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见马修
老杰克电影院是小镇上唯一的电影院,说到电影,虽然美国是世界电影业的先驱,但金融风暴过后,好多电影院都关门大吉了,尤其是一些老旧的、效果不好的电影院。更多的成年人喜欢买沃尔玛超市的微波炉爆米花,在家里看美国三大电视台的自制剧。
老杰克只能吸引一些像我们这种放了学还不愿意回家的穷学生,晚上6点前,半价票两块五一张。
紧赶慢赶,我们买到了5点45分的电影《美丽心灵》,两张门票还能附赠一大桶爆米花。
老实说,我不爱吃美国的爆米花。中国电影院的爆米花都是用焦糖烤的,吃在嘴里甜丝丝、暖烘烘的—美国偏偏相反,爆米花是咸芝士味的,说不出的奇怪。
电影《美丽心灵》讲了一个有精神分裂的数学家,在和另外几个人格斗争多年后拿到诺贝尔奖的故事。我有很多地方听不懂,看到一半就有点昏昏欲睡,靠M在旁边给我讲解才勉强明白—幸好这个时间的电影院里也没几个人。
“所以他后来踏踏实实地在学校教书,然后发明了博弈论?”
M摇摇头。
“不,不是的。博弈论的发明,恰恰就、就在他精神分裂最、最严重的时候。那时候,他、他可以看见。”
“看见什么?”
M抿了抿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接着说:“他、他年轻的时候,能看见。”
“那为什么后来看不见了呢?”
“也许是药、药物,把那能力抹、抹杀了。”
“他吃那些药不是为了治疗精神分裂吗?”
M没有再回答,而我越听越迷糊,又坚持了半小时,电影总算散场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我们沿着路灯走在回家的路上,本来还在笑着和我聊天的M突然一怔,整个人定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
“M,你怎么了?”
我叫了她几次,她突然转过头,眼里闪着泪花。
“不、不该买5点45分的票。”
“为什么啊?这个时间是happy hour(狂欢时刻)啊,最便宜了。”我不解地问。
“不、不该……”
M忽然抱着头蹲了下来,几秒后,她拽着我往前跑了几步。
“黄猴子,我抓住你了。”
我的衣领猛然被一只手抓住向后扯去,是混混儿马修的声音。
“黄猴子,你那些‘失败者协会’的怪胎们呢?怎么没来保护你们?”马修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混混儿,其中一个一把抓住了M的胳膊。
“黄猴子,你还不够黄,我得给你染染色才行—”马修说着,把他手中的柠檬汽水从我头顶倒下去。
汽水里的冰块凉飕飕地滑过我的脸,冻得我一个哆嗦。
“不—”M还没叫出来,就被另一个高个子捂住了嘴。
“你要是叫,我就让你好看。”马修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用弹簧刀顶住了我的小腹。
他抓住我的胳膊,和另外两个男生把我们连拉带拽地拖了很远,走出大路拐进一旁的草丛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刀尖顶在我的脊梁骨上。我想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可是身体不争气地抖得像个懦夫。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中,我失去了最后挣扎的力气。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穿过一排木围栏,来到一片荒地上—小镇周围有很多这种废弃的地方。借着幽暗的月光,马修毫不客气地抓住我的头发,一把把我的脑袋撞到木围栏上,我顿时眼冒金星。
不行,我不能昏过去,M还在旁边,我要是晕过去了,我俩就是死路一条。我心里拼命叫着。
“唔……”M被推倒在地上,高个子又踹了她一脚。
她的脸蹭到水泥地上,之前的伤口又开了,血汩汩地流得她满脸都是。
“听说你一个人住在镇子上。”马修捂住我的嘴,我感觉到冰凉的刀尖划到我的脖子上,“你就算死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发现吧?”
我说不出话,眼睛瞪着马修,我能闻见他捂着我的手上有很大一股麻叶味。
他抽嗨了。
什么都能干出来。
脖子一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刀尖流了下来。
“黄猴子,撒哟哪啦!”我感觉刀尖的力道一下加重了。
笨蛋!“撒哟哪啦”是日语啊!
我是中国人!
