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杀过人吗
“先生,无论您是谁,您都是一个迂腐的墨守成规的人,”达尔文终于抑制不住愤怒地说,“分辨不了善恶。您不懂得换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所以您只能在一群学院派里挑技法成熟的伦勃朗,但永远看不见还在麦田里画星空的梵·高!您只能在沙砾中淘出金沙,却分辨不了未加工的钻石—如果常春藤是和您一样的学院,我宁愿不去!”
“那就祝你好运。”布朗教授愣了半秒,皱紧眉头,边说边往外走。
“先生,对不起,是我干的。”我挡在布朗教授面前,低着头说,“是我逼着M来考试的,是我的错。请您千万不要生气,不要惩罚他们俩,我愿意承担考试作弊的一切责任。”
我闭上眼睛,反正我还有不到四个月就死了,就算是被学校开除了我也不怕。
布朗教授停下了脚步,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看着我。
“先生,是我发起的。”布朗教授刚要开口,就被迪克抢白了,“我还赌……不,贿赂了骆川……”
“我说了,是我黑进的校内网,改了考生记录,和任何人无关。”达尔文没等迪克说完就打断了他,“和他们都无关,要罚罚我。”
完了,大家开始集体认罪,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身去捂沙耶加的嘴。
这个傻妞,她的老爸老妈每天送她去几百个补习班,她要是真摊上什么不良记录,那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估计能被她家里人骂死。
“我!我伪造的准考证唔………”
我还没捂住,沙耶加已经急吼吼地说出来了。
傻姑娘,咋就这么耿直呢!
布朗教授没有看沙耶加,只是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我,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要逼她?”教授说着,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瑟瑟发抖的M。
“她没,没有逼我,是我,是我………”
M一紧张就结巴得更厉害了,布朗教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问你。”
“你说你是主谋,你在做这件事之前知道作弊的严重性吗?”布朗教授昂着头看着我,“既然她本人也不想来参加比赛,为什么你们还要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让她混进来?”
“因为,因为通过‘AIME’证明她的能力,才能让学校的老师相信M不需要被送到什么特殊儿童教育机构。她和我们一样,她不是怪胎。”我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了布朗教授的眼神。
布朗教授又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你们都是她的朋友吗?”
无声地,大家都点了点头。
布朗忽然叹了口气,脸上仍然冷酷,声音却温柔下来:“我做‘AIME’主考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美,美年达。”
布朗打量着旁边的M:“孩子,我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期间也遇到过许多像你一样‘特别’的学生—他们当中有的有‘学者症候群’,有的则有‘自闭症’或‘脑瘫’,这都不罕见—但他们绝大多数的人生是孤独的,并不像你一样,有这么一群朋友。可我并不能因为这样,就破坏了考试规则。你明白吗?”
布朗转向我,我点了点头。
“‘AIME’之所以能成为美国最权威的数学竞赛,”布朗院长说着,敲了敲桌子上还没封存的试卷,“是因为它严苛地规定了晋级系统和考试人数—我们的目的是让孩子们对数学的热爱得以延续,让他们在解题中找到快乐,而不是为了选拔天才。也许你的朋友比别人都聪明,但不代表可以享有特权—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混进考场,那么晋级考试就失去了意义,对其他从八年级就开始参赛的考生是不公平的。”
“教授,请你……”沙耶加还想最后争取一下,但被布朗教授扬手打断了。
“我不能把她的卷子和其他考生的试卷封存,她的成绩也作废了。”
我能看出来对面的迪克和我一样,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顿时成了泄气的皮球,一下萎靡了。
布朗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量,一下把我从失神中扯了回来:“小姑娘,别难过,好了,也许没那么糟。我倒是愿意看看你朋友的卷子,未必只有‘AIME’的分数才能证明她的能力,我想我的副院长头衔应该也能证明。”
“好棒!”我还没反应过来,沙耶加和迪克已经一阵欢呼,连达尔文一直板着的脸也多云转晴了。
布朗教授一边从密封袋里抽出M的试卷,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在灯光下端详起来。
我看着他胸口挂着的牌子,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AIME”主考官,连骆川都毕恭毕敬地叫他校长,怎么看都来头不小—也许他是最能帮上M的人了。
最初布朗教授的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直到看到最后两道大题时,他逐渐从锁紧眉头的不解,变成了一脸吃惊的表情。
“这个公式……这是你自己想的吗?”布朗教授抬起眼镜,脸颊发红,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M摇了摇头:“它、它一直,在、在我脑子里。”
布朗教授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平静,转而望向骆川:“所以你也是看了这个公式,才把她带进来的?”
