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葬礼
第二天早上,校长在第一节课之前推门进来。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警察局电线短路的经过,并通知我们,M的葬礼会提前举行—就在第三节和第四节课的中间,在离学校不远的教堂后面。
“我会安排这两节课自习,我的建议是大家都去。”费曼擦了擦眼角。
这么仓促的葬礼,无非是警察局不想再让尸体存放在检验室了。
没人愿意每天都让一具女尸停在离咖啡机不到15米的地方,与其花费纳税人的一大笔钱储藏一具毫无用处的尸体,并且还要精心照料着不让她腐坏,还不如用一两百美金买一具棺材,草草结案下葬省事。
所以M的葬礼,警察局显示出了空前的积极性,和社区服务部高速走完了手续流程。那块2.4米×1.2米的墓地,就是美国拿低保的穷人能享受的最后一点福利。
M静静地躺在棺柩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她穿着一条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米黄色连衣裙,显得有些滑稽。
没有鲜花也没有绸缎,她的棺柩简陋得可怜。她很少表现出自己的喜恶,没人知道她喜欢什么。沙耶加把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放了进去,那是一只用贝壳镶嵌的海豚。
迪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星球大战》的R2D2机器人放在M的手边—除了《美国队长》签名漫画之外,“R2D2”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愿原力与你同在。”迪克轻声说。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我们在露营时候拍的合照—漫山遍野的蝴蝶,M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开心,沙耶加比着剪刀手,还有后面误入镜头的达尔文,跳起来抢镜的迪克。
我把照片郑重地放在M的枕头旁边。
那天夜里分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M遇到了谁?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教堂的两个工作人员把棺柩的盖子合上了。
下雨了。
社区服务部的人把M的妈妈也接来了,她抱着收音机站在一边,一脸麻木。
大部分同学也来了,有一些甚至流了眼泪—他们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在事情的严重性还没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选择性地保持沉默而已。
“我们聚集在这里,为美年达祈祷,祝愿她的灵魂进入天堂。”
牧师又读了几段《圣经》,可他那些对天堂不切实际的描述,对于能预知生死的M来说,就像一种莫大的讽刺。
整个葬礼不到20分钟就结束了,我们还要赶回去上课。
“遗传性精神病……听说她妈就是个疯子……谁知道她是不是也疯了呢?”
我还没走进教室,就听到丽莎的声音。
“收回你的鬼话!”我极力压住自己的情绪,“M—没—有—疯!”
丽莎看到我进来,有点尴尬地撩了撩头发,看似豁达地摆了摆手:“但害死她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原因。特殊学生就应该尽早去特殊学校,而不是让他们和我们这些智商正常的人待在一起,直到读不下去为止—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压力自杀的。这样做是为了他们好,也为了我们好。”
“要说智商,你连给她舔脚趾都不够格—M前天参加了‘AIME’!”
“什么?”丽莎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你们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姑娘们,能把你们的嘴闭上吗?别让我把你们都赶出去。”费曼拿着课堂测验的数学卷子和一沓报纸走进来。
我突然想起“AIME”的主考官布朗教授,他当着骆川和我们几个学生的面用他的名誉保证过,回到麻省后一定会立刻联系学校,证明M根本不需要去什么智障学校。
如无意外,他昨天就应该打电话来了。这种重量级的人物,根本不需要去骗我一个毛头小孩。费曼早就该知道了。
“费曼老师,你不可能不知道,‘AIME’的主考官说过会打电话和你讨论M的事情。他答应过我的,他会打电话给你……”
“你冷静点。”费曼听我叽里呱啦把整件事说完,皱着眉头,一脸疑惑。
“你把我搞糊涂了,登顿·布朗?我没听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电话和留言……M为什么会去‘AIME’?你先说清楚……”
“我觉得她把我们都当成傻瓜了。”丽莎白了我一眼,“她以为从报纸上找一个名字,随口乱编就能骗过所有人。”
说着,她指了指费曼放在讲台上的报纸,其中有一行特别醒目的加粗标题:
沃尔夫数学奖获奖者登顿·布朗?昨日在返回麻省途中身亡
随身行李失窃?警方介入调查
这不可能!
我瞪大了眼睛。
顾不得丽莎的白眼,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往教室外面走。
“看到了吗?她就是个……”她还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讥讽着。
布朗教授死了,M的试卷也失踪了。唯一能证明M的天赋的东西没有了。
完美的自杀证明,烧毁的遗书,死去的主考官,失踪的试卷……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下一步又会做什么?他们接着又要抹去什么?
我突然五雷轰顶—骆川!
M的笔记本还在骆川那里!那个笔记本里有M写下的公式!
我拿出手机拨通骆川的电话,心跳到了嗓子眼,快点接啊,笨蛋!
“喂?”电话那头传来骆川的声音,我长舒一口气。
“骆……”
“旺旺,我现在要马上回麻省—我刚接到学校的通知,布朗教授出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骆川就抢走了话头。
“你在哪里?”
