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相见(四)
马车到了街头,被满街尸首堵住去路,法法跳下车,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到处都是着火的房子,和尖叫逃亡的百姓,以及后头笑着追赶的倭寇。
一个小姑娘被扯住了头发,士兵将刀架上她细嫩的脖颈,法法一个回旋踢,救下小姑娘,带着她走向车厢。
沿路扯上了小娃娃,老奶奶,半大小子,两三个士兵注意到了法法,朝她围过来,法法仗着身手灵活,将所救之人一一送上马车,吼他五哥驾车。
她一个腾挪要跳车跟上,被一支长枪拦截下,眼看着马车跑远了。
法法抬头,对上马上的绿竹。
“为何当街杀人?!”法法义愤填膺。
绿竹阴毒一笑:“最该死的就是你。”
一枪刺下。
法法五哥勒马回头,瞠目欲裂,大吼道:“法法——”
王府之内静谧依旧。
萧翼道:“达礼也在去往北疆的路上了。”
唐思怡与萧翼对视片刻,道:“你想要我姑姑,不该拿百姓的命来赌,西南百姓没有对不起你。”
萧翼只是笑。
唐思怡:“那我也只好对不住王爷了。”
筹谋一月,只为这一日,王府水榭以外,暗卫已被悉数拿下,郝将军带兵,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跨刀进来,威风道:“小棠大人,真有你的。”
唐思怡道:“不如郝将军好演技。”
先在议事堂私底下假意诋毁唐思怡,暗中观察几位将军的反应,排查异己,看哪些人心向了成王。
顺带一提,唐思怡那天借唐泛身份私会的贵妇人,就是郝将军的爱妻。
“李大脑袋肯定是不能信的了。”郝将军一连说出好几个将军的名字,“全都第一时间夺了兵权,交给提督大人,下了大狱。”
“就是南城门出现了疏漏,老黄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我真是始料未及,”郝将军重重一锤拳,“不过你放心,老郝我这就点兵给它夺回来。”
老郝风风火火吩咐副将,这才抽空看了一眼萧翼:“乱臣……哎,那个成王……不是,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美男子如何处置?”
从老郝进来,萧翼没有丝毫慌张,低眉顺目,如置身桃源。
老郝就佩服这种有定力的人,当场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唐思怡制止道:“未定罪之前,成王殿下仍是天潢贵胄,望郝将军给他些尊重。”
她顿了一顿,道:“请王爷打开水牢,放了唐靖礼,我让他把药方给你。”
——
唐靖礼与大和尚一前一后,被士兵自水牢拖曳出来。
身上枷锁除去,再度重见天日,唐靖礼颇不适应外头阳光,抬手遮挡一阵,勉强能视物。
依次看去,萧翼、大和尚,不知名的将军,和面前站着的年轻人。
秾丽眉眼,媚态天成。
“你……你是……”
唐思怡道:“在下奉陛下之命前来解救侯爷,见过英武侯。”
老郝不明所以,道:“我说棠大人……”
“棠大人?!”唐靖礼猝然打断老郝,灼灼看向唐思怡,“唐……”
“棠梨之棠。”唐思怡冷硬道。
唐靖礼喉头一滚,没有言语,目光再没离开过唐思怡的脸。
唐思怡道:“往事如尘埃落定,逝者已矣,请侯爷放下过往,看在唐若兰的面上,说出解药药方,图个余生心安。”
“棠大人娶妻了吗?”唐靖礼问,“家中还有何人,有无姊妹?”
唐思怡:“……”
“若是有,她……健在否?平安否?”
这是把她当成了唐泛,想认却不敢认。
唐思怡奉上纸笔:“还请侯爷说出解药药方。”
唐靖礼缓缓接过,道:“好,既是棠大人开口要,本侯无所不给。”
他舔笔试墨,忽而又将笔放下:“在此之前,我还有一问,国师大人,十六年前,你从我这抱走了一个女婴,如今她在何处?”
唐思怡抬头,大和尚道:“侯爷的私生女,我自是不敢怠慢,如今她也长成了大姑娘,侯爷想知道,等我平安离开西南。”
“那不是我的私生女。”唐靖礼皱眉,那是唐若兰的私生女,妹妹未婚先孕,险些把孩子生在了战场上,父亲责怪妹妹令整个家族蒙羞,几度要将孩子溺死。
那是唐靖礼为妹妹做的仅有一件好事,唐若兰自知无可逃脱,求他将孩子送往西南,他当时还纳闷,为何要将孩子送出那么远,难道是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
未等细问,父亲已经追来,他没有法子,带着孩子奔逃出家门,路上遇到前往西南主持修建寺庙的大和尚,大和尚还问他孩子从何而来,他羞于启齿,便说孩子是他自己的。
少爷公子哥,有了外室生个私孩子是常有的事,大和尚见多了,也就没有多疑,当时唐家派人来追,紧要关头,大和尚看孩子可爱,便道:“侯爷不如将这孩子交给我带走。”
这也是大和尚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善事。
后来唐靖礼被萧翼所囚,慢慢知道了唐若兰和萧翼的故事,心里有了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隐瞒不说,是拿不准萧翼性情,怕他将孩子寻来给自己解毒。
如今他终于可以说了,让他父女相认,也算全了唐若兰一点心愿。
“王爷,”唐靖礼看着萧翼,道,“那孩子是……”
“侯爷,”唐思怡是其中唯一的知情人,阻止道,“外头尚有战乱未平,下官时间有限。”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唐靖礼不晓得唐思怡已经知道全部,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萧翼,便道,“那女婴其实是王爷的孩子。”
一言出,满场死寂。
大和尚面如土色,唐思怡提心掉胆,萧翼僵硬侧头,茫然看着唐靖礼,道:“你说什么?”
