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基因记忆
夜深了,我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舒月刚才接了电话,妈妈已经到机场了。明天我回学校办退学手续,过段时间去美国,我们很快就能相见。
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门”后看到的景象,尤其是岸上那片火海,就如我亲身经历过一般,太真实了。
舒月在隔壁房间打着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她一直在说英文,听不太清楚。
舒月和那个叫罗德的富翁达成了什么约定呢?
为什么他要舒月跟他走?
一个一百岁的老人,让一个年轻女人跟他走,而且还必须是自愿的?
我越想心中越不安。
舒月似乎打完了电话,隔壁安静了下来。我摸黑下了床,光着脚往外面走。
她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开着一盏台灯,舒月是一个会用所有钱去追求高品质生活的人,她的房间里总是有淡淡的香水味,两侧墙面都隔成了壁柜,装满各式各样的衣服。
舒月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你一定觉得我很傻……最后还是找到了他……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坚强……如果不依靠他的力量我一个人没办法保护旺旺和欧琳娜……”
说着,舒月的眼泪滴到相框上面。
里面是我在老宅见过的全家福照片。
“舒月……”我推开门进去。
她没想到我来了,赶紧一把擦干眼泪:“怎么还没睡?”
“……对不起……”
舒月放下那张全家福:“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欠你太多了……”我的眼眶一下红了,“我替你去好不好……”
舒月愣了一下,随即招手让我过来,拉着我坐在床边:“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到的……”我擦了一把眼泪。
“小丫头想什么呢?你还年轻,人生还很长,等你长大了……”
“呜呜呜呜……”我趴在舒月的大腿上哭起来,舒月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什么吗?我又不是去死……”
“我觉得太委屈你了呜呜呜……”
舒月明显愣了一下:“你想多啦,还好吧……也不是什么太委屈的事……”
“怎么不委屈啊!虽然别人说,坐在宝马车上哭,也比坐在自行车后座笑强,可是那个老头都一百岁了,你难道不瘆得慌吗,你才三十多,虽然说也老了,但嫁个离异的还是有点机会的……你让我替你去……”
拍着我的背的手停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要嫁给那个老头吗……我替你嫁……虽然你还风韵犹存……但老头都喜欢年轻的……”
突然有一只手狠狠掐着我的脖子,把我从大腿上提溜起来。
“谁告诉你我要嫁给他?”
“啊?难道你是做二奶……”我咧开嘴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
话还没说完,我就从**利落地滚到了地上。
舒月坐在**一脸鄙夷地看着我:“我有点事!先睡了!”说完舒月戴上眼罩把灯一拉,翻身上床。
难道我说得不对?
“喂,喂?”我从床的一边爬上去,晃她的胳膊,“他不是要你做情妇,那要你干吗?难道是给他做闺女?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要你自愿的嘛!”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舒月拍掉我的手,翻到另一边。
“难道他有个儿子特别丑,要逼你嫁给他?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情节?
“难道他想让你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
“喂……”
舒月一把把眼罩摘了转过来,手指伸进耳朵里:“你到底有完没完?要不你长大去做居委会大妈得了,除了这个职业我也想不出你能干什么。”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只有跟舒月待着才会觉得安心一点。
“嗯……别胡思乱想,快睡吧。”舒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一说,我就真的没有再想了,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着了。
我又看到了那个全身**的男人跪在船头。
他反复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向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闪光俯首跪拜,祈求着什么。
他的身后,是轰鸣的巨响,一束耀眼的白光拔地而起,发光的火球在空中炸开,瞬间风云剧变地动山摇。
我仿佛看到了末日。
“……醒醒!醒醒!”
朦朦胧胧地,我听到舒月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
舒月已经把台灯打开了,她晃着我的胳膊:“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嗯……”我揉了揉眼睛。
“梦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你刚刚突然很大声地说梦话,就像是疯了一样。”舒月皱着眉头,“而且你好像在说一种很奇怪的语言。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好复杂,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舒月没看过我爸的笔记,如果她不知道,我还要从1988年讲起。
想了半天我问:“……舒月,我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被43注射了‘神的血液’之后,看到了一扇门?”
