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你吃过巧克力吗
事实证明,很多电视剧里演的英雄临危不乱,还能跟敌人叫板几句都是骗人的。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颤抖着挡在已经昏过去的沙耶加前面。
“死怪物,有什么冲我来……”一直没吭声的达尔文突然抬起头,就那么一瞬间,他跟我有一秒钟的眼神对接。
“活着出去。”
我似乎听到他在跟我道别。
随即他再也没看我,而是低吼着:“你这个死侏儒,又矮又丑的怪物……”
他在故意激怒多多。
“也只有这根东西能让你找回点自信了。”达尔文啐了一口血。
“你给我闭嘴!”多多转身朝达尔文就是一鞭。
我全身抖了一下。
达尔文一声都没吭。
眼泪很不争气地从我眼睛里流出来,我以为我能像连续剧里的女主角,上去帮他挡刀,可现实是我被绑在墙角,离他有十几米远,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
我恨自己的没用,我从来没那么希望自己能有超能力,哪怕有能挣脱枷锁的能力,眼看达尔文就要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努力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多多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这时候我越哭喊,他就会越亢奋,达尔文遭的罪也会越多。也正是这个原因,达尔文也在忍着不出声。
我不知道达尔文到底挨了几鞭子,但是和我预料的一样,多多打了他几下,既没有听到他的哀号也没看到我的挣扎,于是很快没了兴致,把鞭子扔回柜子里。
“等我找到你们的同伴,我很乐意一根一根掐断你们的细脖子。”多多头也不回地拖着尾巴出去了。
“达尔文!达尔文!”
确定多多走远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
“唔—”达尔文哼了一声,算是告诉我他没死,随即就晕了过去。
确定他还没死,我松了一口气,但这几鞭子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何况我醒来之前他保不准还挨了别的揍。
“沙耶加!沙耶加!”我又轻轻拽了一下沙耶加的衣角。
谁知道这一拽不打紧,沙耶加整个人滑倒在地上,我一摸她的额头,已经烧破天际了。
“喀—”昏迷中的沙耶加开始用力咳嗽,双手发颤。
我心里一凉,不会是急性肺炎吧?
她本来就感冒发烧,跟着我们淋着暴雨进来,而且一直没有喝什么水,急性肺炎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回忆了一下初中学的生理健康,如果急性肺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不但会有转为急性肺脓肿或肺结核的风险,更有很大可能致死。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钟表,手机也在书包里,估计已经没电了。我根本无法估算来这里多久了—也许有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我不知道沙耶加到底烧了多久,但我知道她要是不吃药,很快就会恶化到吃什么都没用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洞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熟悉的声响。
那双好奇的眼睛,是加里。
我心里迅速燃起了一丝希望,一个初步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形。
加里头上那颗有半个脑袋大的瘤子竟然变小了,缩成了一个比拳头还小的包—也正因为这样,加里看起来就像普通小孩子一样,只是没有头发而已。
“加里,你……”
面对我看着那个瘤子的惊诧,加里显得很坦然。
“霍克斯给我吃药了。”他习以为常地说,“他说现在的药越来越少了,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吃得那么频繁。以前我们是一周发一粒,现在要三周发一粒。但霍克斯对我很好,他总是偷偷给我。”
“你们?”我发现他用了一个复数名词。
“嗯。”加里不置可否,“大家都吃,霍克斯负责管理这些药,他会定时发给我们,这是镇长的责任。”
我浑身一抖,突然想起迪克偷出来的那个“回形针行动”的纸袋,里面的体检档案表明,阿什利镇上的许多居民从1952年开始服用同一种药物。
“加里,你吃的药……能给我看看吗?”
“加里已经吃进去了呀。”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突然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秘密哦,偷偷告诉你,加里藏着一粒。”
说完,这孩子就一屁股坐下来,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残破的镀锡小铁盒。他轻轻地摇了摇,铁盒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是霍克斯给加里的生日礼物哦。加里想,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奶奶了,就把这颗吃下去。如果两颗一起吃,药效是很强的哦,加里头上的包就会没有了,会变成和正常人类一样。虽然维持不了多久。”
“加里,能打开给我看看吗?”
“唔—”加里有点犹豫,但还是同意了,“那你要远远地看哦,不可以碰的,这是加里的宝贝。”
“好。”我点了点头。
加里打开药盒,把一颗蓝色的胶囊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展示给我看。
借助幽暗的矿灯光线,我看到胶囊上印着一行小字:MK-57。
我瞬间拼凑了一下现有的信息。
矿洞里的这些人在服用MK-57,“回形针行动”的档案袋里,阿什利小镇的居民也在服用MK-57。
他们应该是同一拨人。
我不知道这些小镇居民为什么要搬到地下,但从现在看来,应该跟“苏联人”和“核爆”有关。
但他们为什么要吃MK-57?他们要治什么病?