“若兰曾为王爷诞下一女,如今有十六七岁了,就在西南,一直在西南。”
唐靖礼话音未落,孟虎横冲直撞闯了进来,一路高呼大人,带着哭腔。
他怀中的巫法法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巫法法中了绿竹好几枪,五哥乱中找遍了北城找不到一个大夫,急中敲开了县衙大门求助孟虎,成王府一定有大夫,正好大人也在成王府。
孟虎抢跪在地:“大人,你救救法法!”
一群人围上去,王府的大夫很快被叫了来,却是摇头,称回天乏术。
唐思怡跪在法法身旁,握着她的手,一时无法承受此打击,她厉声道;“怎么会,怎么会!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法法已经说不出话,两只大眼睛哀哀望着她,呛出一口血沫,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众人身后,那有一个近乎透明的缥缈身影,像一抹月光。
孟虎高大,法法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娇小,她朝那抹影子伸出手,直直伸着。
萧翼不敢看她,却又看着她。
他一步步近前,俯身,从孟虎手上接过法法。
法法甜甜一笑,她已经跟五哥告过别,跟表哥告过别,跟大人告别,还能跟成王殿下告别,真好。
只是她把他洁白袖口弄脏了,她想擦,却越擦越多,她歉疚地看着萧翼,胸口有个窟窿,不断冒血。
萧翼颤手去堵,道:“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的女儿。
他和唐若兰的女儿。
“小叔叔,倘若你有孩子,一定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你对我一个陌生人尚且如此,换做你的亲生女儿,你还不把她宠上天?”
“王爷王爷,今日是我长这么大最高兴的一天!”
“我下辈子投胎成你的女儿,天天陪着你,你看王府这么大,你一个人多无聊啊,那大青石头太凉,你往后可别在上头睡觉啦!”
萧翼说,不要紧,眼泪落在法法脸上。
他轻轻抹去。
不要紧,很快就不疼了,不冷了。
法法嘴角含笑,一点点阖上眼睛。
不要紧,我找好多人陪你玩。
法法的手从他袖间垂落。
萧翼褪下自己的狐裘,将巫法法裹住,问:“是谁杀了她?”
至此,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大和尚趁乱,悄悄从水榭后头溜走,众人尚未察觉,郝将军手上一空,剑已被抽走。
鲜血四溅。
萧翼身形如鬼魅,大和尚惨叫连连,被削成一根人棍,倒在血泊,人还未咽气,扭动着朝向众人。
方才还要给萧翼点颜色瞧瞧的郝将军连退好几步,面上血色褪尽,几欲作呕。
久经战事,他什么没见过,却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功夫,和这么残忍的杀人手法。
萧翼一剑扎进大和尚心窝,结束了他聒噪的哀嚎,回头看着孟虎:“我问,是谁杀了她?”
孟虎退到唐思怡身后,畏惧道:“法法喊那女的绿、绿竹……”
萧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毫无预兆,挑剑直刺唐靖礼,孟虎的刀一瞬也被夺走,唐思怡格刀挡在唐靖礼面前,千钧一发,唐靖礼看清了她的耳后。
“王爷,”唐思怡道,“杀人于事无补。”
“思怡,”唐靖礼又惊又喜,“你、你还活着。”
唐思怡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等他看见女儿表情,心凉了大截,是了,他有什么资格。
萧翼理智全无,谁挡杀谁,早在十几年前,他已能徒手接墨清的暗器,功夫深不可测,唐思怡不是他对手,很快落了下风,眼看就要不敌,身侧唐靖礼迎上,将她护在身后。
唐思怡咬牙,道:“我不用你护。”
她有人护。
父女两个勉力同萧翼打了个平手。
这时,士兵分列两旁,叶正清走了进来,老郝热情迎上:“外头怎么样了?”
叶正清抽剑,将郝将军穿透。
老郝身子一软,倒地,不可置信,死不瞑目。
叶正清道:“老郝啊,你怎么就没想到,我也是成王殿下的人呢?”
变故横生。
叶正清剑指唐思怡:“棠溪假传圣旨,伪造虎符,拿下他!”
士兵登时围上,分开了唐思怡和唐靖礼,连同孟虎,一道拿下。
叶正清走至萧翼身边,望向唐思怡:“师妹,承让了。”
怪不得老郝包围王府时,萧翼安之若素。
唐思怡道:“你这样对得起师父吗?”
“死的人没有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呀师妹。”
唐思怡:“别叫我师妹。”
叶正清一笑,转头望向萧翼,道:“王爷,这些人如何处置?”
萧翼道:“要绿竹。”
叶正清一呆,道:“王……”
“我要绿竹,”萧翼道,“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眼下没有心情处理唐思怡等人,叶正清识趣挥手,让把三人关压起来再说。
他一转身,看见了水榭的狐裘,正要上前,萧翼道:“别碰她。”
叶正清讪讪收手,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仔细看去,萧翼眸子黑漆,似装了两道深渊,盛放不下任何光亮,只有冰冷的倦怠。
他道:“血洗西南。”
“我女儿一个人走太孤单了,我要所有人陪着她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