舒月皱着眉头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根据我爸的描述,融合“神的血液”时,“祭献”出某样东西,就能到达“门”。“门”开启的时间长度不明,但在现实世界里好像就是几秒钟的样子。
43“祭献”的是“时间”,爸爸“祭献”出的是“血液”。
爸爸在门后看到了无垠的宇宙和两颗相连的星球。
“舒月,爸爸看到的门,到底是什么?是幻象吗?”
“我不觉得他看到的是幻象。”舒月摇摇头,“我认为那扇门里都是真实存在或曾经发生的事—遗传学把它叫作‘基因记忆’。”
我翻了个白眼:“你?确?定?—我爸能把《中国古代史》倒背如流,为啥我考试的时候一毛钱印象也没有?”
“……你爸最爱吃啥?”
“花生猪蹄红烧排骨栗子焖鸡。”
“你最爱吃啥?”
“花生猪蹄红烧排……”
舒月暗戳戳地笑。
“你又挖坑给我跳,我从小跟我爸一起吃饭,口味能不一样嘛!”
“那为什么你跟我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吃辣椒?”舒月抿着嘴说。
我竟然无言以对—我从小不吃辣,但舒月嗜辣如命。从我住过来开始,为了统一伙食,她花了很长时间训练我吃辣,最终以失败收场—我既不能吃,也不爱吃。
如果跟一个人久了口味就能一样,我跟舒月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就比跟我爸长。
“桑蚕到期就会结茧,候鸟秋天就要南飞,蜘蛛出生就会结网,你还记得你小学四年级打烂的那个标本吗?”
我想起当时舒月一脸心疼的表情,后来她轻易不让我去她的资料室了。
“那是北美帝王蝶,它们的迁徙路线很长,要几代延续才能走完全程,没有任何一只蝴蝶能经历完整的南北往返,它们的父母和孩子从未见过面,更不可能有任何交流—如果这都不是基因记忆,那我也找不出别的解释了。”舒月摊了摊手。
“所以你觉得我爸因为获得了‘神的基因’,所以看到了神的记忆?”
“确切来说,是你爸爸祖先的记忆。”
“43也曾到达过‘门’。”我说,“可是他和我爸看到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我把43如何在跳楼之前把关于‘门’的记忆映在我脑中,和我看到的末日场景,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舒月听。
“会不会是火山爆发?”我问。
舒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天灾地震,是核爆炸。
“你看到的白色光柱,是地面核爆炸产生的高压冲击波,核爆点会在周围范围形成极高的温度和压力,解热并压缩周围的空气使之急速膨胀。
“你看到了岩石融化—无论是火山爆发还是雷火,都不可能让岩石融化,这是只有核爆才能达到的温度。
“地面核爆产生的热量足以让周围几百海里的海水沸腾,所以鱼虾都浮了上来,人跳进海里也被烫死了。
“向外辐射的强脉冲射线还会产生电磁脉冲和光辐射,让你觉得眼睛快被灼瞎了—幸好你是在梦里,否则眼睛就真的瞎了。”
听完舒月的分析,我吓得张大了嘴巴,我看到的地方到底是哪儿?
我历史学得不好,只知道“二战”的时候,美国在广岛扔过核弹。但我梦里那个男人看起来不是日本人啊!他说的也肯定不是日语。
“你看他像哪里人?”
“我说不上来……有点像欧洲人,但他不是白色的皮肤,又有点像印度人,但是他不是卷头发……又有点像非洲人,嘴唇挺厚的……”
“我把你的呓语录音了。”舒月边说边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她点了播放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吼出来的就是梦里那个男人所说的话。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鬼哭狼嚎,不知道的人估计以为我在喊丧呢,顿时心里面一阵白毛汗。
舒月看看表,现在时间是凌晨3点。
“美国刚好是下午,我有个在美国读语言学的师弟,发给他听听这是什么。”
舒月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打开,再将录音转成电脑上的一段MP3文件,给对方发了过去。
我也睡不着了,索性到冰箱里拿了点剩菜剩饭出来吃。
才过了几分钟,舒月师弟就上线了,只听到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舒月翻了翻白眼:“少来,你听了我发给你的MP3没有?”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回美国了?”
“没有。”舒月懒懒地说,“这段录音是哪里的语言?”