我们在地面上的酒馆里发现的报纸是1952年8月16日的,达尔文发现的三起奇怪记录也是同一个日期,这就代表这一天是这个镇子的重大时间节点。在那天镇子上发生了什么,然后导致一切都变了。
我突然想起来,达尔文查到的最后一个记录中,那个警员接到的报警电话提到了“爆炸”。
如果他们遭受了核爆,那么迁入地下、服用治疗药物就合理了。
但为什么一场核爆,从报纸到电台新闻什么都没有报道?
“旺旺,你在想什么?”加里一边把胶囊小心地收回药盒,一边问我。
“噢,没,没什么。”我转移了话题,“加里,你如果不吃药的话,头上的瘤子是不是特别难受啊?”
“嗯,”加里点了点头,“很疼很疼。”
“我很理解你,”我说,“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看起来是一个强壮的人,可是他也有和加里你一样的问题,他每天都要吃药,否则就会很难受很难受,甚至会死掉。加里,你有朋友吗?”
加里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什么是朋友?是像妈妈那样吗?还是像霍克斯那样?”
“不,朋友就是指一群没有血缘,但能像亲人一样互相理解、对对方诚实、为对方着想的伙伴。”我摇摇头,“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加里摇了摇头,他看着地面:“加里没有朋友,他们都是和霍克斯或者和多多一样的人。”
“加里,那你想有朋友吗?”
加里看着我。
“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我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加里想了想,轻轻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能帮朋友一个忙吗?”我舔了舔嘴唇,“你看这个小姐姐,她病了,她需要药,她现在很难受,有可能快要死了。加里,你知道那种痛苦的,你能从柜子上的书包里把药拿给她吗?她会很感谢你,也会和你成为朋友的。”
加里皱着眉头看着我,他犹豫了。
我就是赌他心里的这一点点犹豫,他跟那些大人不一样,他还是个人性没有泯灭的孩子,也许他会愿意帮助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快成功了。
“加里,朋友之间会互相赠送礼物的,”我看着远处柜子上脏兮兮的背包,“你有没有吃过巧克力?”
意料之中,加里摇了摇头。
“这里只有罐头、罐头牛排和墨西哥豆肉酱……霍克斯每周会分给大家,但数量很少,也不可口。”加里低下了头。
“加里,我跟你保证,你一定没有吃过甜食—在我……来的地方,每个人除了吃主食,还会吃甜食,而巧克力就是甜食之王。”
我摇头晃脑地说道:“在我来的地方,有一种人叫作巧克力爱好者。他们会尽可能地搜集不同种类的巧克力,从巧克力棒到巧克力雪糕,从巧克力味饼干到巧克力喷泉……大家都爱巧克力,它出现在生活的各个地方。”
加里的眼神渐渐从不解变成好奇。
“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
“当然是甜的啦。”我看着加里疑惑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一个一直依赖罐头肉制品的人肯定不会知道“甜”的味道。我的脑海里迅速寻找恰当的词语。
“巧克力……很多人说,它是恋爱的味道,年轻的情侣之间会互送巧克力,有的时候老夫老妻也送。我觉得,巧克力是幸福的味道,所有开心的事加在一起的味道。”
“幸福的……”加里的眼睛里充满憧憬。
“加里,你想尝尝吗?”我问完之后,心里狂跳起来。
沙耶加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加里拒绝我,那么她几乎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拜托,加里,告诉我你想吃巧克力,你想尝尝幸福的味道,你想知道甜味是什么样的!
额头上的汗流进我的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我不敢闭眼,我需要正面迎向加里的目光,我要告诉他我没有丝毫恶意,我是他的朋友。
一秒、两秒、三秒……加里点了点头。
“好。”我轻舒了一口气,“巧克力在书包左侧的夹层里,在它旁边就是急救包。你愿意在尝到巧克力的同时帮助这个姐姐吗?”
“如果这个姐姐再不吃药,她以后就再也尝不到巧克力的味道了。”我要打消加里最后的一丝迟疑。
“她会死吗?像奶奶那样?”
