗的矿洞里猛地烧着了,“你胡说,我跟张朋是清白的!”
沙耶加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遗憾:“我们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就要死了。”
我慌慌张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昏迷的达尔文。
“你们可真有闲情雅致。”黑暗中,响起达尔文虚弱的声音。
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你一直都醒着?”我意识到达尔文听到了我和加里的全部对话,“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你好不容易才博取了他的信任,如果我一说话就打草惊蛇了。”达尔文说,“何况你们根本没叫我,我为什么要吭声?”
好吧你赢了。我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想,我竟然忘了这货从来都是傲娇属性的,叫一声应一声,不叫的话能一辈子都不说话。
听到达尔文说话,我突然就安心下来,我之前觉得逃出去几乎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但达尔文总是能莫名其妙地给人安稳的感觉,似乎只要他在,无论多困难的局面我们都会有办法解开。
“你既然听到加里的话,你有什么想法?”我问,“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军方要骗这些人……”
“很简单,”达尔文声音在安静的矿洞里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这里是另一个马绍尔群岛实验场。”
我和沙耶加面面相觑,什么是马绍尔群岛实验?
而达尔文的接下来的解释让我们毛骨悚然。
1954年3月1日,一颗巨大的氢弹在马绍尔群岛“毫无预兆”地爆炸了,没有预先通知,也没有任何岛民知情。
这颗核弹的试爆成功,让美国重新在冷战中取得了核武器的领先优势,却也让这片风景秀丽的天堂随即变成了人间地狱。这颗600万吨TNT当量的炸弹将三座小岛瞬间夷为平地,无数附近的岛民看见了海面升起的巨大“核太阳”。
就在他们惊讶于这场“不知名爆炸”的威力时,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遭到了灭顶之灾。
核爆发生不久后,晴朗的天空开始飘下纷纷扬扬的大雪。无知的孩子和妇女还在落在地面的尘埃中玩耍,没有人知道这些飘落的雪花正是核爆后的放射性污染源。马绍尔群岛的居民成了核爆实验的直接牺牲品。
随后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在接受调查的241名渔民中,有将近100人死于白血病、肝硬化或癌症,而这些人直到死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美国军方研究核辐射对人体造成的危害的小白鼠。军方记录着居民脱落的牙齿和头发的数量,研究着怀孕妇女的流产情况,观察着孩子们的甲状腺癌,却没有给他们任何救援和治疗。
这项臭名昭著的反人类实验,被称为Project 4.1。
这个计划在1990年之前都被作为高级机密,禁止在美国内陆报道,直到克林顿政府将其相关的档案解禁,这个实验才为民众所知。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谁愿意去看那些悲惨的过去和死了十几年的人,他们被捂着嘴巴淹死在冷战的泥潭里,几十年后又有谁愿意为他们发声呢?
“这里的状况和马绍尔群岛的遭遇一样。”达尔文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在进村的时候就怀疑过,为什么屋顶和地面都布满了灰色像雪片一样的盐屑,如果这里真正发生过核爆,那就很好解释了—那孩子说这里是盐矿,核爆把地底的盐夹杂着粉尘带到了天上,降落在屋顶上和地面上—我的推测是,核爆过后这里的人就被骗入地下,成为药物实验的‘小白鼠’。”
我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尾凉飕飕的。
“那……他们这么多年就相信了这个谎言?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苏联人来了?”我因为激动已经口齿不清。
“对。”达尔文回答,“军方必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坚信地面上不安全,所以他们才会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让加里那样的孩子走进公众视野,那么军方树立起来的正义形象不就崩塌了吗?”
“怎么……怎么会这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加里说,多多和霍克斯都去过地面上,他们为什么不揭穿这个谎言……”
“我不知道,有可能是被军方收买了,有可能是别的原因……”达尔文一阵沉默,“我猜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很难再回到地面上了。你看看加里那个孩子,他怎么回到现代社会?让他接受媒体的闪光灯,接受自己是个怪物?”
