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相见(三)
赵大人叹一口气,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为官十载,小女儿想要一件心爱的首饰将来好做嫁妆,自己都买不起,赵大人对穆绍元道:“你替我谢谢他。”
穆绍元和手下照着孔明宣给的名单如法炮制,忙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朱曦与礼官入水云台。
时人迷信冬祭拜月,以祈瑞雪丰年,风调雨顺,这是她登基以后第一次冬祭,全天下子民翘首以待,故而朱曦格外重视。
正式祭祀当天要请百姓来观礼,所以要提前演练。
眼下月色正好,吉时良辰。
水云台高有百丈,四下空旷,建有回音壁和观礼台,设日月星辰,雕山河湖海,至高之处举目可遥望江山千里,子民海海,听山呼“万岁”,给人于顶峰与天地同御极之感。
叫人怎能不痴迷权利。
朱曦身着沉隆礼服,在礼官提醒下,抬步欲登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悦回头,看清来人是孔明宣。
四周模仿星河的灯未点起,晦暗不明,朱曦知道孔明宣代表户部负责襄助礼部筹备此次大典,但此刻天色已晚,水云天虽不属宫城范畴,孔明宣一个外臣,无召为何擅自觐见。
“爱卿来见朕,所为何事?”
孔明宣一丝不苟行礼,道:“来为陛下送一封密折。”
潘如贵就在他身侧,他却不供呈,径直将折子一展,念道:“臣棠溪启奏,今有成王行事诡谲,祸起西南……”
“孔爱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朱曦听了个开头便知道了他的来意,同样的折子唐思怡递了多封,至今还压在御案。
孔明宣:“棠大人一片赤诚心陛下不肯看,臣只好当面读给陛下听,臣也想问问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放肆!”
孔明宣:“放肆的是外敌,不是臣下,说不准此时此刻,倭寇大军正与萧翼里通外合,席卷西南海岸,大肆屠戮西南诸城,棠大人高瞻远瞩,陛下为何不看不听?”
“陛下究竟是在怕,还是在期盼什么,西南三省五十四城,数千万子民,陛下是准备割舍不要了吗?”
“你懂什么。”朱曦道,“棠大人要朕偃息,将火苗掐灭在起初,而朕就是要这把火烧起来,成王不反,朕只能处置他一人,何以收服整个西南?西南只知有成王不知有朕,如若不让他们濒临生死关头,感受切肤之痛,他们又怎能对朕心甘情愿臣服,朕处置了一个成王,将来就会有第二个,朕要的是一劳永逸。”
“引蛇出洞,总要打草先惊蛇,为了千秋万载的大业,牺牲一点子民算什么,倭寇朕会镇压,西南这快地朕也会收回,将造福他们无数子孙后代。”
“所以唐思怡就得死,是吗?”孔明宣道,“她那么信任你,义无反顾,将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上,等你一个回应,你却将她舍了。”
朱曦道:“她此时应当明白,从一开始她的作用就只有一个,去送死,只有她能激起成王的反心。”
成王不想放了唐靖礼,又想要唐靖礼的解药使自己活下去,唐靖礼只有见了思怡,才能交出解药,所以唐思怡得在毒发之前赶到西南,给成王以希望,然后再让成王致命一击,让他知道自己被骗了,彻底绝望,拼命一搏,因为真正的解药,在她朱曦手里。
这是连唐靖礼都不知道的秘密。
皇位和性命,足以**萧翼起兵,她盼着萧翼反,动静越大越好,光是通敌这一项罪名,就可以将萧翼钉死在耻辱柱上,她发兵镇压才名正言顺,天下百姓和满朝文武才能看清,她才是社稷的庇护者,如此一来,谁还敢说女子不能临朝,谁敢说她名不正言不顺。
朱曦道:“萧翼是块腐肉,思怡是朕剜肉的刀,她是个明白孩子,会理解朕的苦心,倒是你孔爱卿,目光要放长远些。”
“你凭什么要求她理解你的苦心?”孔明宣气笑了,“上位者都这么恬不知耻吗?利用人家,害了人家,到头来冠以堂皇大义,还要人家理解你,陛下,这就是你的御下之道?”
“一个唐思怡是如此,那么将来连同臣在内的满朝文武,是不是皆该如此,陛下就不怕你的臣子们知道了寒心吗?怎么,难道我们就没有父母妻儿、亲友姊妹,我们生来是孤儿,都是该死的呗?”