“是的,她会死,像奶奶一样。”我看着加里,“可她也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加里—也是朋友。”
这孩子终于被我说服了,他晃动着瘦弱的身体向破柜子走去,可当他走到柜子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加里根本不够高。
他的身高只到柜子的二层,伸长手臂也只能摸到三层,可是书包在更上方。
“加里,这件事我们不能让多多知道,我要想个办法让你能拿到书包而且能放回去……”
我还没说完,就看见加里敏捷得像一只蜥蜴一样“攀爬”到墙上,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就拿到了书包。这个过程让我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做到的?”
加里表现得这一切很平常一样,他走过来把书包递给我。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退烧药和抗生素,还好包里有喝剩下的小半瓶水,把药片给沙耶加灌了下去。
沙耶加轻轻打了个嗝,眼皮动了动,又靠在墙角昏睡过去。
我又从书包里翻出巧克力能量棒,撕开包装纸递给加里。
“你尝尝。”
加里小心地闻了闻能量棒,他一开始只是小口浅尝,到最后几乎狼吞虎咽地把能量棒塞进嘴里嚼起来。
“巧克力真的太好吃啦!”加里露出了一个和全世界小孩子一样的笑容。
在加里吃巧克力的过程中,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终于套出了矿洞里的一些事。
小镇本来就连着一个巨大的盐矿,而这个盐矿是非常罕见的湖盐和山盐混合矿,除了现在地下的矿洞之外,在离小镇不远处还有一个大型湖泊。
盐矿里大概居住着八十个人,和我猜测的一样,他们是很多年前从镇子上面搬下来的人。
加里对小镇居民迁入地下的原因并不清楚,毕竟这是他出生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所有在矿洞里生活的居民都有严重的疾病,加里说不清楚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吃药就会全身剧痛并且长满肿瘤,而这种药就是军方提供的MK-57。
根据加里的回忆,军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矿洞的另一边入口进来,他们会给矿洞里还活着的居民提供物资。可是他们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以前他们几个月就来一次,慢慢就变成了半年、一年……上一次来是三年前,军方留下了几箱药物和军用口粮,就再也没回来过。所以现在的食物和药物越来越少,从以前的每日发放变成了每周,又逐渐变成了半个月。
“为什么你们不去陆地上?”我听得一头雾水,“这样下去,你们会饿死在这里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加里似乎对我的话表现出更大的疑惑,“军队的人说过陆地上早就不适合生存了,他们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在冷战的时候就已经打响了,现在是苏联人的时代。”
如果不是我残存的理智阻止我,我一定会张口就把外面真实的情况告诉加里—什么狗屁世界大战啊!现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叫作苏联的国家了!
与此同时,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加里所言不虚,就只有一个可能:军方欺骗了这些人。
他们向矿洞里的这些可怜人撒谎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他们回到地面。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我们明明在地面上见过多多,多多应该知道世界大战是一个谎言,可为什么还要胁迫达尔文跟他一起撒谎呢?
“加里,你去过外面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摇了摇头:“现在只有多多偶尔去地面上,没人敢去,没人愿意去。我听说以前有人去过,但他们当中只有霍克斯活着回来了。”
加里告诉我,霍克斯是除了多多以外唯一去过外面又成功回来的人,他们俩是这里活了最长时间的“老人”。现在霍克斯管理着军方提供的食物和药物,而多多则守着矿洞里唯一的出口。
“多多很矮小,即使去地面上也不容易暴露,可是其他人就不是了。”加里说,“多多说其他人上去只会增加暴露目标的危险,搞不好连这个矿洞都守不住……”
“那你相信他吗?”我问加里。
“他们说……多多是英雄。”加里回答我的时候,眼神有一丝闪烁。
“加里,如果我告诉你,地上的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还没说完,加里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霍克斯说苏联间谍就是想把我们骗到地上去,以前的间谍也这么说,有的人相信了,去了地上就死了,再没有回来过,你不要再说了。”
果然这么直接说是行不通的,加里根本不会相信我。
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重,沙耶加突然一阵猛烈地咳嗽。
加里捡起书包:“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我点了点头,他迅速爬上柜子把书包归位,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攥着手里的短匕首,那是张朋出发前给我的—在拿巧克力的时候,我偷偷把它藏在了袖子里。
加里,对不起。
沙耶加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们在哪里?”沙耶加的表情很痛苦,“头好痛……”
我握着她的手,把这里的大概情况跟她讲了一下,但怕她担心,我不敢说达尔文被打了。
“他现在只是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沙耶加刚活动了一下身体,就失声大叫,“我的戒指呢?!”
