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时间的形状
“嗨。”
12点01分,我和M四目相望,但我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我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对未来懵懂又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她也不再是那个认为生命的结局比过程更重要的宿命论者。
“我的妈呀!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把我们社团的经费全输光了!”迪克松了口气,向骆川摊开手掌,“我说过M会来的,愿赌服输,钱我们就不要了,但你的承诺要兑现!”
“那个,那个数学竞赛……我,我愿意试试看。”M轻声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变。如今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最深的秘密,也知道了最终的结局。
我们再见到彼此的这一刻,各自都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的出现,绝对不仅仅意味着她愿意参加数学竞赛证明自己不需要去特殊学校,更意味着她愿意跟命运豪赌一把,筹码是她原本为自己精心安排的结局。
这一刻,我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天数学竞赛之后,在我人生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要只为了自己而活。
我要去亚特兰大陪着妈妈,找到舒月,我要向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位亲人郑重道别,向我的朋友们道别。我要尽我所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也不枉我来此一游。
我要尽量不带着遗憾死去。
“饿吗?”沙耶加拉着M的手往客厅里走,“我们做点饭团吃,好不好?”
迪克坐到我身边,我使劲白了他一眼:“竟然拿我的血汗钱跟骆川打赌,你还有没有节操?”
社团经费是我们卖了大半年的烤串,一分分攒出来的。想到我每天穿着巨大的毛绒外套扮母鸡,我就心塞得不行。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擅自动用不说,竟然还敢拿来赌博。
“有没有节操,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迪克挤眉弄眼地看着骆川,“反正这家伙输了。”
“离‘AIME’数学竞赛还有不到14小时,既然M来了,不如让我们想想怎么让她混进考场。”达尔文在地上摊开一张纸,“因为时间关系,我已经列了一张清单。”
那张纸上写着准考证、条形码和照片,以及电脑核实信息所需要准备的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东西。
“准考证好做,毕竟能拿我的这份做范本,给M拍张照换个名字就行—最难的是做条形码—这么短的时间我没办法黑进考试系统,但他们在进场的时候有一台核实考生信息的电脑连的是校内网,我能把M的资料加进去。”
“就算混进去了,交卷后电脑也是无法识别的,毕竟考试系统里没有这号人……”必须用M的名字公布成绩,才能证明那是她考的,否则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一边想,一边摇头。
“我已经做好详细的战略部署了,他就是我们手上的王牌。”迪克用下巴颏儿指了指骆川,“罗伯特这次来就是以麻省理工学院数学顾问的名义来的,他将成为我们的詹姆斯·邦德。”
“什么?”我一脸黑线地看着骆川,“所以,这人还是‘AIME’的考官?”
“不然,你以为他来这里干什么?专门来取咱们的破石头?”达尔文说。
骆川义正词严地说:“赌输了我愿意付双倍的钱,但我是绝对不可能帮你们作弊的,我宁愿去死也不可能用麦克阿瑟杰出学者的荣誉来开这种玩笑。”
“但你刚才已经把你的荣誉拿出来押注了。”迪克耸了耸肩。
“那你死吧。”我翻了翻白眼,真想不明白,这种连高中生的钱都骗的人为什么能当上教授。
“总之不可能。”骆川摇了摇头。
“那我只好把麦克阿瑟的奖杯和你的裸照一起传上‘脸书’了。”达尔文叹了口气。
“咦,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刚才我突然失忆了,我们好像聊到‘007’了,我觉得我是天生的‘间谍’,哈哈哈哈。”
“我们这不叫作弊,也没要求你给M透露答案,我们只是要一场公平的考试。”我顶了一句。
“可是她根本不用去参加‘AIME’呀,这个公式已经证明她比爱因斯坦牛了。”洛川看着M两眼放光,“假以时日,我们就可以论证这个公式,解决素数的分布。那21世纪最发达,哦,不,最伟大的科学家就是我们俩了。”
“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公式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什么时候成了你俩拿奖了。”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就能见便宜就占的。
“我,我想参加‘AIME’……”M一脸恳求,支支吾吾地看着骆川,“拜托你……”
“为什么?”
