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什利镇
“我们现在立刻离开亚特兰大。”
这是迪克回来之后,达尔文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啊?现在都快晚上10点了,我们要连夜开5个小时才能回去,为什么不住一晚汽车旅馆呢?”迪克对这个决定很不理解。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达尔文沉吟了半晌。
“怎么就不对头了?我们不是很顺利吗?贤者之石也进去了,资料也偷出来了……”迪克一头栽在**,“反正我今晚就睡在这儿,我不走了。”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才不对劲!你觉得这些资料是你这种人随随便便就能偷出来的吗?”达尔文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觉得那种地方像你家一样随便出入的吗?”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废物?”
迪克躺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气氛一下就凝固了。
“如果今天换成是沙耶加或者中尉进去的话,你也会这么说吗?”
“迪克,你别这样……达尔文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一向都……”沙耶加刚想劝迪克,就被他打断了。
“一向都是最聪明的、最有领导能力的,对吗?所以大家都喜欢他,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沙耶加才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红了。
“对不起……我无心这样说的。我只是觉得我是个可笑的存在。”迪克也感觉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尤其是对一个日本女生来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说这么过分的话。可是他的道歉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对……对不起。”沙耶加呆站着像傻子一样鞠躬,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达尔文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喂!你又要去哪里啊—”我赶紧追了出去。
达尔文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了九条街,叫破了喉咙,他也不停下来。
“你—要—去—哪—里—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女追男,真的好难。
“我刚才查过贤者之石的地下车库,里面的监控录像被关掉了,安保也临时被调走了。”一直走到某条街的拐角,达尔文才停下来。
“我怀疑是某人刻意安排我们进去的,这里面有诈,但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我还没想到。”
“那,那你为什么刚才不告诉迪克?”我喘着粗气说。
“我说了,他会听进去吗?”达尔文一拳敲在墙上。
“其实吧,就算换作我,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被你这么说,我也会生气的。”说完我赶紧弹开两步,以防被打。
“我说的是事实。”
“你有没有想过,迪克为什么喜欢超级英雄?”
“爱出风头,逞英雄,出场酷炫,有超能力。”达尔文不假思索地说。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我觉得你从来没了解过迪克。”我轻轻地说。
“哼,你跟他认识多久?我九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我认识他的时间是没你长,但是我觉得我很理解他,因为他和我很像。”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小时候是看《美少女战士》长大的。一个日漫,可能在美国不流行,但和超级英雄差不多。”
“哦。”达尔文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
“以前我觉得我和美少女战士并没有什么交集,充其量就是幻想一下夜礼服假面是我长大后的男朋友,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我平凡的人生被打乱了。我的爸爸莫名其妙地死了,妈妈变成了你在医院看到的那样,我还被奇奇怪怪的人追杀。我知道了家族的秘密,卷进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阴谋。”
达尔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当时我有两种选择,我可以继续平凡的生活—那是我爸爸和妈妈用他们的生命为我换来的;另一种选择就是找出真相。我唯一的阿姨,劝我不要选后者,因为我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不应该去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
“那你后来选择了什么?”
“那条没人看好的路。”我苦笑了一声,“很难走,但是我也要为我的一时之勇买单,不是吗?”
“我啊,虽然不认识九年级时候的迪克,但是我能看到,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哪怕动一下都气喘吁吁的男孩子,抱着药瓶看着电视里的《美国队长》的样子。那些超级英雄,让他相信他可以更勇敢、更有力量,让他相信他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让他忘掉他的平凡和自卑。”
“所以呢?”
“所以我和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并且无能地活着,因为自卑而接受自卑的命运。偶尔你就让他逞逞英雄呗,他也就是在有你做后援的时候,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哼。”
我敏锐地感觉到达尔文虽然还板着一张脸,但是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这招我还是从舒月那里学来的—先说自己惨,再说别人惨,最后把对方抬到一个不可撼动的高度。
眼神要恳切,态度要真诚,语言要自然。果然是对付终极直男的好法宝啊!
“咱们回去吧?”我试探性地问。
“你刚才说你自己的经历,是真的吗?”达尔文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怎么听起来这么夸张?”
“当然是……假的啦!不然怎么把你骗回去!”