只见沙耶加两只手上空空如也,那枚好看的刻着**的戒指不翼而飞。
丢了戒指的沙耶加一下慌乱起来,不顾地上脏兮兮的,就一通**。
“戒指,我的戒指……”沙耶加一边找,一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玻璃珠一样掉下来。
“会不会是多多把我们打晕的时候丢了?”我也一边帮她找,一边安慰她。
“我的戒指不能丢的,那是我妈妈用命换来的……”沙耶加边说边咳嗽。
“你爸爸妈妈不是好好的嘛,等我们回去后再跟她解释就好了。”
“她不是我妈妈……”沙耶加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拼命地摇头,不停地抽泣。
我微微一愣,难道当时在主任办公室里那个为了沙耶加的前途非要转社团的不是沙耶加的亲妈?
抗生素的效果在沙耶加身上并不明显,也许是因为喝水太少了,她的神志还不是很清醒,这会儿又开始用日语说着胡话。
我撩开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给她擦了擦脸,把刚才藏起来的能量棒喂给她吃,但她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汪桑……我是不是要死了?”沙耶加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身上。
“你吃了抗生素,不会死的。”我心里有点难受,能不能出去,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汪桑,你跟我说过,中国的传说里,噩梦说出来就不会实现的,是吗?”沙耶加虚弱地问我。
“那不叫传说,是风俗啦。”我轻声安慰她,现在的条件下,我连给她多喝一口水都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是心理疏导,“在中国,老一辈都这么说,什么看见流星许愿啦,噩梦说出来就不会实现啦,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什么的,虽然很邪乎,但偶尔有点道理。”
“我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沙耶加把头轻轻靠在我身上,“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沙耶加,你别说话了,”我心疼地拍了拍她,“你睡会儿吧。”
她摇了摇头:“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沙耶加已经很虚弱了。
“噩梦,讲出来就不灵验了……”沙耶加自言自语地说。
☆★☆★☆★沙耶加
沙耶加的梦,发生在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里。
那个小小的国家,被一片茫茫大海包围。
没有人知道关于这个岛上居民的起源,但传说在万物混沌之初,这座岛是不存在的,只有一块尚未凝固的无名土地,像泡沫一样漂浮在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中。
直到有一天,一对兄妹神出现在这片海域,男神叫伊邪那岐,女神叫伊邪那美。他们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来到这个年轻的世界,早在这座岛屿形成之前已经存在了无数年。他们诞下了这座岛屿最初的居民,这些介于神和人之间的后代在这座岛屿上开枝散叶,最后将这座无名小岛变成了一个国家。
为了纪念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座岛屿被命名为邪马台,意为“太阳之国”。而神的子嗣成为这个国家最初的统治者。
这不仅仅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无聊神话,事实上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事情。但无论历史如何更迭,它仍被大多数人相信着。尽管早在七个世纪之前,这个家族就失去了操纵国家的实际权力,但几百年过去了,仍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撼动他们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人们坚信,这些衣着华贵、沉默寡言、与世隔绝的贵族身体里流动着的就是神的血液。
如今,这个国家已经是世界上走在科技最前沿的国家之一。它生产的汽车遍布世界每个角落;仿真机器人连锁餐厅开在了全国各地;从民宅到公共设施都装上了全自动化加热保湿马桶,甚至带有音乐播放功能;基因改良的技术早就应用到普通化妆品当中……可作为世界上最低调也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仍遵从着这个古老神话中近亲通婚的传统,以延续自身至纯的血脉。
数千年来,没有人能撼动这个古老的婚娶习俗,直到20世纪50年代。
当时的家族继承人爱上了一个平民出身的普通少女。
在浅野山的秋风中,继承人对这名在网球场上浅笑的少女一见倾心,他要这个女孩成为他的妻子,哪怕是抛弃生命也要和家族抗衡。而他的执着也让这名少女爱上了他。
冲破旧日习俗、以平民之身嫁入贵族,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和心酸无须言表,少女对此也早有预料,尽管困难重重,但仍然决定嫁给爱情。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需要面对的远比自己预计的要复杂得多。
就在结婚的前夕,继承人的父亲召见了少女。
少女走过空无一人的二重桥和桔梗门,内苑的仆役都被遣走了。寝宫的纱笼里闪着昏暗的火光,自己的未婚夫跪在殿前,重重帐幔之内,神秘的家主席地而坐,抬起头打量她许久,眼神生涩冰冷。
她闻到了秘密的味道。
“成为这个家族继承人的妻子、未来的王妃,古往今来只有神的后裔,你会是第一个凡人。”
少女谦卑地匍匐在地上,没有说话。她确实是个凡人,却家庭优渥,从小得到了良好的教养和西方先进文化的熏陶,她自认为已经做好周全的准备承受一切困难。
“尔等有这个觉悟吗?”老人看着沉默的少女。
“作为能被公子喜爱的人,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她低下头。
“那么,你可以接受永远不生育吗?”