“完美地证明了‘黎曼猜想’,解决了素数的分布,我当时看完也吓了一跳。因为这个公式并不是她靠推论得出的,所以我一下也无法看出任何问题……但不得不说,如果这个公式被证明了,那将把天体物理运算推进至少几百年……”
“我明白了,这份试卷我先带走了。”布朗教授拿起卷子塞进公文包里,“孩子,放心,你们的朋友不但不是白痴,甚至能改写人类的文明进程。”
“老师,等等。”我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布朗,“我能看看今年‘AIME’参赛的名册吗?”
名册从头翻到尾,总共有320个学生,每个学生都配了照片和个人信息。
没有张朋。
难道刚才真的是我眼花了?
“中尉,你刚才很勇敢嘛!我们果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从考场走出来,迪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刚才太紧张了,到现在我都能摸到我的心在狂跳呢……但是这种感觉简直爽爆了!”沙耶加摸着心口兴奋地说,“我觉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了一件让我引以为傲的事,比考试考第一名,甚至拿到钢琴比赛奖杯更让我自豪。汪桑,是你的勇气感染了我。”
我在心里露出了一丝苦笑。
人的一生就好像一个房间,生命的长度就像这个房间的大小。当我们的房间很大的时候,总想用很多很多东西装满它—名誉、权力、金钱……这里面的每样东西我们都以为是必不可少的。可当生命的房间突然由大变小,所有虚荣的装饰品都必须丢掉,这时候你才知道对你而言最珍贵的是什么。
当我的生命还剩不到半年的时候,除了亲情和友情,其他任何事情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我只想保护好我的朋友。
“雨过天晴!今晚我家BBQ走起啊,买的冻肉都在车里快晒化了!”迪克从考场出来,伸了个懒腰,说道。
真的雨过天晴了吗?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虽然下过一场雨,但乌云似乎仍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和我一同抬起头的,还有M。她拉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暴雨将至……”
迪克家住在小镇中心公园旁边的一栋复式大别墅里—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绝对是中产阶级顶层的土豪了。
白色的屋顶插着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前院有一座将近六百平方米的花园和一个大理石喷泉,后院的泳池旁边本来是车库,现在变成了达尔文的房间。
迪克曾经想让达尔文和自己一起住在别墅里,毕竟他家只有三个人,空房子还是有几间的。可达尔文和所有老外一样讲究个人隐私,坚持住进了车库改成的房间。
“特异功能社团”成立早期我们就在迪克的家聚过会,但我们几个都没见过迪克的爸爸。据说他是美军军官,长期在犹他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军事基地驻扎,很长时间才回来一次。由于他的飞机晚点,出于礼貌,我们还是决定等一小时再开始烧烤。
也许是受他老爸的影响,迪克是“美国队长”的中坚粉丝—他房间里的美队漫画和海报收藏估计在整个佐治亚州都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还有杰克·科比(《美国队长》漫画作者)签名的第一期漫画和印着漫威标志的美队盾牌。
“总有一天,我也要用超能力来保护这个国家!”迪克拿着盾牌摆出了一个特别“二”的造型,“就像我老爸一样!”
“我觉得超级英雄的紧身制服应该没有加大码的,你最好先减减肥。”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拜托!超级英雄也有不同尺寸的。”迪克摊了摊手。
“上校,不是我打击你,你的半秒钟隐身术别说超能力了,连微能力都不算。”我百无聊赖地瘫在地毯上,“超级英雄里,哪个不是能飞檐走壁以一当十呀,何况你的隐身术还要酝酿大半个小时才能发动,敌人早就干死你一百次了。”
沙耶加坐在旁边翻着迪克书架上的相簿,突然抬起头问:“迪克,这真的是你吗?”