“我,我想任、任性一次。”M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她的眼神里包含着怎样的决绝和坚毅。
骆川摊了摊手:“我只能试一试,现场又不止我一个考官,我不能100%保证就是了。”
凌晨3点,沙耶加还在跟达尔文准备着准考证,迪克已经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骆川拉着M坐在桌子旁边,在草稿纸上讨论着什么。
我轻轻回到房间里,打开台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头发齐刘海儿,刚刚哭过的眼睛肿得像两颗黄色的杏子,薄嘴唇鹅蛋脸,脸因为每天骑自行车被晒得有点脱皮,鼻子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十六岁的我长着一张只能算是干净秀气的脸,和惊艳完全挨不上边。台灯照得我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反着光。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审视自己,M说的话回**在我脑海中。
“你的生命还有不到半年。”
半年有6个月、182天、4368个小时、262080分钟。
然后,我将孤独地死去,正如我来时一样。
直到第二天中午,M的假证件才弄好。
“这个条形码是我黑进校内网加的,我会排在你后面进去,有突**况你就立刻跑,后面的我解决。”
达尔文话音未落,迪克就在沙发上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呃,我刚才做梦,好像梦见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迪克擦了擦口水,“除了达尔文,我们学校还有别的十一年级生参加—即使M的证件能瞒天过海,别人也一样会把她认出来啊!”
“有道理!”现场不但有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有监考老师啊,一眼就能把M认出来。
“给我半小时!”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沙耶加从书包里翻出她的百宝化妆袋,拉着M跑进舒月的房间。
美国的女生大部分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化妆了。因为外国小孩发育早,学校也没有穿校服的规定,所以爱美的高中女生们,哪怕天天穿紧身衣和短裙来学校也很正常。
修修眉毛、涂涂唇膏、喷喷香水,对大部分女生而言,是对别人的尊重。遇到重要演讲或大型活动,没有化妆打扮过的女生,站在人堆里是十分奇怪的。
舒月走的时候,在梳妆台上留下了一大堆化妆品。我偷偷试了几次,但手残星人在几次险些毁容之后,还是放弃了夹睫毛和画眼线。
沙耶加的技术就完全不一样了。日本化妆术、韩国整容术和中国修图术并称为东亚三大“邪术”,其中日本化妆术位于三术之首,擅长在无色无味、无影无踪、零毛孔零浮粉的表象下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外观,三成功力就可让小眼变大、让痘印消失,七成功力已经可以达到逆天改命、整骨换脸之神奇效果。
“沙耶加,你啥时候教教我怎么化妆呀……”想到这里,我有点怨念地说。
“汪桑,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嘛!”沙耶加一句无意的话,却一下刺到我心里最难受的地方。
我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不可以帮我也化妆看看啊?”我抬头跟沙耶加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呀。”
我们嬉笑打闹地化完妆,又打开了舒月的衣柜。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偷打开妈妈的衣柜换上她的高跟鞋和衣服一样。
沙耶加从衣柜搭配了两套舒月的衣服给M和我换上。舒月爱美也有品味,买的衣服大部分都很性感,但也有百搭的简约主义风格的衣服和小洋装。换完衣服,M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惊呆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化了妆会是这样。杂乱的眉毛成了弯弯的柳叶眉,眼角翘翘的,一笑起来就会往上挑。配上一身长裙竟然也有了少女的感觉。
而M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的红头发被发棒电成大波浪散在肩上,白色圆点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裙。我没想到,这个藏在大T恤里的瘦小的女孩儿原来这么美。
“我的天哪!你俩简直美呆了!”迪克毫不掩饰自己看得发直的眼神,“早知穿成这样去卖烤串,搞不好还能多卖一倍啊!”