少女全身一震,她不敢抬头露出疑惑的眼光,更不明白为什么老人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难道传宗接代不应该是所有家族最欢迎的事吗?
“可是……”
“你的血缘不配。”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疑问,简短地回答道。
少女仍在颤抖,一言不发。
“你们可以结婚,但不能怀孩子。”老人又重复道。
“那我……和公子不会有孩子吗?”
“公子会有孩子的。但不是由你来生,孩子的血统必须是纯正的。”
“这怎么可以……”少女情不自禁地说道,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她在心里迅速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她的爱人必须和别人生孩子以维系血脉,她只能是名义上的妻子,却不能成为一个母亲。
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答应父亲吧,我们的血统只要让外族怀上男丁,多数会流产或变成……”继承人跪在少女身边,“他也是为了你好。”
少女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情人,他边说边拉着她的手恳求道:“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幸福的,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少女知道,在她听到条件的那一瞬间,她就注定无法拒绝,她的人生,也注定无法走向幸福。
“此生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至于孩子由谁来生,我自有安排。”老人合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少女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喃喃问道:“大人,您真的是神的子孙吗?”她不知道这短短四个字的定义,就像是永生永世挥之不去的诅咒。
“并不是现世中的神啊。”老人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布满皱纹,透过摇曳的烛光更显苍老。
少女成婚那一天,另一位血统纯正的女子也被迎进了御所之内,被安置在婚房对面的高之间。和少女不同,这名女子没有华丽的十二单和服嫁衣,也没有哪怕一个简单的仪式。她披着月色被接到宅院深处,从关上和室隔门的那一分钟开始,不再被人所知,也不再被人所爱。
继承人告诉少女,这位女子生下的孩子,就是她今后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那名血统纯正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少女也只在数年之后才打听到她姓清水—一个古老的贵族姓氏。
作为一个代孕机器,清水从嫁进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剥夺了名字。
十年的时间,她陆续生下两个儿子后,就消失了。
这两个孩子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被交到了少女手中,她看着怀里的婴儿,却想起家主曾说过的话:“你的血统无法生下正常的男婴。”
少女接受过西方的教育,她对这个似乎是空穴来风的传说也曾深深地怀疑,可身为继承人的丈夫—那个同样在西方接受过教育、在生物学领域获得过无数勋章的海洋动物学者,对这个传说讳莫如深。
“古老的传说总有它的道理。”他这样安慰少女,“若你真的想要自己的孩子,我们可以通过现代科技生下女孩。”
于是,少女在家主去世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孩。
本来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它应该画上一个并不完美却必须完结的句号。
可如果这个故事结束了,它就不能被称之为噩梦。它虽有曲折却终归平淡,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在深夜里惊醒并绝望地哭泣,也不会轻易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
噩梦真正的开始,是在几十年后。
当年的少女也老了,岁月的皱纹爬上了她的面颊,她再也不是当年在网球场上快乐得像云雀一样的少女。她逐渐接受了那个诅咒,和自己并不完美的完美称谓。
当年递到她手里的襁褓中的男婴,已经逐渐长大。她精心培育两个男婴,让他们健康成长。
无微不至,不等于视如己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给予过母爱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和丈夫通过现代科技所生的唯一的孩子。她把她认为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了自己的女儿,不是尊贵的封号和爵位,也不是什么巨额财富和稀世珍宝—王妃给予女儿最宝贵的礼物,是在她成年之后,将她许配给了一个平民。
一个草芥出身的普通公务员。
她心里知道,当上平民脱离贵族的束缚,永远比囚禁在一袭华服中快乐。她能看出女儿和丈夫待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喜悦。
本来王妃的打算是在她之后,下一代继承人会把这个古老家族的血脉带回正轨,作为一个“尽职”的母亲,她开始着手张罗继承人的婚事。
不知道是命运可笑的安排,还是继承人遗传了自己父亲的秉性,他也爱上了一个平民少女,在一次政坛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和父亲当年一样,为了迎娶心目中的妻子,不惜以继承人的身份和整个家族抗衡。
王妃极力劝阻继承人。
“您作为一个嫁入贵族的平民,又凭什么劝我呢?为什么您和我父亲可以,我和我心爱的女人却不行?”继承人反驳道。
她深知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婚礼势在必行。
终于,在大婚之前,当年的少女—今日的王妃,接见了这个会成为自己儿媳的女孩。
那是一个同样没有月亮的晚上,年轻的女孩被召进院中,王妃坐在帷幕后,打量着这个昔日的自己。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
“成为未来的王妃古往今来只有神的后裔。如今作为布衣青鞋出身的你,可有此等觉悟?”