“嘿嘿,没认出来吧?”迪克一笑眼睛就能眯成两条缝。
我凑过去,那张照片里的迪克看上去大概七岁,穿着一件运动衫坐在轮椅上,又瘦又矮,手臂细得就和擀面杖一样。他的头在太阳底下疲倦地耷拉着,红头发乱成一团,像鸡窝一样粘在脑门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沙耶加惊讶地问道。
“不,这会儿我已经九年级了,也就是两三年前的事情。”迪克不以为意地说。
我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告诉过我,他九年级的时候因为各种病导致身体不好,瘦得像麻秆儿一样—我当时以为迪克的描述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夸张,没想到果真如此。
“我的天哪,那时候的三个你加起来都没现在壮!”我由衷地说。
“是啊,那时候我虚弱得走两步都会气喘。别人参加校运会,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这么看来,迪克还真的跟美队挺像的,美队最早也是个患了肺结核的瘦弱男孩儿。”沙耶加若有所思地说。
“我只是病好了而已—以前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吃,一好了就觉得要把以前没吃的都补回来,一不注意,这不—”迪克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还是愿意做一个能吃能睡的胖子。”
“这顿BBQ过后,我们社团的经费就用完了,”一直没说话的达尔文抬起头,他手里拿着社团账本和计算器,“估计下礼拜,我们又该去卖烤肉了。”
“我想我下礼拜应该没法去了……”我一直酝酿要怎么开口,才会让大家比较好接受。
“汪桑,你要回亚特兰大看妈妈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都不能去了,对不起。我决定退社了。”我支吾着说。
“你说什么?!”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我可能明天就去亚特兰大了……下周也不会去上学。或许,过段时间我会回这里看你们……"
“为什么?汪桑?”
“是啊,哪怕不想做隐身术练习,我们可以做穿墙术啊,可以做冥想啊瑜伽啊……”迪克叽叽呱呱地说得乱七八糟,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我也舍不得你们。但是……因为某些理由,我要去亚特兰大和我妈妈待一段时间。”
我犹豫着,不知道这个理由能否足以让他们信服。但我不想告诉我的朋友们,我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
“没关系啊,亚特兰大离这儿并不远……我们都会等你回来的……多久也会等……”沙耶加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泛红,“三个月?半年?一年……”
“对不起,我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敢看沙耶加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你要是实在有事,我们也可以去找你……”迪克一边说,一边使劲推了推他身旁的达尔文。
“嗯,如果周末开车去亚特兰大,我们能住在我爸妈那儿……”达尔文嘟囔着。
“你们找不到我的。”我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只能望向M,她坐在**理解地看着我—只有她知道这一切的真实原因。
“你到底……”沙耶加还想再问下去,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孩子们,别待在楼上了,我做了土豆沙拉和烤鸡排。”凯特阿姨捧着一盘杯子蛋糕站在门口。
“妈,你下次能先敲门吗?我都十七岁了……”迪克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小时候犯哮喘那会儿,我每天都得进来十几次,从来没敲过门。”凯特阿姨也不生气,笑着跟儿子调侃着,“快下楼吧。”
“妈,你怎么还活在十年前……”迪克翻了个白眼,走了出去。
凯特阿姨系着围裙,里面是一条绿色碎花连衣裙,从背影看已经略有发福。我在超市遇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会笑着主动跟我打招呼。
“嗨,旺旺,你过得好吗?……”
“你见到迪克了吗?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迪克的午餐都是我亲自做的,他和普通孩子不同,挑食又容易食物过敏,还请你多多包容他……”
“旺旺,今天的鲱鱼很新鲜,用来做烤鱼排刚好,你应该买点。迪克不爱吃鱼,所以他总是缺少微量元素,你一定要劝他多吃点……”
任何话题在凯特阿姨嘴里的唯一归宿都是儿子—只要说到儿子,她的话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停都停不住。次数多了,我都觉得我变成他们母子俩的传声筒了。
一开始,我对凯特阿姨的喋喋不休有点无所适从,自从迪克告诉我他小时候体弱多病,要是没有他老妈的照顾他早就死了的往事,我突然能够理解凯特阿姨了。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感情的宣泄点,丈夫常年不在身边,她自然而然就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儿子身上,儿子早已是她生命的全部。从迪克幼年起,凯特阿姨就对他百般照料,早就养成了习惯,以至于成年后都无法再扳回来。这种母亲在所有地方都有,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
“迪克,握住扶手好吗?”下楼梯的时候,凯特阿姨在后面叮嘱他。
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场,迪克显得更加尴尬,他低吼了一句:“拜托,妈,别再说了!”