“唐思怡是我的未婚妻,陛下可以不在乎她的生死,我不可以不在乎。”
“未婚妻?”朱曦笑道,“你了解她是什么人吗?你大概没有机会问问她了,不如就由朕来给你讲讲,她为了爬上尚宫的位子走到朕面前,都做过什么好事,你可知她为什么不敢见血?”
孔明宣:“不必了,就算她十恶不赦,我也要她,我愿意陪她下地狱。”
朱曦拍手:“真是……感人肺腑,朕不介意送你提前下去等她。”
“好啊,”孔明宣无所谓地道,“我就怕人太多了,陛下一时半会儿杀不完。”
随着他话音,下方观礼台亮起一盏灯,随后是两盏、三盏……数十盏。
照亮了满朝文武肃穆的面孔。
都是反对成王名单上的各位大臣,孔明宣本来是准备帮一帮成王,没想到提前用在了这上头,可能天意如此,也帮着唐思怡叫他做个好人吧。
“陛下,臣子也是人,有血有肉,不是你随意驱使的棋子,用之可抛。”
“都怪四周的回音壁太响了,使陛下的声音传出好远。”
“连我父亲都对陛下有改观,说陛下是位好皇帝,陛下却要在此事上犯糊涂吗?在座各位大人都想真心辅佐陛下,共创万世基业,帝王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趁大错未铸成,陛下还有机会弥补,如今北疆战事已起,若果真南北夹击,纵我大汉兵力雄厚,江山也不免千疮百孔,想必这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结果。”
“臣愿前往西南替陛下传旨,递交虎符,抵御敌寇,带回成王。”
众人齐齐伏拜,道:“臣也愿意。”
“你摆这么大的阵仗,给了朕说不的余地么?”朱曦道,“孔明宣,今夜之事,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孔明宣道,“他被我灌的死醉,在家里且昏睡呢。”
“臣向来如此,跟孔瑜势不两立,他是他,臣是臣,等臣从西南回来,臣自来领罪,届时任凭陛下发落,百死无尤。”
——
相府。
孔明宣走后,孔瑜才发现不肖子把宝剑落家里了,或许不是落下,而是故意,剑是先帝赐给他的,不肖子不想连累他这个爹。
——
孔明宣连夜出城,千里奔赴,道阻且长。
穆绍元忧心相送:“孔兄,来得及吗?棠兄她会不会已经……”
“说点吉利话。”孔明宣一夹马肚,融入茫茫夜色。
穆绍元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恭喜发财,吉祥如意,寿比南山,一帆风顺,百年好合……”
够不够吉利啊?
“你信吗,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他们把若兰还给我。”
唐思怡道:“我信。”
萧翼一怔,继而他笑开来:“你的陛下她信吗?你叫她把临安大倾宫光明殿让出来给我,我就束手就擒,如何?”
大倾宫光明殿,那是龙椅所在,帝王上朝的地方。
唐思怡道,“我愿意帮你把姑姑带回来,只要王爷肯停手。”
萧翼摇头:“已经太晚了。”
西南海岸,狂风卷起巨浪,倭寇伏兵蓄势,只等站在主船的那个小巧身影号令。
猝不及防,雄浑号角声穿透风与浪,岸边亮起无数火把,蜿蜒若巨龙,那是连成片的船舰,近处轰鸣声如雷,等敌寇反应过来,西南水师已近在咫尺,万箭齐发,炮火齐鸣。
出其不意攻不备,抢占了先机。
“怎么回事?”绿竹握令旗的手湿冷,没有不解的时间,她当机立断,向城中发出信号,跳上一艘小船,飞速驶回岸边,骑马在夜里飞奔。
城中各个角落,潜伏的“百姓”收到信号,脱掉冬衣,露出铠甲,抽出藏匿的利刃。
城门上的郑管家也收到了信号,朝身边一个将领点头,将令手下立即反戈,对昔日同袍展开了厮杀。
城门很快洞开,绿竹在前,更多的倭寇士兵涌进城。
城里、浅海,很快混战一片。
天快亮了,火光烧了半个城,最先沦陷的是南城,城北尚处在安静中,一辆小车出现在北城门口,巫法法催促道:“五哥快点儿,别让爹娘久等。”
“就你事多。”法法五哥同法法年纪相差最小,日常拌嘴。
法法理亏:“人家当时走得急嘛。”
“砗磲就那么重要,非要取回来随身带着?”
“那是当然了。”
“可是你家大人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
“我就偷偷回来一下,取了砗磲就走,神不知鬼……等等,”法法发现了异样,“前面是怎么了,五哥,过去看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