王妃发现,眼前这个看似谦卑的女孩,眼神中含着深深的欲望。
她不一样。和自己不同,她并不是真正深爱着继承人。她表面上只是迫于继承人对自己家族的施压而选择了这段婚姻,隐藏在深处的,是她对权力的渴望。
“难道你不也出身草芥吗?怎能有资格向我问出这样的话?”王妃读出了女孩眼神中暗藏着的嘲讽。
是的,可我的一生都带着这种觉悟活着,你能做到吗?王妃心想。
“为了你的丈夫,你能接受一生都不生育男婴吗?”她又问道,事已至此,她只需要一个答案。
面前的女孩明显抖了一下,王妃从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表情—惊诧、不解、彷徨、束手无策。
可这种表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不甘。
“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必当接受。”女孩欠身鞠了一躬,“但别人生下的孩子,我不会抚养。”
“就照你想的去做吧。”王妃别过脸去,她不愿意再多看眼前这个女孩一眼,她已经预感到这个女孩不会和她一样循规蹈矩地过完此生。
这个女孩的婚礼,距上一次王妃的婚礼相差了几十年。但命运殊途同归,大婚之日,御所高之间又搬进了一个被剥夺名字的女人。
老一辈的役女称呼这位没有名字的女人为卡阁,是影子的意思。她从搬进高之间之后,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影子。
数年之后,卡阁生下了一对女儿。
一个叫鹤子,一个叫节子。
因为是女孩,这一对双胞胎并没有对外公开。鹤子和节子从一出生就被养在高之间,和生母卡阁生活在一起。
但她们不能对卡阁叫妈妈,年迈的奶妈告诉她们,她们只能称少夫人为“妈妈”。可本该是她们“妈妈”的人,对她们表现出至深的恨意。
少夫人讨厌这对双胞胎。
鹤子和节子被禁足了,她们除了高之间之外,不能踏入御所的任何一块土地。
随着两姐妹的长大,少夫人再也沉不住气,她认为稳固岌岌可危的地位的唯一方式,就是生下自己的孩子。
“血统真的比我对你的爱还重要吗?”少夫人问她的丈夫,“比起能拥有我们两人的孩子,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吗?为什么要相信那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传言呢?”
少夫人很快得偿所愿—她自然受孕了。
她有一种预感,她怀的是将来会成为太子的男丁。
可是这种短暂的幸福很快就被无情的现实打败了。
一开始医生只告诉她,孩子不健康,只能采取人工流产。当她不顾阻挠看到了超声波报告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个古老的诅咒是真的。
她的子宫里怀着的,是个怪物。
就在少夫人人工流产时,节子还坐在高之间和鹤子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她完全不知道等待着她们俩的,是什么样的厄运。
少夫人无法生育男丁,但不意味着她会善罢甘休。她告诉自己,即使生下的是女儿,她也能改写家主继承人必须是男丁的传统。
既然无法生男孩,那就生个女孩吧!