突然,我听到高个子男生一声惨叫,只见M把高个子撞开,一脚踢在了马修的下体上。
“啊!”他尖叫一声撞在木栅栏上。那声音在旷野上回**,就像是魔鬼的笑声。
木栅栏应声而断,我差点仰面向后摔去。
“跟我走!”M突然拽起我的手臂,一猫腰从两个男生中间的缝隙钻了出去,另一个男孩伸出手想抓住我,扯掉了我的外套。
我和M在旷野上奋力向公路奔跑,“乒”的一声,一道火光掠过我的脚边。
“他们有枪!”我几乎是尖叫道。
美国的很多家庭都会有枪,马修也许是趁他爸喝醉的时候,把枪偷了出来。
“告诉你们,你们逃不了的!”我听到马修的声音在离我们身后不远处传来。
一场疯狂的追逐开始了。
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边通向空旷的公路和铁轨,另一边通向松针树林。
我本能地朝树林跑,因为树木至少能提供遮挡,即使开枪也不那么容易被打到。
但我被M拽住了—
“走,走这边!相信我!”M拉着我的手,低声说。
我只好跟着她往公路上跑去。马修又开了一枪,子弹擦着我的胳膊飞了过去。
我脚一软,差点一个趔趄跪在地上,再站起来的时候,脚踝疼得厉害。
“M,你快去报警,我脚崴了,走不了多远……”
“坚持两,两分钟!1分47、47秒—”M吃力地拽着我,踉跄着跑上公路。
我们面前是一个“T”字形路口,其中T字的右边是铁轨,周围都是荒地。
M带着我往铁轨的方向狂奔,那条路上因为有火车经过,所以两侧都有升降路障—火车来的时候,路障会降下来,直行车辆必须停在路障前,等火车经过后再继续前行。
M跑到路障边,用拳头猛地一下敲碎了路障感应器,顿时路障启动,直接封住了这条路。
“这,这边!”M竟然拽着我往来的方向跑。
往回跑?!
我整个人都蒙了,M是不是被吓傻了!
这时候不应该使劲往前跑吗?怎么会往回跑?
“相信我。”M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头也不回地跟我说。
死就死吧!我一闭眼睛,跟着她往回跑。
我们跑过路口,就看到马修他们几个已经快跑到公路上了—因为他们嗑了药,所以跑得并不快。
“钱,钱给我。”M突然转头问我。
这时候要钱干吗!难道还能贿赂这几个混混儿?
我已经跑到不能思考了,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递给M。
总共95块钱,是我刚才看电影的找零。
M接过我的钱,想也不想就扔到了路中间。
跑过马路,我们停了下来,M拉着我站在公路边上。
“嘿嘿,你俩跑不掉了……”马修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他举着枪爬上马路沿儿,站在路的正对面看着我们。
“你只要动一下,我就打穿你的头,听到了吗?”
我感觉心跳都停止了,但M紧握住我的手,好像示意我不要担心。
马修和那两个男孩子看我们一动不动,就慢慢悠悠地朝我们走来。
就在离我们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他们突然停住了。
马修看到了地上的钱。要知道九十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他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他快捡完的时候,一辆大货车从“T”字路口急转过来,“砰”的一声,把马修他们几个撞飞了出去。
我惊呆了。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
“上帝啊!我的天!怎么会这样!”他查看了前面几个头破血流昏过去的男孩子,立刻掏出手机报了警。
过了没五分钟,警察就来了。
“真的不是我的错,上帝啊,这条路是单行线,火车来的时候我默认就是左转,这几个孩子蹲在路上,在我的盲点范围……”卡车司机极力争辩着。
在救护车来之前,警察检查了地上的钱和他们的口袋里掉出来的麻叶。
“估计是嗑药嗑嗨了,我给你录完口供,你就可以联系保险公司了。”
通常美国警察让你联系保险公司,就证明你不需要负太多责任—否则他会让你联系你的律师。
我和M躲在远处的栅栏后,我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他,他们不会死了吧?”我问。
“没、没事,那个车、车速,只会脑震**。”M说,“骨、骨折,会在家躺到,到我们毕业的。”
我疑惑地看着M。
M就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一样,我回想起她去敲碎路障感应器让路障降下来—这样所有经过的车辆都默认火车在过铁轨。转弯的车辆就可以不用看火车方向公路的来车,直接转弯—
但M怎么知道,就在这个时间点,会有一辆大卡车恰好出现在这里呢?
“你怎么知道会有卡车来?”我犹豫地问M。
“别,别问了。”M垂下头,“我,我本、本不该这么做的。回,回家吧。”
我忘了我是怎么把M送回去的,再跌跌撞撞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一开门,迪克、达尔文和沙耶加竟然都在屋里。
“今晚是社团聚会!你俩竟然没出席……”迪克还没说完,就被我的样子吓住了,“噢,我的天!你刚从伊拉克战场上回来吗?”
沙耶加被我脖子上的伤口吓坏了,赶紧把我拉到客厅,给我做了简单的伤口清理和包扎。
我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经历的事情说了一下,只是把结局改成了马修一伙人意外被车撞倒。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那M呢?”沙耶加一边帮我贴胶布,一边问。
“回家了……”
我筋疲力尽,只想赶紧写完作业睡觉,打开书包,突然看见M的黄皮笔记本还躺在里面。
是她落在厕所地上的那个笔记本,我竟然忘记给她,又背了回来。
沙耶加看着封面写的“呆子”和“蠢驴”,皱了皱眉头说:“这是M的?”
我点了点头,随手翻开来。
里面都是些歪七扭八的笔记,语文、历史、生物的笔记都杂乱无章地记在一起。
翻到后面,突然有一页吸引了我。
那是一道数学题,题目挺眼熟的,但我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
M的笔记看似很随意,就像平常在草稿本上瞎写一样。在后面写了半页纸的解法。
这是什么?