达尔文的话没错,却刺进我心里,产生了一阵钝痛。
加里是无辜的。他顶着巨大的肿瘤出现在我面前,他说我长得和他的祖母一样。
他说我们是朋友。
我忽然想起了43。
尽管43做了很过分的事,他把我妈妈害成了不会醒来的植物人,可我一直无法从心底真正恨他—就像恨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一样。
因为我知道他的过去,他在他所遭受的厄运里,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就像加里一样,只是加里还不知道,他身上被施加的是怎样的暴行。
那个我在心里怀疑过一千次却不想承认的答案,伴随着喉咙的艰涩变成了一个疑问句。
“军方,不再给他们送物资……和药,是因为……”
昏暗中我看见达尔文动了动,却沮丧地低下头:“嗯,也许药源没有了,更大的可能是……试验失败了。总之,他们被抛弃在这里了。”
他们被抛弃在这里了。
达尔文的话,确认了那个我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一瞬间,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回**着M坐在火炉旁边,质问爱德华的那句话:
“你杀过人吗?”
“咚。”洞口的破柜子在矿灯的阴影里晃动了一下。
“啊!疼死我了。”一个很小却很熟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我的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是迪克!
“上校!”我压低了声音惊呼,“你没事!”
“中尉,好久没见你,有没有想我呀,嘿嘿嘿。”阴影中有个胖影子渐渐浮现出来,“天哪,老弟,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快从书包里拿点吃的出来喂我。”达尔文一看到迪克就有点坚持不住了。
迪克赶紧轻轻移到桌子旁边,从另一个书包里掏出水和零食喂给达尔文,又给自己拆开一条能量棒使劲啃。
“我也三天粒米未进了。”他一边嚼着,一边跟我们讲述了这几天的经历。
根据迪克的回忆,他在矿道里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往回走,可没到地缝口就看到了多多可怕的脸。多多收拾完我们几个直接就跳下矿洞要杀他,他手无寸铁只好往隧道里面退。幸好张朋在旅店用了一个晚上教他怎么控制隐身,多多一下失去了目标,只好回头把我们几个带回来做饵引他出来。
迪克躲开了多多的袭击,却在盐矿里迷了路。据他描述,这里的矿道有上百条,星罗棋布、错综复杂,并且大多数没有光源,极度黑暗下十分容易被困死在里面。他在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坚持走了两天才找到了一片开阔地—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也是这个盐矿的心脏。
迪克躲在岩洞的隐秘处观察了很久,发现这个岩洞的岩壁上布满了一个个后期开凿的岩室,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甚至有灯光,里面居住着很多类似加里的生物。他们有着像患了皮肤病一样角质层肥厚的皮肤,头发稀疏,大部分有尾巴,像蜥蜴一样生活着。
通过观察他发现,这些地底居民的视力低下,却对声音敏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集在岩洞大厅中,或领取物资,或听多多的“布道”,或听取电台关于外面世界的报道。
“你不知道,他们日复一日听的那些什么鬼新闻都来自《红色风暴》,”迪克耸了耸肩,“一本20世纪80年代的冷战惊悚小说。”
“你现在能控制隐身了?”
“是啊,张朋教我的呀!”迪克无辜地摊了摊手。
“那么你有没有见到张朋?”
迪克皱着眉头摇摇头。
“你找到出口没有?”
“盐矿唯一的出口似乎在多多住的洞穴里……”迪克抹了把汗,“而且非常小,我瞅准了他爬出去之后才敢来找你们的—他跟洞里面的人说他每个月才出去一次,可是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他隔几天就会出去转一圈。”
“废话,他知道外面根本没啥核污染,当然肆无忌惮了。”我自言自语。
“洞口这么小,又有多多,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沙耶加的声音很微弱。
“你别怕。”我安慰沙耶加,转头轻声问迪克,“难道没有别的出口吗?”