“你八岁的时候因为贫血从楼梯上摔下来,我在医院陪了你三天三夜。”凯特阿姨完全没听出来迪克的恼怒,而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里,“那三天简直太难熬了,你本来就有‘ALS’,加上骨折,很可能就因为动脉血栓而死……”
“ALS?”沙耶加不解地问,“阿姨,您是指肌萎缩硬化症吗?”
我走在凯特阿姨的后面,明显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变。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了捂嘴,就像说错了什么一样。
“没,没有,就是普通的贫血而已,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记不清楚到底是‘ALS’还是‘BLED(流血)’之类的了。”凯特阿姨随即转移了话题,“鸡排在烤箱里,你们去拿餐具吧。”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老爸!”迪克率先冲过去打开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上校,你过得好吗?”迪克的老爸笑起来和儿子一模一样。
迪克的爸爸身材魁梧,一头灰白的头发梳在脑后,看上去应该五十多岁了,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接近退休的中老年人。也许是因为军人的习惯让他看起来特别挺拔,视觉上超出了实际身高。
“老爸,你看这是什么—”迪克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错版的硬币,“1970年的两角五分硬币!你看这里!”
“天哪,这真是独一无二的绝版!”迪克的爸爸定睛看了看,“这一枚比我收藏册里最珍贵的那几枚都稀罕多了。”
“不是一枚!是五枚!你能想象吗?这是M送给我们的,一人一枚。”
“那真的是无价珍宝,你的朋友送给你的就更应该好好珍惜。”迪克的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和蔼地向我们招了招手,“你们好,叫我爱德华就可以了。谢谢你们今晚能来。”
在美国,除了爸爸妈妈,任何长辈都是直呼其名,老师也一样。
“我叫旺旺,很高兴见到您。”
“我是沙耶加,谢谢您邀请我们来。”
躲在我身后的M没说话,因为有点口吃,M总是自卑的,在陌生人面前常常怯场,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充当她的翻译机。
“这个是美年达,这五枚硬币都是她收集的。”我侧身和爱德华介绍M,下意识地转向她。
M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完全忽略了后面还堵着一个达尔文。她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爱德华,紧闭着嘴唇。
虽然M平常也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毕竟是初次见面的长辈,这么盯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我下意识地拉了一下M的手臂,提醒她不要失态。
M在发抖。
虽然她在竭力地控制自己,但爱德华还是敏锐地发现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先坐到沙发上来吧。”爱德华往前朝M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锐利的眼睛忽然半眯着,盯着M看了半天,道,“我们……见过吗?”
我也疑惑地看了一眼M。今天M去考试的时候,沙耶加专门帮M收拾了一个新造型以掩人耳目,此刻她还穿着从舒月衣橱里搜刮出来的少女装,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和学校里的时髦女孩没两样。
“不……先生,我们没见过。”过了半晌,M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比蚊子还小。
“哦,是吗?”爱德华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可眼神一直没从M身上挪开。
“别把工作那一套带回家。”凯特阿姨夸张地抱怨了一句,“要是这孩子能是坏人,我们国家就没好人了。现在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差不多。”
“也是,哈哈。”爱德华的眼神松懈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松开领带向后院走去。
爱德华一离开,M像虚脱一样,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我一把扶住她。
迪克赶紧走过来,问:“M你还好吧?”
“可能是一直没吃饭,有点虚脱了,你们先过去,我带她去厨房弄点水。”我掺着M往厨房走,“一会儿见。”
“你没事吧?”我接了一杯冰水放在M面前,但她并没碰。
她摇摇头,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我倒抽一口冷气。
M的指尖一片血红,她握拳时,指甲硬生生把手掌上的皮肉戳破了。
“你……认识爱德华?”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能看见爱德华和迪克已经在点烤炉上的木炭了。
M怔怔地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别,别问了。”
当M不想说一件事的时候,哪怕撬开她的嘴也问不出来。
“那你……还去烧烤吗?”
“嗯……”M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现、现在还不能走。”
M的沉默并没有影响BBQ派对的热闹,爱德华是个很会制造话题的人,不但见多识广,而且声音沉稳好听,一点都没有家长的架子。比起凯特阿姨,他更会聊天。
“……当时我的下腹中了一枪,快疼昏过去了,旁边的战友为了不让我睡着,一直跟我说话—他们问我以后要是生了孩子,会取什么名字。我说,‘该死!要是我能活着回去,孩子就叫迪克·庞德。毕竟那颗子弹再低三英寸,我就真的被物理阉割了!’”