“‘AIME’最后一道大题。”达尔文凑了过来。
“AIME”是中学生数学竞赛中的一种。
通常美国中学生的数学竞赛是从易到难开始的,最开始是“AMC”,总共有8/10/12三个难度。如果都通关了,就可以迈向“AIME”—算是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半决赛。
如果连“AIME”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那么恭喜你,终于可以到达全世界的终极数学赛事“IMO”—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决赛。
其实只要是达到“AMC”12的学生,就已经是学霸级别了。如果还能打进“AIME”,基本上就相当于被麻省理工等顶级大学预录取了,就像我们国内拿到了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样—所以,“AIME”就是“学神”的代名词。
当然啦,如果能打到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决赛,这种人已经超出人类范畴,我们就不予考虑了。
普通学生几乎接触不到“AIME”,除了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喜欢没事拿出来虐一下我们这些单细胞生物。
当然也只是虐一下而已,比如说,下课时在黑板上留一道大题。
我想起来了,M本子上写的,就是上礼拜数学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道题。
我左看右看,一点也没看懂,达尔文却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喂,你看看M是不是解对了?”
达尔文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道证明题,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解法。”
“什么意思啊?”
达尔文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她用的这个公式—可我从来没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个公式。如果这个公式对了,那么这道题就是对的。”
“那这个公式对吗?”
“我看不出来……看起来好像是……”
“你们看什么呢?给我看看!”我和达尔文中间突然探进一个脑袋。
竟然是骆川!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西装,白衬衫底下是紧绷的八块腹肌。
作为“霸道总裁爱上我”男主标准人设的这位帅大叔,正在我面前的沙发上……陶醉地抠脚………
“这个解题思路还是有点意思啊。”骆川抠完脚,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块比萨塞进嘴里。看得我顿时食欲全无。
“你……你不用洗手吗?”
“玫瑰的花瓣和衬托它的绿叶在微风中调情后,花瓣会洗手吗?”骆川嚼着比萨,邪魅地一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浑然天成,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杰克苏”。
“骆叔叔,你不是搞那什么语言学的吗?为啥还能看数学试卷?”
搞语言学的不就是文科生吗?文科生=逻辑思维差=搞不了数学=我。
嗯,逻辑挺通的,没毛病。
“噢,我也就是对这份试卷比较懂而已—”骆川往沙发里斜斜一靠,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毕竟我是出题人之一。”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骗人。”达尔文从电脑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说,“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把他的祖宗三代都查清楚了,不然不会让他进门的。”
“叔叔为什么你不好好的只学一科,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文科学渣留点活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数学对我来说也是语言,而且是上帝描述宇宙的客观规律的语言。”骆川说,“但数学的语言比我们日常的语言准确多了,而且它可以更精准地形容一些抽象的事物。我毕生的研究方向就是把人类的语言带回到巴比伦塔倒塌之前。”
骆川的比喻很精妙。熟悉《圣经》的人,都知道巴比伦塔的故事。
《创世记》里面记载,大洪水后幸存的人类来到了一片平原。当时他们都讲一样的语言,所以发展得非常迅速。
有一天,他们突然决定要造一座高塔,通往神的宫殿。
由于所有人语言相通,同心协力,所以塔很快就造得很高了。
可他们的举动惊动了上帝,神被人类的傲慢震怒,毕竟它的威严是不容冒犯的。
为了惩罚狂妄的凡人,神劈开了巴比伦塔,掉在地上的人类失去了统一的语言,彼此之间再也不能沟通。不同的语言为他们带来了误会,继而发生了战争—巴比伦塔再也无法造起来。
这些不同的语言,就像我们今天说的中文、英文或日文等。
巴比伦塔倒塌之前,人类统一的语言叫作“亚当语”—那种语言是人类最初的沟通工具。
“我认为,‘亚当语’就是数学的语言。”骆川摊了摊手,“数学语言是人类沟通的一种高级语言,更精准,也更无情—”
“举个例子,如果你要形容一个妹子的胸部很小……”骆川看了看我。
“我可不想被形容!”我使劲翻了个大白眼。
“我的错,我改一下哈。如果要形容一个妹子的胸部很大—那么用中文可以说,她的胸部很丰满,但这种形容是不具体的。欧洲人看来E罩杯才叫丰满,亚洲人的C罩杯就已经很丰满了—当我们把这句话传递给别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常识曲解了这句话的原始定义……所幸,数学可以做出很好的形容,我们都知道圆的面积公式是圆周率乘以半径的平方……只要有了胸部的半径,那么全世界的人都能得到统一的大小信息……”
“我可不喜欢这个例子。”我撇了撇嘴,把话题绕回M的笔记本,“既然题是你出的,那你来说说,这题到底解对了没有?”
“暂时不好说……”骆川看着M的笔记本皱了皱眉头,“但是你的这个同学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她搞不好是个天才。”
“真的?!”我仿佛看见了一道曙光。
天才!
“我会在这里待上几天,顺便把你们的石头带回去—让我见见她,我就知道了。”
“太好了!那我平时怎么联系你?到哪里找你?”
“我就住在这里啊,行李我已经拿进房里了。没啥事,我就先洗洗睡了。”
骆川伸了个懒腰走进浴室,留下呆若木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