少夫人从之前流产的沮丧中走了出来,再次开始用现代科学的方式人工受孕。
本来这个计划并不会威胁到节子两姐妹,直到有一天,一位慈祥的老爷爷把一枚印着**的戒指,交给了那个叫节子的女孩。
她们不知道这个老爷爷是谁,只知道连平常位高权重的爸爸也要对他毕恭毕敬。
老爷爷偶尔会来高之间看望节子和鹤子,和她们俩下棋,也会给她们讲鸟儿和鱼儿的故事。节子永远比鹤子聪明,她能记住爷爷说的每个故事,也能下出让他挠头苦笑的棋局。
“是节子吗?节子真聪明。”
爷爷总是很难从外貌上区分节子和鹤子,但他知道聪明的那个是节子。
他总是打发仆从,独自一人前往高之间。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孙女给他带来的快乐,远比继承人和少夫人带给他的更多。
节子和鹤子的棋艺在他的教导下日益见长,尤其是节子。终于有一天,节子下赢了。
“将军!”节子奶声奶气地说,“一定是爷爷您让棋,节子才能赢。”
“并不是呀,”老爷爷笑道,“爷爷已经尽全力了,是节子棋艺太好。”
“赢了有什么奖赏吗?”节子只是童言无忌,一句玩笑。
“喜欢这个吗?”老爷爷从手指上摘下了一枚金戒指,“喜欢就送给节子吧。”
表面看这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刻着家族的家徽。但戒指真正的玄机隐藏在内部,里面镂空雕刻着孔雀朝阳,并镶嵌了六颗特制的东海红珊瑚—虽然很小,却价值连城。
这枚戒指,是家主交接仪式上,传给继承人的众多礼物之一。从上个世纪开始,只为继承封号者所有。
节子懵懵懂懂地接过来戴在手上,却不知道这枚戒指最终会要了她的命。
节子除了鹤子之外并没有见过别的孩子,她在深宅后院长大,鹤子就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性格方面却南辕北辙。节子天性活泼大胆,永远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看到谁也不怕。而鹤子生性懦弱胆怯,总是躲在后面,说话细声细语,遇事犹豫不决。除此之外,她俩总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就像女儿节供奉的成对人偶似的。只要她们俩不说话,没人能分得清谁是节子、谁是鹤子。
可从那天开始,她们有区别了—节子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黄澄澄的戒指。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直到她们俩六岁那一年,节子因为贪玩跑出了高之间,迎面撞上了少夫人。
“这是谁给你的?”少夫人指着那枚戒指问。
又过了几天,节子出了房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没人知道是谁带走了节子,只有鹤子见到了是谁牵着节子的手,说要带她去吃好吃的,把她领出了高之间。
是那个她们称为“母亲”的人。
但鹤子太害怕了,她甚至不敢告诉卡阁,也不敢告诉爱护节子的老爷爷。
两周之后,警察发现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小孩的尸体,在京都的桥洞下。
高之间的所有人泣不成声。
“节子死了吗?”鹤子哭着问奶妈,“节子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内室的隔门被拉开,卡阁穿着一袭丧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也曾是贵族家的金枝玉叶,作为政治筹码被送进这里。将近十年,她为了自己的家族,甚至没有迈出过高之间一步。
大部分役女对她的印象只是个面容清秀、弱不禁风的沉默女子,却不知道她之前曾是将棋的职业棋手。
节子和鹤子,继承的是她的天赋。
别人不把她当人看没有关系,她对自己的人生早就没有任何期盼,但她的女儿们是无辜的。
她的女儿本该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却在这么小的年纪,成了政治斗争之下的牺牲品,一个女儿被杀,另一个也性命堪忧。
有句话说,为母则刚。
卡阁知道,屈服和让步并不会换来鹤子的周全。
只要活在高之间,无论她怎么寸步不离地保护着鹤子,也永远无法让她躲过内部的阴谋算计。
唯一的办法,就是棋走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当鹤子作为一个继承人登上权力顶峰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安全。
“节子没有死。”卡阁擦干了鹤子的眼泪,拉起她的手,把那枚刻着家徽的戒指戴在鹤子手上,一字一顿地说。
“死的是鹤子,不是节子!”
“我不明白……”
“从今以后,你就是节子。”卡阁咬破了嘴唇,“哪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某个早上,高之间人去楼空。
两张机票,终点是美国亚特兰大。
这个绝望的母亲带着她仅有的女儿,找到了荒原客栈。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理解自己的处境,并且有能力帮助自己,那个人一定经历过和自己相同的处境。
清水认出了卡阁是谁,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都因为血统,成了一枚弃子。
唯一的不同,是清水对孩子的执念没有卡阁这么深。她完成了自己的生育责任,就离开了高之间,从此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你想我怎么帮你?”清水对面前这个女人有来自天性的怜悯,但她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帮我守护这个孩子。”
“你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清水闭上眼睛,“你的命不值钱。”
“我没有,但节子有。”卡阁让怀里的孩子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枚象征着继承权的戒指。
“如果少夫人没有男性子嗣,这个孩子就有登上家族权力顶峰的机会。”卡阁流出一行泪,“如果荒原客栈今日保全她的生命,那么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也必将对清水你有利用价值。”
“这么做值得吗?”