“原来迪克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沙耶加的脸微微有点发红,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为这一枪,”爱德华喝了一口啤酒,“我被送回了美国,在疗养时认识了凯特。当她怀上孩子时,我告诉她这个名字,她的第一反应是把一整张比萨都扣在我脸上。”
爱德华把我们都逗乐了。
“你……杀过人吗?”一直没说话的M突然抬起头,看着爱德华。
她说得很慢很慢,却没有口吃。
这句话让气氛骤然变得尴尬,大家都接不上话,只能听到烤炉上木炭的“嗞嗞”声。
爱德华的微笑一下僵在了脸上,他扫了一眼坐在最远处的M,眼神迅速变了变,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他收了收嘴角,恢复了温柔的声音:“保护国家是军人的天职。还有,任何战争都有牺牲。”
M侧过头没有再说话,但是我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憎恨。
“战、战争太残酷了,我还是希望世界和平。”我赶紧打了个圆场。
“没人希望战争,但当它无法避免要发生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伤亡降到最低,做到不战而降是最理想的。这是我所在的部门这十几年工作的主要方向。”说这句话的时候,爱德华慈爱地看着儿子,“我们会不计一切代价保卫这片土地,保卫我们爱的人,保卫正义和自由,哪怕牺牲军人的生命。”
我想起在加入特异功能社团的时候,那个基督教小哥当成笑话说起的迪克的往事。他在看到同学被地痞混混儿欺负的时候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是因为受到了军人父亲的影响吧。
“你,你的生命……”我突然听到M的声音,“那如果是牺牲无辜的人呢?”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坐在她身边的我才能听到。我赶紧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M一定认识爱德华,我暗暗地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让M对爱德华又怕又恨?
“旺旺,你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吗?”爱德华又开了一瓶啤酒,问。
“我……”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我艰难地挠了挠头,“其实吧,我出生在美国,所以有公民身份—但我很小的时候就回国了,一直在国内长到十五岁才过来的……”
“你有美国身份,就是美国人。”爱德华简单地就把我归了类,“美国是个大熔炉,由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人种组成—保卫这个国家,让它变得更好,不但是军人的天职,也是每个国民的天职。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我的逻辑思维很差,他这么一绕我也晕了,只觉得似乎怪怪的,但一时间也无从反驳。
“我,我……”我咽了口口水,“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和国家无关。”
“当然,”爱德华笑了笑,“我们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就在这时,爱德华的电话响了。电话接通后,他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站起来走到了泳池的另一端,和电话那头低语着什么。
“M,你今天怎么了?”迪克趁着空当,有点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句。
“是、是不是为了保护大部分,就能牺牲小部分人?为、为了胜利,牺牲无辜的人也、也在所不惜吗?”
迪克显然没想到M会这么问,竟然一时语塞。
“唉,战争本来就很残酷,别争了。”连达尔文这种没情商的人都出来打圆场了。
M摇了摇头:“残、残酷的是人。”
“呃,我想回家了,昨晚一夜没睡,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我赶紧揉揉眼睛打断了这个话题,“M,我们一起走回家好吗?”
M点了点头,跟我往前院走。
爱德华拿着手机,在泳池另一边跟我们说再见,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M的脸上。
我和M一路无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告诉M,明天我回学校跟老师请假,确定她不需要去特殊儿童教育学校之后,我就离开这儿了。
M仍旧沉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最后缓缓说了一句:“下次见。”
第二天直到中午,M都没来上课。
和老师请完假,我顺便问了一句布朗教授的事。
“就是那个‘AIME’的主考官,麻省理工学院的布朗教授,他给您打电话了吗?”
费曼老师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出什么事了吗?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噢……没,没什么。”我忍住没说M去参加了“AIME”的事,布朗教授答应我,今天一早就会给学校领导打电话。
“那有人来问过M的事吗?关于她去……特殊学校的事?”
费曼摇着头刚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
总算打来了,我心想,这个布朗教授比骆川有诚信多了。
费曼接起电话,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显得很严肃。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眼皮一跳。
过了几分钟,费曼抿着嘴挂掉电话……
“布朗教授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旺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要镇定些……”费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镇上的警察局打电话过来,M昨晚……死了。他们在河坝上游发现了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