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差你的那一滴眼泪。
“对不起。”
一进房门,迪克、达尔文和沙耶加几乎同时说道。
和好了就好嘛,要吵架等逃出去再吵。
“别废话了,赶紧逃命吧。”我一边说,一边把车钥匙递给迪克,“达尔文说得没错,我也越想越不对头。一个保洁员两手空空在蜂巢里面逛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引起怀疑,而且那个佩奇早不来晚不来,就这么巧刚好被你撞见了,这不科学啊。”
“但是……”沙耶加一边背书包,一边说,“对方为什么要故意引我们进去拿资料又把我们放走呢?”
“搞不好他们想顺藤摸瓜,把我们一锅端。”
“那就更要趁他们没追上来,看看这份档案是什么了。”迪克从后腰的衣服里抽出档案袋,“回形针行动是什么行动啊?”
“是二战后,美国吸收德国纳粹科学家的一项计划—据说是为了把当时最先进的德国技术引入美国。这个计划还支持了许多德国没完成的后续实验。”达尔文解释道。
这个计划从冷战时期就陆陆续续地传播开,但具体的内容CIA(美国中央情报局)从来没公布过,久而久之就被媒体遗忘了。
迪克解开卷宗,里面竟然是一堆体检报告。
报告有五六十份,每份有四五页,从外观看就是一些20世纪80年代很普通的体检报告。每份报告都贴了体检人的照片,下面记录了年龄、性别、器官功能和服用药物等。
“这是M的!”沙耶加从中间抽出一份。我们赶紧凑了过去。
体检表上写着M的全名,年份是1989,当时M才3岁。
“这个……好像是M的妈妈。”沙耶加又抽出一份。
M的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妇女,和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是什么药?”沙耶加指着其中一行,“这个药物记录上写着,M的妈妈一直都在服用这种药物。”
MK-50,这是代号还是药名?我摇摇头,表示没听过。
“恐怕不止她一个人,这袋卷宗里的所有人都在吃同一种药物。”达尔文皱着眉头,翻看着体检报告,“这些档案的排序是按照服药年份来的,M的妈妈只有几周的历史,但排在前面的这一沓—”
达尔文从桌子上抓起来将近三分之二的报告:“这些服用时间长的,全都被登记死亡了。”
“咚”的一声,我看到迪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没事吧?”
他没理我,而是盯着M体检报告的最后一页、最下面那行的一个签名。
我发现,达尔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我爸爸的签名。”迪克突然说话了,“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八爪鱼人跳进怀尔特河之前,指着吉普车车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觉得它在笑。
它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意味深长。
从那一刻开始,它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能看到这个名字?
它故意把我们引到贤者之石,让迪克亲手摧毁自己的信仰。
爱德华是一个好父亲,他风趣幽默,善解人意,毫无私心地为小镇的建设出钱出力,连像蒂姆那样的警察都发自内心地尊重他。
迪克无数次在我们面前自豪地说:“我长大就想成为像我爸爸一样的人。”
如果一个好人做了不能被原谅的坏事,怎么办?
“你杀过人吗?”
我想起M对爱德华的质问。
你有没有杀死过无辜的人?
你有没有为了你的信仰,牺牲过无辜的生命?
迪克的爸爸,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这些体检报告好像都出自同一个诊所……”沙耶加翻到体检表的最后。
纸张抬头标注的是一家中心医院,后面印了一长串地址:
阿什利中心诊所,阿什利镇公羊路6号,堪萨斯州。
“堪萨斯州是美国中部的一个州,和犹他州以及新墨西哥州相邻,算是个比较闭塞落后的地方。”达尔文又翻了翻其他资料,“这些体检报告,最早的一份是从1952年开始的。”
“阿什利镇?”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一个地方。
“中部有很多荒凉的地方,也许这个镇子只是其中之一。从这些体检表看,这些人应该都是镇子上的居民—包括M。这里应该是她的老家了。”
我和沙耶加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知道她跟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在警察局里见到M的妈妈的时候,她不肯认领M的尸体,却一直向我们重复着一句话—
“她回家了,他们把她带回去了。”
难道,M是被带回了阿什利镇?