“我正在家收拾行李,这件事不对劲,我认识布朗十几年了,他的身体从来都很好,去年还参加马拉松,不可能……”
突然,我听到电话那头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一阵忙音。
“骆……骆叔叔?!骆川!骆川!”我头皮一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拨回去,还是不通。
我脚一软,坐在地上。骆川出事了,完了。
“汪桑,你坐在这里干吗?”
我抬起头,是刚上完体育课的沙耶加。
“你,你有没有开车……带我回家!”
我们一路飞车,小镇不大,十分钟后就回到了家。
房子虽然翻新过,但也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在美国一百年以上的房子占60%以上,大部分人都是买地自己建的。
车停下来,我才觉得沙耶加跟我来是个错误。
我俩都是女孩子,而且沙耶加的胆子比我还小。要是真遇上什么坏人,我们俩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看来王叔叔和大宝给我的教训还不够,要是那时候有觉悟开始练自由搏击,到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我、我们还是先报警,等警察来了再说吧。”沙耶加小声说。
从我在车上告诉她布朗教授的事之后,她的腿抖到现在。
“不行!”我摇摇头,“物证科莫名其妙的爆炸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警察跟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电影里都说,这时候来的肯定是内鬼。”
沙耶加咽了一口口水。
我从书包里摸出钥匙链,上面挂着一瓶迷你防狼喷雾,还是舒月买给我的。
“晚上骑自行车回家,把这个放在贴身口袋里—迷你版的有效射程是一米,一定要等对方靠到足够近,再给他致命一击。”她曾这么跟我说。
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我自己进去。”我转头跟沙耶加说,“你在车上等达尔文他们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沙耶加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一紧张就会说日语。
M说过我还有半年的命,也就意味着我进去后一定不会死,相比之下,我比沙耶加安全得多。
“沙耶加,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有事的—其实我是李小龙的师妹。”我一本正经地安慰她,“咏春第36代传人。”
好不容易说服了沙耶加,我攥着防狼喷雾下了车。
如果骆川遇袭了,凶手会不会还在里面?我快摸到门把手的时候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正门,从后院的围栏爬了进去。
我轻手轻脚地绕到窗户外,探头向里面偷看—客厅空无一人,昨晚的酒瓶子还扔在沙发旁边,餐桌上堆满了骆川的稿纸和文件。
我又绕到了其他房间的窗户外面,扒着窗户看了半天,直到确定屋里没人,才打开后门进去。
骆川脸朝下地倒在舒月的卧室里,显然是被人用钝物从背后击中。旁边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
“骆……骆川!你没事吧?”我把他扳过来,他虽然昏迷着,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你挺住啊!我给你叫救护车!”我边说,边伸手摸手机。
骆川听到我的声音,恢复了一点神志。他张了张嘴,抬起手在空中乱抓了一下。
“你要什么?”我立刻弯下身拉他的手。
猛地,他一把捂住我的嘴!
“唔……”
“别……别说话……”骆川艰难地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我刚想把他的手掰开,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酒瓶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吱。”
随即而来的是鞋子和走廊木地板的摩擦声。
不应该啊!我刚刚在外面看得很清楚,家里明明没有人啊!
骆川半闭着眼睛,用一只手拼命把我往旁边的衣柜里推,我赶紧会意地躲了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缩在舒月的衣服后面,死死地攥着防狼喷雾。但那个人快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似乎改变了心意。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往客厅方向去了。
我从衣柜里钻出来,确定那人走远之后,顺着走廊爬到厨房旁边。再往外走就是客厅,我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集中精力仔细听着对方的动静。
打火机的声音。
M的笔记本!
他要把M的一切都抹掉,连最后的这点证据都没了!
我心里一紧,“啪嗒”一声,竟然一脚踩到酒瓶子上。
玻璃瓶的声响犹如原子弹爆炸一样,在客厅里炸响。
我完全暴露了。
死就死了!我死也要死个明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一下站起来跑进客厅。
M的笔记本和骆川的手提电脑一齐在桌上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磷的味道,但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空无一人。
“吱。”
我看见餐桌旁边的地板上,有细微的灰尘扬了起来。
确实有一个人在客厅里,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不止我一个。
它过来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米,它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在哪里?在哪个方位?
它有多高?我应该往哪里喷?
我的手剧烈地发起抖来。
一秒、两秒、三秒……我似乎感觉时间缓慢得像一部1200帧速的升格电影,似乎下一秒永远不会来。
不管了!搏一搏吧!