“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告诉你。”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猥琐。
“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舒月这个学弟,应该也有三十多岁了,这么老的人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撩妹,也是没谁了。
“你跟谁在一起啊?”没想到对方的反侦察能力还挺强。
“我老公!”舒月几乎是不耐烦地吼出来。
“我是她侄女!”我大声在麦克风旁边说道。
舒月狠狠地踹了我一脚。
“能不能视频?”对方说,顿了顿又怕舒月不同意,补了一句,“必须要看到你我才说。”
没等舒月拒绝,我就一把抢过鼠标点开视频按键。
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叔叔。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耳朵里塞着带麦克风的蓝牙耳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长得竟然有点像吴彦祖。
我一直是外貌协会的忠实会员,顿时觉得被这么帅的人撩还是可以接受的。可还没等我开口说叔叔好,他就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这是你侄女呀?没你长得漂亮。”
好吧,其实他也没那么帅,我立刻闪到一边去了。
“说吧。”
“I just wanna tell you I miss you.”帅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特别真诚,我隔着电脑屏幕都快被打动了。
“把这些话留给你的小师妹和女学生吧。”舒月似乎毫不领情。
“好了,说回正题,这段录音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问东问西?你知道什么就直接说!”舒月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出处我就不能百分百肯定,毕竟录音十分模糊—”帅大叔推了推眼镜,“这是一种古代语言,但应该是阿拉伯语系,因为每句话的后面都有一个颤舌音,这是中文和英文中没有的。我推测是古希伯来语。但和中文一样,希伯来语已经经过数千年的演变,每个时期的发音都大相径庭,就好像秦朝的秦腔和宋代的官话直到民国的白话文,虽然汉字相似,但发音早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希伯来语以前是以色列的官方语言,但犹太人流散后,希伯来语就不再作为口语,而仅作为宗教仪式的书面语言使用了,现在的希伯来语,和古代的希伯来语也并不一样。”
舒月叹了口气:“那就是没希望了。”
“也不一定,虽然无法明白,但我刚才拆分了这段录音的每一个发音,再用现代希伯来语中的字母一一对应,我发现从语法上,这是一首诗。”
“一首诗?”
“对,因为只有诗词的头尾才会出现对称性,尤其是古代希伯来语,重要的字眼会在一首诗里反复出现。因此我用现代希伯来语去对应这首诗里面的每个字,发现出现得最多的一个字,是‘Sodom’。”
“索多玛城!”舒月惊叫了一声。
“嗯,有可能跟《旧约圣经》有关。”帅哥说道。
我和舒月互相看了一眼。
我在“门”里看到的,难道是罪恶之城索多玛?可索多玛不是一个神话传说里的城市吗?
小学的时候舒月曾经给我买过一套插图版《圣经故事》,在《创世记》里面就提到过这个城市。据说由于索多玛城里面充斥着罪人,他们选择了上帝不喜欢的生活方式,老是做一些羞羞的事情,所以上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总之就是把这个城给团灭了。
“骆川,你对索多玛的了解多吗?”舒月问道。
原来这个叔叔叫骆川。
“当然了,虽然我不是希伯来语的专家,但好歹西方语系横竖都和《圣经》分不开。”骆川显然很乐意舒月向他请教,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不说就算了,跪安吧。”舒月拿起鼠标就要去关掉视频对话窗口。
“哎哎哎,别啊,我又没说不告诉你—”骆川有点急,“你就不能让我用知识把你推倒一次吗?”