“这个镇子在堪萨斯州的什么位置?我觉得我们需要去一趟。”
达尔文掏出手机,在电子地图里面检索了好一会儿,我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查到没有啊?”我翻了个白眼。
“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啊?”达尔文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们一眼。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地址无法定位,阿什利小镇不存在,无论在堪萨斯州,还是在整个美国。”
“汪桑,”靠窗站着的沙耶加突然叫了我一声,“外面好像有奇怪的人……”
达尔文迅速走到窗前,撩开了窗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两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接待处外面,车牌被迷彩帆布罩住了,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朝里面走来。
“关灯!”达尔文一猫腰,低声跟我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些是,是军人吗?”沙耶加一脸迷茫。
“别纠结这件事了,跑路要紧。”我把体检表胡乱塞在背包里,就去拽迪克。
拽了几下,他像丢了魂一样毫无反应。
“上校,你有什么事想不开能不能逃出去再想……你这么重,我抬不动你。”
“我不走。”
完了,迪克又开始犯倔了,我顿时万念俱灰。
你不走?什么叫你不走?留在这里是想被清蒸还是红烧啊?
“我要听他们亲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迪克握紧了手。
“我爸爸喜欢收集硬币,他说这个爱好不需要花很多钱……他是越战英雄,是美国陆军战队的少将,战后他把国家给他的所有奖金都捐给了社会。我爸爸忠于这个国家,他会牺牲自己保护美利坚……我爸爸不会害人。”
迪克眼圈一红,呜呜地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一向没心没肺、乐观向上的迪克,哭得这么伤心。
“没有人说过你爸爸害了这些人,没人知道这中间有什么隐情。”达尔文叹了口气,“如果我们现在不走,这些隐情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了。”
“迪克,”沙耶加蹲下来,拉着迪克的手,“如果你想知道缘由,为什么不回到镇子上去亲自问问你爸爸呢?我相信他不会骗你的。”
沙耶加温柔地哄着迪克,总算是把他说服了,他擦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嘭嘭。”
已经来不及了,门外响起了一阵冰冷无情的敲门声。
我顿时手脚一凉,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一样。
这人有八只脚吗……刚才明明还在门口的,为什么两分钟不到就瞬移到走廊了?
我贴着门侧身从猫眼里看出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加索人站在外面。
幸好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回遇见了,王叔叔的教训还在,我一边快速后退了两步,叫了一声“谁啊—”,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防狼喷雾,扔给躲在门另一侧的达尔文。
对方并没有说话,隔着门,我听到了枪栓的声音。
“给我一分钟—”说这句话的同时,达尔文示意我他已经准备好了。
下一秒我猛地拉开了门把手,达尔文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对着他的脸喷了下去。
“该死!”
伴随着黑西装的尖叫,我们四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电梯……电梯不在这边……”迪克一边跑,一边往反方向指。
“你看了这么多《蝙蝠侠》都白看了,这时候坐电梯不是送死嘛!”我上气不接下气往楼梯跑,“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偷懒!”
“别走旅馆的楼梯!”达尔文一把拽住我,反手把楼梯外面的安全门锁死了,“窗户外面,消防梯。”
我们住在汽车旅馆三楼,在美国南部老一点的公寓楼外面都有防火梯。
我们全速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达尔文拿着防狼喷雾把保险栓砸开,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爬。
防火楼梯很窄,只能单人通行,因此队形真的很重要。
我们做的最大失误就是,让迪克走在前面。
“我的天,老大,逃命啊!你敢不敢走快点!”我排第二,一边使劲推着迪克,一边翻白眼。
“你没看到我已经在飞奔了吗?”迪克小心翼翼地跨到下一级楼梯。
“不如你用滚的吧?疼点没事,骨折能治……”
我还没说完,迪克就停住了。
我们还差一半就到地面了,但那里等着我们的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不要动,举起手。”
另一个黑西装站在夜色里,如果不是他的枪有红外线瞄准器,我都没发现那里有个人。
我突然觉得口袋一沉,达尔文在举手的那一刻迅速把防狼喷雾放了进去。
“下来,一个接一个。”
迪克走在最前面,幸好他肉厚,我在转角的时候被他完全遮住了,我赶紧把防狼喷雾握在手里。
10米,只要我跟他的距离不超过10米就能喷到他。
但是这玩意儿能快得过枪吗?
眼看跟黑西装离得越来越近,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哆哆嗦嗦地走下台阶,他晃了一下手里的枪,示意我过去。
就是现在!我迅速将握着防狼喷雾的手伸到他面前,按了下去。
防狼喷雾毫无反应。
再按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吧!老美的东西这么不靠谱!在窗子上砸了两下就坏了?!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看来我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
漆黑的小巷里闪过两道枪火。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安静地闪烁着,大城市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加了消音器的枪是无声的,也许除了喝多了的醉汉,没人会留意到这条深不见底的巷子。
我眼前一黑,感觉自己中枪了,还没来得及呼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