“别在我高兴的时候提起我做‘鸡’的日子!”我一巴掌拍过去,被迪克手臂上的肉弹开。
“原来你真的是女的。”达尔文看到我愣了一下,过了十几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觉得我再也不想跟任何一个理科直男说话了。
到达考场的时候,离考试已经没几分钟了。
“喂!今晚考完来我家BBQ(烧烤)啊!我老爸回来了。”迪克摇下车窗对着我们喊道,“我老妈让我邀请你们来家里开烧烤派对呀—”
我们远远地向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要紧张。”我一直陪着M走到AIME的考场外面,再往前我就进不去了。
沙耶加把准考证递给M:“相信你自己,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M笑了笑:“嗯。”
“走吧。”达尔文说完,转身往考场走去。
我转身走下台阶,刚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一个人撞了我一下。我被长裙一绊,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对不起!”那人气喘吁吁地说着,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朝着考场大门快步跑去。
我突然一愣。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你还好吗?”沙耶加拉着我的手问,忽然有一滴水珠滴在了我手上。
下雨了。我抬头看着阴霾的天空,上方飘来毛毛细雨。
是谁?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是张朋!
我猛然想起,转头就向楼梯上跑:“张朋!张朋—我是旺旺—”
我拖着裙摆跑上楼梯,只见一个人跟在M的身后进了考场。
那是张朋的背影。
我想起和张朋分别的时候,他还笑着和我说,以后有机会来美国看我。
虽然我知道张朋说得很认真,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坐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美国看朋友是很不现实的。那日一别,再见或许已是多年之后了。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跟他重逢。
“汪桑,你没事吧?”沙耶加跟着我也跑上了楼梯。
“我……我好像见到了我在国内的同……”我顿了顿,把同学两个字咽了下去,“我的好朋友。”
“真的吗?”沙耶加也高兴起来,“汪桑的同学哦,好厉害!他也来参加‘AIME’吗?”
“我……我不知道,”我说得有点心虚,“他没告诉过我……”
考场的大门已经关上,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刚到美国的时候,我也通过QQ和MSN联系过张朋,他说他已经考上省重点高中了。最初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因为时差,最近也没怎么联系了。
如果他来了美国,为什么不联系我呢?哪怕在QQ上给我留个言也行啊。
过了没多久,迪克就带着从超市买回来的冻肉和饮料回来了。我们又在考场门口等了一会儿,有学生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可一直等到散场,我们都没有见到达尔文他们任何一个人出来。
“我们进去看看吧?”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走到教室,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个年迈的声音:“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教室里站着达尔文和M,他们身边是唯唯诺诺的骆川,前面还有一个老头。
唉,我就知道骆川这个备胎会漏气。
“布朗院长,她只是混进来考试而已,这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这是cheating!你考官的资格已经被取消了!”骆川还没说完,就被这个布朗院长打断了。这个老头看起来有六七十岁,是个瘦削的大个子,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梳在脑后,穿着看起来很高档的咖啡色毛呢西装外套,灰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骆川。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麻省理工学院登顿·布朗,AIME主考官”。
我一听到“cheating”这个词,浑身一软,冷汗冒了出来。
“Cheating”在英语里除了代表作弊,更代表欺诈,是不诚实的象征。在注重诚信系统的美国,一个学生哪怕有一次作弊记录,轻则被开除,重则会毁掉他的整个学术乃至职业生涯。
在美国,作弊包括考试但不限于考试,定义是非常宽泛和严苛的。甚至连一篇普通的论文,在引用文献论据时没有注明出处都算是学术欺诈,留学生因为这个理由被遣返回国的数不胜数。
“我们没作弊,真的,我们只是让M混进来考试而已……”达尔文还在跟布朗解释,但假冒准考证这件事还是让他一点底气都没有。
“美国每年有20万以上的学生从‘AMC’里一层一层考上来,最后只有不到10%的人能够来到这个考场,你所做的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言公平吗?你们俩已经永远失去考‘AIME’的资格了。”布朗一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下去了,“明天你们的学校会收到这次考试作弊的报告。”
美国大学都非常重视学生的道德操行,一旦被AIME记录作弊,就相当于和常春藤乃至稍微好一点的大学无缘了。
“先生,我们真的是万不得已才把M送进考场的。我们只是想证明她在数学方面的天赋,但整件事情跟达尔文无关,请您不要把作弊记录寄回学校,这样会毁掉一个天才的前途……”迪克一听达尔文也要受到牵连,立刻服软,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低声下气地跟谁说话。
“我见过很多有数学天赋的天才,他们都很爱惜自己的前途,不会干傻事。”布朗瞥了一眼迪克身上印着“美国队长”的T恤,“超级英雄也不会干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