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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被自动贩卖机压住的硬币

回到教室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M不在。 丽莎还坐在凳子上,眼睛红了吧唧,吸着鼻涕,旁边两个女生在安慰她。 我低下头往座位走,班里的人纷纷抬头看着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鄙视,有嫌弃,更多的是嘲讽。 “哟,英雄回来了。” “只有某些弱者,才会每天都把反歧视法挂在嘴边。” “你是通过这个法律拿到绿卡的吧?” 一个高个子男孩走过我身边,撞了我一下。 “怎么样,M对你感恩戴德没有?看来有人终于能借着伸张正义的名义找到优越感了。” “你说什么?”我拽住他。 “嘿!”他立刻举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可不希望我的父母也被请到学校来受侮辱。 “中国应该没有怪胎,听说你们都是天才教育—你为什么不回国呢?” 他理了理外套,从我身边走过去,差点把我推倒。 走到课桌旁,不知道谁在我的桌上放了张字条。 “请勿招惹此人,她拥有‘反歧视法’。” 不知道为何,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哭,真心不是因为他们对我的冷嘲热讽。 要是为了这些人哭,会浪费我的眼泪。 我心里难受,是因为那个高个子男孩的一句话。 你只是借着伸张正义,寻找优越感而已。 如果M在,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特别难受。 或许连她都会觉得,我对她的保护只是为了在她身上找到优越感。 不,不是这样的。 一直等到放学,M还是没回来。 我收拾好书包往教学楼外面走,大部分人已经回家了,走廊里只剩下一两个在储物柜取东西的同学。 突然,我看见远处几个男生搭着一个女生的肩膀,往学校外面推去。 那个被推搡的女生穿着土黄色的外套。 那是M的外套。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跑过去,看到那几个男生把M推进了体育楼的女厕里。 放学后的体育楼空无一人。我冲到厕所外面,发现门被反锁了。 我使劲撞门,但一点用都没有。 我听到里面传出M的哭声,还有一个混混儿的声音—是马修。我知道他,他经常在学生中间兜售各种小药丸,据说已经加入了镇上的帮派,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丽莎的追求者之一。 “把她按住。”马修说,“听见没?” “听说你交了个会法律的黄猴子朋友?她说你的同学歧视你?” M拼命挣扎。 “那个因为说了实话而被罚的同学,她的全家都是每月纳税的良好公民,你知道他们交给政府的钱干吗去了吗?用来养活你这种臭虫,让你住在房子里,坐在明亮的教室读书—如果没有他们,你现在早就是个被万人骂遍的婊子了!你没感谢过出钱养你的衣食父母,还反咬她一口,你知道错了吗?” “错,错,错了。”M一边哭,一边说。 “那你是怪胎吗?” “是,是……” “那你跟我说,我,是,怪,胎。” “我,我,是,怪胎……” “我,连,蛆,都,不,如。” “呜呜,我……连蛆,蛆,蛆都不如……” “M!给我开门!”我在外面一边撞门,一边喊。 “哎哟,黄猴子好像要来救你呀。”马修夸张地笑了两声,“我好害怕啊。” “M!” 几乎在快要绝望的同时,我突然想起来,体育楼的厕所另一侧,有两扇很小的对着跑道的窗子! 我想都没想就往外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到了窗子旁边。 我看到M被按在厕所地上,马修正拿着弹簧刀往她脸上戳。 我忘了当时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也许是笔盒,也许是圆规,也许是徒手—“砰”的一声我把窗户砸了个窟窿。 我一边砸,一边叫:“救命!救命!” 我满手是血,估计这是我这辈子吼得最大声的一次。 连我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半分钟后,我看到学校保安从远处跑来。 感谢上帝。 “有人来了!你们放开她!你们等着坐牢吧!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大吼道。 其实我比谁都害怕,我不知道老外吃不吃这套,但我只能这样说,给自己壮壮胆。 “马修,走吧,这样下去会把警察招来的。”其中一个混混儿劝他。 “你今天走运了!”马修不情愿地把弹簧刀揣回口袋里,拧开厕所门跑了。 我跑进厕所,M坐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裤子中间湿了一片。 她脸上被划了一道,虽然刀口不深,但血还是呼呼往外冒。 M的书包开了,作业本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保安也从操场绕到了厕所,随即又跟进来两个保安。 他一看M受了伤,就想上来扶她:“你没事吧?” “啊!!!” 在保安快碰到M的一瞬间,她突然一声尖叫,抱着头拼命往我身后缩,尿渍拖了一地。 “你别碰她!你没看出来她被吓坏了吗?她有病……” “她有病”,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我真的是无心说的。 气氛一下僵住了。 M本来紧靠着我的身体移开了,慢慢退到了墙角。 “对不起,冷静点,我不知道她有病。”保安马上退了一步,做出冷静的手势,“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叫911?” “请你出去一会儿行吗?让她冷静一下。” 保安很识趣地退到厕所外面,里面只剩下我和M。 坐了一会儿,M似乎伸展了点身体,她慢慢站起来,去捡地上乱七八糟的书。 “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跟在她后面,想帮她捡书。 M忽然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不信任,就像被虐待后抛弃的小动物。 