卡阁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把她交给我吧,”清水说,“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一对新的父母,他们会尽责地守护这孩子到成年。这枚戒指放在我这里保管,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还给她的。”
“记住,你要成为强者。”卡阁最后摸了摸孩子的脸,“只有成为强者,才能跟命运抗衡。”
“妈妈不要走,”孩子一边哭,一边拽住卡阁的手臂,“妈妈不要丢下鹤子。”
这是鹤子第一次叫卡阁妈妈,也是最后的一次。
“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节子。”卡阁甩开孩子的手,“你记住,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回去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好好活下去,替你死去的妹妹,也替我活下去。”
卡阁不顾她的哭喊转身走远,再也没回过头。
从那天之后,卡阁再也没有出现在“节子”的世界里。她找到荒原客栈的时候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命,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她也不能再活下去。
几天之后,《亚特兰大晨报》的边角处报道了一则小小的新闻—一具亚裔女性的尸体被在河滩上发现,死者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容貌尽毁,没有身份证明,初步判定为自杀。
清水为节子安排了新的身份,她获得了一个新的名字:高木沙耶加。
高木夫妻住在距离亚特兰大不远的某个小镇上,丈夫高木忠直是一名注册会计师,妻子浅野则在律师事务所上班。他们受过高等教育,出身清白,拥有体面的工作,收入中产偏上,住在一栋日式和欧式混合装修的精致别墅里。他们的真实身份连同和荒原客栈的关系已无从得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
他们是清水精心为沙耶加挑选的“父母”。
尽管清水并没有对他们做太多说明,但高木夫妻不可能完全猜不到沙耶加真正的背景,他们小心翼翼把这孩子接回了镇子上。浅野做了传统的日式定食,三个人有些拘谨地坐在餐桌前。沙耶加盯着桌上的饭菜,久久没有动筷。
“怎么……是不合口味吗?”浅野轻声问。
“请……把我培养成一个强者。”沙耶加嚅动了一下嘴唇,轻声说。
“你说什么?”高木忠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成为一个强者,”沙耶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花,“我要足够优秀,才能替妹妹和妈妈报仇。”
高木忠直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六岁、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这么容易的,”高木忠直顿了顿,他努力找出合适的词语让这个孩子理解他的话,“不只是优异的学习成绩,还包括高尚的品德和良好的教养,性格方面……”
“请用最严厉的标准培养我。”沙耶加怯生生地说,声音却十分坚决。
“即使过程十分艰苦,也不怕吗?”
“不怕。”
“知道了。”高木忠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爸爸、妈妈,从今往后,请多多指教。”沙耶加站起来,重重地朝高木忠直和浅野鞠了一个躬。
“孩子……”浅野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一直没有生育,在这之前,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成为一个母亲。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那一声“妈妈”,让她忽然有了一种作为人母的责任。
浅野轻轻摸了摸沙耶加的头发,她感觉到了沙耶加微微的颤抖。这孩子正在努力憋住眼泪,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她这个年龄不应该背负的东西。
“你放心,妈妈会让你成为最优秀的人。”浅野把沙耶加搂在怀里,轻轻地说。
从那天开始,“节子”成了沙耶加,她逐渐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一家人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对最初那次餐桌上的谈话绝口不提。高木夫妻履行了对沙耶加的承诺,在教育上不惜余力地培养沙耶加—为她请最好的英语老师,上最贵的补习班,甚至另辟了一间她专属的书房。
高木忠直在扮演一个严厉的父亲,在为她提供优渥的物质的同时,用最严苛的要求让她养成自律谦恭的习惯。浅野则成为一个尽责的母亲,在沙耶加的生活中从起居到饮食无微不至地照顾。
沙耶加也很努力,她养成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习惯,除此之外不在学习,就在去学习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没有死去的姐姐的天赋,唯一能做的就是付出更多的时间。不过一年,沙耶加就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高木夫妻的帮助下,她还学习了中文和西班牙语,六年级就已经获得钢琴十级的证书,参加数学比赛并获得名次,进入国际象棋俱乐部。高木甚至教会了她传统礼仪和茶道。
她是在期末考试中能拿到全A的那一个,是老师永远赞不绝口的那一个,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很快,连高年级的同学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亚裔女生,成绩优异,穿着得体,虽然就读于公立学校,却像私立学校里真正出身于贵族的淑女一样。
如此优秀的沙耶加,却没有朋友。
她的完美太不真实,就像一个被预设好的机械洋娃娃,精致得挑不出瑕疵,却没有态度。
只有沙耶加自己知道,她优秀的外表之下,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仍旧是当年那个眼神怯懦的鹤子,永远跟在节子后面,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渴望被关注却又深深恐惧,犹豫不决,会为了打翻的牛奶而不停哭泣。
在灵魂深处,她无法成为节子的姐妹,无论她多么优秀、多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