我刚举起手,就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它离开了。
一瞬间,整个房间凝固的空气被冲散开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笔记本已经没办法抢救了,因为那“人”在上面撒了磷,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堆灰。
“中尉!罗伯特没事吧?”把骆川送上救护车,迪克和达尔文才赶到。
“医生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我们今天游泳考试,手机都锁在寄物柜里了。”迪克拍了拍我的肩膀,“幸好你没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迪克的目光:“我挺好的,不用担心。沙耶加,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沙耶加点点头。
“我们跟你一起去……”达尔文看了看远去的救护车。
“你们回去吧。我……我是说,你们现在去什么用都没有,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陪着汪桑就好了,她有些神经脆弱……没事的,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我和沙耶加坐在车上,看着达尔文他们的车消失在转角处。
“汪桑,你是不是也觉得……”
“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在客厅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拿着防狼喷雾的手迟迟不愿意举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犹豫了,我怕站在我对面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不见的敌人。
隐身术。
迪克经常说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无论怎么练习都不行。我之前对此深信不疑,没想过他会不会说谎。
骆川把M的笔记本借来研究那天,我们社团在聚会。
布朗教授拿走M的试卷的时候,只有我们五个人在场。
偷遗书的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昨晚迪克去跑步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跟着他,没多久警察局就爆炸了。
我在心里一万次跟自己说,迪克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怀疑。
“汪桑,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憋在心里没说……”沙耶加叹了口气,“但我希望我是错的。”
“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BBQ聚会那天,我们一起看过迪克的相簿?”
“嗯。”
“我看到他那张九年级的照片,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没想起来……直到凯特阿姨说迪克小时候得的病是‘ALS’的时候……”
“想起来什么?”
“我以前见过迪克!我是八年级的时候被爸爸接来美国的,最初因为爸爸的工作,我在犹他州上学……下课时,我总能看到一个很瘦的男生坐在轮椅上,看操场上跑步的同学……他比我大一岁。当时我听高年级的人说,他患有‘ALS’……”
迪克曾经说过,他的爸爸在犹他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军事基地驻扎过,所以他之前在那边读书并不稀奇。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们以前见过?”我耸耸肩。
“这不是重点!汪桑,那是我第一次听说‘ALS’,它的全称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也叫作渐冻症!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到目前为止都是无药可救的!得这个病的人必死无疑,你懂吗!”
沙耶加哆嗦着抱着手臂,她本来就胆子小,这么一激动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得这个病的人,一开始会突然摔倒,渐渐脚就没知觉了,肌肉退化一直向上蔓延……直到躯干,到脖子,最后会因为无法呼吸衰竭而死……我当时见到迪克的时候,他的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了……没过多久,照片里的那个迪克就再也没有在操场上出现过,很多传言都说他死了……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我看错了,直到凯特阿姨提起‘ALS’的时候……我一直努力跟自己说,不要去想。汪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记错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沙耶加,一个得了必死之症的人,是怎么在两三年后变成一个活蹦乱跳还有特异功能的大胖子的?
两个迪克,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傻笑着叫我中尉的迪克,和刚刚袭击骆川、烧毁证据的隐形杀手,又是不是同一个人?
迪克到底是我们的好朋友,还是害死M的真凶?
“沙耶加,如果你是我,你会相信迪克吗?”
“我相信达尔文。如果达尔文相信迪克,我就相信他。”沙耶加突然有点脸红。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了?!”我一个大白眼翻过去,枉我尊称你一声学霸,书都白读了,一恋爱智商就归零。
“没没没。”沙耶加连连摆手,“汪桑,你千万要帮我保密啊,谁都不许说,我……我还没告诉他。”
“但他说他喜欢胸大的。”
沙耶加四周看了看没人,拉起我的手一把放在她的胸上:“怎么样?”
“我的天!你吃了多少木瓜?”
沙耶加的胸起码大了两个罩杯,我赶紧摸了一下自己的,幸好我熟悉自己胸的位置,否则换成谁都找不到。
“讨厌,胸垫啦!”沙耶加害羞地说。
“等一下,我觉得我们刚才在讨论一个严肃的话题。”我突然想起来,迪克的事还没定论呢。
“汪桑,”沙耶加轻声说,“你觉得一个假装跟你做朋友的人,会在紧要关头不顾自己的性命,凭本能反应冲出马路推开你吗?”
昨晚要不是迪克,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里了。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回家给骆川拿两件衣服,他估计要在医院里躺一阵子了。”
家里乱七八糟,烧完的灰烬飘得满屋都是。我也顾不得收拾,匆匆在骆川的行李里拿了一些衣服裤子,又收拾了他的牙刷牙膏,装了两个塑料袋。
走过客厅的时候踢到一个东西,差点摔倒。我低头一看,竟然是张朋送我的那本《寄生兽》。
怎么会在这儿?我捡起来翻了翻,疑惑地想。
我明明把它放在我书柜里的啊!
书柜在我的房间,漫画书掉的地方是客厅的地上。
谁拿出来的?
难道是那个隐形人爱看漫画?
这么有闲情逸致,中文也能看懂?
我挠了挠头,肯定不是迪克,他看不懂中文。有可能是沙耶加或者达尔文在上次聚会时拿到客厅里的。
我捡起漫画放回书柜,在心里默默地想:
张朋,现在你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