“找到别的出路就要指望你了,”达尔文转头看着我,“目前为止,加里信任的只有你—也许他就是我们的钥匙。”
我咽了咽口水。
迪克这时候才发现在我旁边虚脱的沙耶加,他一下就炸了,也不顾会发出声音,三步两步跳到沙耶加旁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迪克一边说,一边使劲拽着铁链企图给沙耶加松绑。
“痛—”沙耶加哀叫了一声。
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脚踝肿起来一大块,已经完全走不了路了。
“这么肿……”迪克皱着眉头看向我,“搞不好是骨折。”
我意识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别弄了。”我拍了拍迪克,让他别再给沙耶加松绑,“没找到出口之前,你就算把我们都松开了,我们也出不去。一会儿多多回来,很容易就能看出有人来过。”
“那现在怎么办?”迪克心疼地看着沙耶加。
“首先,我觉得出口肯定不只你看到的那个。”我把我收集到的情报简短地跟迪克说了一下,“你想想,军方这么多年来一直给他们运物资和药下来,不可能只通过那么小的洞口。”
迪克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除了那个洞口之外,我四处转遍了,剩下的几条路都是通往地底的矿洞,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像是有出口呀。”
“如果……军方是从这些矿洞里面来的呢?”达尔文在黑暗中轻轻地说。
我打了个冷战。
“我们都不知道这些矿洞通向哪里,但很有可能它们能通往更远的地方。”达尔文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这么大空间需要的氧气,不可能是从那一个小洞里来的。”
“现在我们中间,能够自由活动的人就是你了,”我拍拍迪克,“你机灵点儿,出去找找线索。尤其是那个叫霍克斯的人,他似乎是他们的首领。”
“我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发药给洞里的人吃,”迪克说到这儿,顿了顿,“他们吃的是MK-57,MK-58的上一代,可他们的外形都变得跟蜥蜴一样,不再是人类了……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
他的眼神里有一抹绝望。
“你别胡思乱想了,可能是别的原因导致他们变异的呢?”达尔文匆匆打断他的话,“而且这两种药未必成分就一样,否则他们也应该会隐身,而你的外貌也早就该出现变异了。”
达尔文的回答倒是点醒了我—同样都是副作用,为什么服用上一代药物的人不会隐身呢?
难道真的像达尔文所说,这两代药的成分不同?
可毕竟是新旧两代,主要成分应该是一样的,无论再怎么差也不会差这么多呀!
我想起了迪克的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时颤抖的声音,她对迪克的隐身能力讳莫如深,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又讨论了一下作战计划,大概是迪克负责潜进霍克斯和多多的房间,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盐矿的地图;我则负责从加里嘴里收集情报。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找到出口。
迪克刚要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往沙耶加手里塞。
“你在哪里找到的!”沙耶加睁大了红肿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戒指,一瞬间好像病好了一半。
“嘿嘿。”迪克挠了挠头,“可能是你在地面上遇袭的时候掉进矿洞里的,我知道你一直宝贝这个东西,所以跑回去给你捡回来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回头找我们的时候就遇见多多了吗?他追着你,你咋回去捡的?”我也是有点想不明白。
“本人身轻如燕!我的体魄还能扛不了他两下暴击?”迪克哼了一声。
这时我才看清,这货的后脑勺和耳朵上有一片干掉的血痂。
“迪克,谢谢你。”沙耶加的眼角有泪光。
“我给你戴上。”迪克笨拙地拉过沙耶加的手。
“厉害了上校,没想到你不顾生命安危把戒指捡回来,已经和企鹅一样勇敢了!”我感叹道。
“什么啊,为什么是企鹅?”迪克小心翼翼地给沙耶加戴好戒指。
“我看电视说,雄企鹅每到**季节就会冒着生命危险到山上捡石头,为了吸引雌企鹅……”
“中尉,闭上你的嘴!”迪克脸一红,打断了我的话。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走,一会儿就来不及了!”达尔文低吼了一句。
与此同时,矿洞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迪克一晃身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