我曾经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第一次我们相遇时,她在屋檐下流露的眼神。 只是一瞬,她又低下了头。 “我,不,不需要,你的同情。”M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厕所。 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 “嘿,这个本子是你的吗?”其中一个保安在后面叫住我。 那是M的本子,应该是匆忙中她没有带走的。 沃尔玛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黄皮封面单行本,上面被人用油性笔写着“呆子”和“蠢驴”。 我的心情低落到极点,M的话反复回**在我耳边。 “我,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的喉咙发苦,停在了自动贩卖机旁边,掏出钱包想买瓶水。 一不小心,M给我的那枚两角五分硬币从里面滚了出来,滚到了自动贩卖机底下。 我连忙弯下腰伸手去够,自动贩卖机下面的缝隙里全是蜘蛛网和灰尘,还有蟑螂的尸体。我的指尖刚刚能碰到硬币,可我越用力,硬币反而被指尖越往里推。 我趴在地上试了半天,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一阵揪心的疼痛,我的眼圈红了。 我和M的关系,会不会就像这枚硬币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中尉,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胖子迪克。 “M给我的硬币滚到下面去了……”我几乎是绝望地说,“我试了很久都弄不出来。” “不会吧。”迪克一边说,一边也趴了下来。 我的细手腕都伸不进去,更别说迪克的大肉手了—迪克呼哧呼哧地摸了半天,终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表示放弃。 “看来只能把这台自动贩卖机推开才能拿到硬币了。”迪克看看四下无人,卷起袖子就把身子贴在贩卖机的一侧。 “呀!” 迪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一边推,但半分钟过去,贩卖机纹丝不动。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我眼花了……”他又推了两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有零钱吗,先给我从里面买点吃的,让我休息一下。” “上校,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漏气啊。”我翻了个白眼。 好歹迪克也是想帮我,我狠狠心掏出一张十美元纸币,把贩卖机里面的零食各买了一包—要知道,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一百美元。 迪克抓过零食开始狼吞虎咽。我俩坐在体育馆边上,看着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M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我叹了口气。 “中尉,你看上去不太开心。”迪克撕开一包奥利奥,递给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把我和M的事告诉他。 他看我没接,就果断地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咽,一边顺理成章地把我刚买的可乐倒进嘴里。 “上校,你是怎么和达尔文成为朋友的?”我看着天上的乌云,轻轻地问。 这个问题我曾经在地下洞穴里问过达尔文,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忘记了。 “九年级的时候,他跟我一个班。”迪克似乎回想起什么,突然哈哈笑起来,“你肯定不会相信的,那时候我可不是现在这样。”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你会相信九年级的时候我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矮个子吗?”迪克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有各种各样的病—医生有时候说那是肠瘘和荨麻疹,有时候说那是哮喘和胃溃疡—不能吃淀粉,不能吃海鲜和鸡蛋,不能参加运动,更不能疲劳—我只能少吃一些没有盐分的蔬菜,小心翼翼地活着。” “真的假的?你现在看起来健康极了,完全不像有病!” “嗯,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和达尔文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那时候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亨利,我邻居家的一只牧羊犬。每次体育课的时候,我都有在露台上休息的特权,午餐也从来不在饭堂吃,而是吃自带的食物。很多人都会自发地帮助我,‘嘿,迪克,露营对你来说太辛苦了,所以你别去了’‘露天棒球赛太热了,你会中暑的’‘下礼拜野外考察,你只要在家里编个报告就行了’—可这些话在我听来,就如同‘他身体不好随时会休克’‘他出状况了我们还要照顾他’‘他和我们不一样’。你知道当别人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我和他们不一样的时候,我有多自卑吗?人和人之间不平等,是无法成为朋友的—这里没有人需要同情。 “我记得那天也是下毛毛雨,达尔文忽然对我说:‘嗨,我知道下完雨,水坝上会有很多螃蟹,你想去看看吗?’他竟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冒雨去!哈哈,那天太有意思了,螃蟹在河滩上吐了很多泡泡,而我淋得全身湿透了也没死,什么不适都没出现—那天之后,我就把他当成我的好朋友。