“我怕折了腰。”舒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典故你也知道,上帝他老人家看见索多玛城的人过得太逍遥—哦,不,太**了,所以决定一锅端了他们,亚伯拉罕就劝他,让他至少给索多玛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怕从城里面找出二十个好人就行了。
“于是上帝派了两个天使去索多玛,结果他们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污到没救了,每天只知道‘嘿嘿’。只有一个老实人彼得邀请了两个天使到他家做客。没想到这时候索多玛的类似于情报组织的群众冲了进来,让彼得把天使交出来。
“彼得说过门都是客,可是那些群众不答应。天使怒了就把这些群众的眼睛都弄瞎了。最后天使跟彼得说—你是被神选中的人,这个城市里只有你能得到救赎,连你老婆都要死,因为她已经偷偷跟隔壁老王好了—彼得第二天登上了船,但他把两个女儿偷偷藏在船舱里,临走还想带上老婆。
“但是上帝他老人家不同意,怒炸索多玛城,把彼得老婆和其他群众变成了盐柱。彼得在海上待了几个月才回到陆地。至于后来发生的事,说法就有分歧了,有的人说他跟他的女儿们继续繁衍,有的学者坚持他们无法近亲结婚,所以彼得找到了在世界其他地方,跟他一样被神选中存活下来的人繁衍后代,并规定他的后代永远不能和自己女儿们的后代通婚。”
我想起我的梦里,那两个从船舱里钻出来的女孩和她们怀孕生下的怪胎。
“叔叔,那你觉得哪种推论更加可靠?”我忍不住问。
“当然是第二种啦,如果彼得是神选中的人,他当然要去找其他也被神选中的人通婚,他的女儿只是普通人—而且上帝毁灭索多玛城的同时,还毁灭了另一个罪恶之城蛾摩拉,只是蛾摩拉的名气没有索多玛的大,没什么人知道而已—蛾摩拉也有被神选中的人,而且《圣经》记载她还是个女人,叫亚米拉。”
我突然隐隐约约觉得,爸爸家族和舒月家族的长期通婚,会不会从遥远的古文明时期就存在了?
当彼得发现他和女儿生育出来的是怪物后,会不会就离开了山洞,去寻找同为被神选中的亚米拉呢?
如果我看到的,真的是我们祖先的历史,会不会我们两家就是彼得和亚米拉的后人呢?
可如果真如舒月所说,我看到的大爆炸是核爆,那么隐藏在云层之中的“上帝”又是谁呢?
“如果彼得去找了亚米拉,那他剩下的两个女儿又如何繁衍呢?”舒月若有所思。
“谁知道呢,也许是猴子吧,哈哈哈哈哈……”骆川打趣说。
多年之后我回想起来,他的一句玩笑话竟然一语中的。
“叔叔,《圣经》里索多玛城在历史上真的存在吗?”
“小朋友,你太高估古代群众的想象力了。古代人白天劳动,天一黑就睡觉,信息也不发达,不像现在的人这么多娱乐。他们脑洞再开二十倍都编不出没见过的东西—他们会把所见所闻进行夸张和渲染,但很难凭空捏造。”骆川说。
“叔叔,那你说……古代人有没有可能……没有肚脐眼?”我支支吾吾地问道。
“哦?小朋友竟然问这种问题啊—你让你舒月阿姨给我看一下她的肚脐眼我就告诉你—”
“滚。”舒月抄起鼠标就要关对话框。
“等一下!等!一!下!”骆川急了在那头大喊起来,顿时他身后的老外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过来。
这时候我才留意到,骆川背后是个类似会议室的地方,后面竟然坐着许多外国人,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在芝加哥?麦克阿瑟基金会研讨?”舒月又有点吃惊。随即,我看到了一个蓝绿字母的标志挂在远处的墙上,坐在骆川后面的老外都穿着正装。
“……哦,嗯。”骆川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去了美国之后,我才知道麦克阿瑟奖在美国对青年学者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麦克阿瑟奖,是号称“天才补助金”的世界级奖项,拿了它意味着拿到了普利策和诺贝尔的门票。拿到这个奖项的中国人寥寥无几。
能够在走上人生巅峰舞台的前几分钟还惦记着撩妹—可见这个妹真的很重要。
“你有病啊!这么重要的颁奖好好参加,晚点回复我也行啊!”舒月明显有点生气。
“Just can't wait to see you,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找我了吗?”骆川扁着嘴像个委屈的小孩。
“不聊了,你别净做些没谱的事—”舒月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来美国?能不能见一面?”骆川有点焦急地说,“答应我,我就挂了,不答应我,这个奖我不要了。”
“……下个月,亚特兰大……给你带几瓶‘老干妈’。”舒月说完就把视频关了。
我睁大眼睛把头凑到舒月脸前头看了好一阵。
“你干吗你?”
“没干吗,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眼瞎。”
然后我就被一巴掌拍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