他让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我们认识四年了,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迪克简单的几句话,让我茅塞顿开。 朋友和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尊重是平等相待。 其实这个道理,在第一天见到M的时候,达尔文就告诉我了。 平平淡淡的那句话:“雨快停了,一会儿一起走回家。” 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区别对待,平等才是交朋友的第一步。 “中尉,别愣着了,快帮我一起推。”迪克吃完最后两块饼干站起来,使出全身力气把贩卖机往一边推。 “遵命长官!”我跑到迪克旁边,同样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同一边推。 贩卖机终于动了,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咯吱声。 M送给我的硬币,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迅速捡起硬币。 “我有急事,先走了!” “你走了,我怎么把贩卖机移回去?!”留下的迪克一脸不可思议。 “下次请你吃炸鸡!” 我一边喊,一边头也不回地往M家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我把这枚乍一看十分普通的错版硬币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对不懂它的人来说,它就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两毛五分钱,连一罐汽水都买不到。 只有在懂的人眼中,它才是全世界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 尤其是当全世界仅有的五枚1970年的错版硬币,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 天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就像我们的友谊一样。 穿过杂草和一堆晾衣绳,我凭印象找到了M的家。 她的妈妈半靠在门廊上,眯着眼睛在听一台老式收音机。 “您好,请问美年达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并没有理我,而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有,有事吗?”M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抱着一个脏衣盆站在拖车旁边。 我一时有点语塞,她看了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跟着她走到后面。 拖车后面的地上有一根破水管,连着远处的消防栓,水流比小拇指还细。 M把水管放进脏衣盆里,里面是她刚才弄脏的衣服。 她脸上的伤做了简单的清洗,血止住了,但也许会留下一道疤。 我捏紧了手里的硬币。 “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你原谅我好吗?” M避开我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脏衣盆。 “你不,不用道歉……我有病。医、医生说,我有、有自闭症……有自、自闭倾向……自闭,自闭是我特质的一部分……我的感、感官、官是紊乱的……” “这些都是他们—那些什么精神鉴定的人教你说的?”我一下又气又伤心。 M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不能,正常地社交,和、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 我听到M这么说,心里难受极了。M还在呆呆地晃着脑袋,盯着脏衣盆里的水溢出来。 “M,你听我说,我承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就要和别人一样呢?难道‘和别人一样’才是定义一个正常人的标准吗?不一样并不代表你就比别人弱,更不能证明你比别人差!你听懂了吗?” M的头更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睛一红,眼泪就要往下掉。 “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一点都不傻,傻瓜能把大半年卖肉串的钱一分不差地算明白吗?如果大家都有这种能力,那电脑到现在肯定还没发明出来呢!你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好吗?” M突然抱住我,毫无征兆地哭了。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了。 我心里也有一块地方,和眼睛一样湿润了。 M不会说话,有时候她连一句稍微复杂一点的从句都表达不清,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不像我或者任何人一样敏感纤细。 请你不要封闭自己的内心,我,沙耶加,我们所有人,都愿意无条件地爱你。 “M,真的,和、和其他人一、一样吗?”过了好一会儿,M抬起头问我。 “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比那些只会把口红印在厕所镜子上的交际花强多了!” M被我逗得笑起来。 “比那些每天靠修图软件活在‘脸书’上的自恋鬼强多了!” “比那些在露脐装里塞五个胸垫的假大胸强多了!” “哈哈哈哈哈!” 我也被自己逗乐了,两个人捂着肚子笑成一团,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把肥皂扔进脏衣盆:“我们一起洗,洗完衣服我们去看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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