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互换(一)
“受了重伤,卧床不能起?”萧翼问。
“是,”管家报出一名亲信的名字,“小乙在城楼上亲眼所见,也曾跟随众人下去查看,棠大人的确受伤颇重,那一箭正中胸口要害。”
“是谁违抗本王命令射出去的箭?”
郑管家面色一白,道:“当时天太黑,事发突然,城楼上人又多,没看清楚。”
“查,”萧翼道,“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唐家,探探虚实。”萧翼精神憔悴,说着咳嗽起来,管家忧心道:“王爷……”
萧翼说了句什么,声音低的听不清,他打个手势,管家上前欲要去扶,一双妙手赶在他前头扶住了萧翼。
绿竹换回了家乡行头,长发盘髻,宽服大袖,穿一双木屐,她虚握萧翼手臂,不敢用力,只觉好似握住了一根枯柴。
她道:“主人,我去了。”
萧翼略点了点头。
绿竹忽然后退一步,朝他拜了一拜,行的是大与的礼。
而后她起身,神色冰冷,一路向前,带着萧翼的印信,前去与父亲的旧部汇合。
一支倭寇大军悄然窝踞海岸,蓄势待发。
绿竹前脚刚走,达礼从假山后转出,不满看着萧翼,道:“我不是已经早就告诉王爷,中毒的那个是唐思怡,我不知道王爷还在等什么。”
郑管家鄙夷道:“要不是七王子自己大意,中了人家的圈套,提前暴露了身份,我家王爷也就不用劳神费力,改了原本的计划,给我们王爷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倒有心情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达礼笑了一声:“你这个管家果然讨厌,怪不得孔明宣时常背后骂你,说你烦人。”
郑管家:“……”
他两个针锋相对互相看不惯,夹在中间的萧翼按着胸口坐在那里并不在意,颈间密布的黑色细纹有些钻出领口,爬上了他的侧脸,他盯着面前石头桌面,瞳仁逐渐泛白。
达礼道:“我认识王爷之时,王爷是何等丰神绰约,如今这般,就算我等得起,王爷等得起吗?”
萧翼抬起头道:“你我不过各取所需,匈奴汉位早晚是你的,你急什么。”
达礼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小退几步,勉强镇定道:“是,那我就先回客房,等着王爷的好消息了。”
说话间,侍女疾步过来,捧着一扁方食盒,经过达礼身边时,达礼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他掩了掩鼻,转身逃离此地。
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回身问道:“王爷,倘若唐思怡拿不到解药,他日毒发,是否也是王爷这般形容?”
萧翼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达礼眸子黯了黯。
——
管家次日登门,代表成王造访唐家小院视疾。
巫法法热情相迎,习惯道:“哎呀郑伯伯,你说你来就来……哦,没带东西啊。”法法看着郑管家空空如也的双手说。
郑管家道:“替棠大人带来位顶好的大夫。”
那大夫法法看着眼生,想必不是本地人,法法将两人让进屋,“唐思怡”紧闭双眼躺在**,盖着厚被,面如金纸。
巫法法小声道:“刚换了药睡下了。”
大夫看一眼郑管家,上前为“唐思怡”把脉,细细把了半晌,对郑管家点了点头。
郑管家心里有了数,左右环顾,看似随意,问道:“这么半天,怎么不见大人兄长露面?”
巫法法其实也好奇,光听说大人有位兄长,却从未得见,神秘兮兮,她道:“我们大人兄长一大早出门去了,你找他有事?”
郑管家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大人休养了,王爷吩咐过,大人的身体不止关乎自己,还关乎生身父母,挚友亲族,还望大人好好保重,早日康复。”
临走还要威胁一波,听得唐泛在被底下掐了手心,才忍住没诈尸骂回去。
郑管家走后,唐泛睁开一只眼,狡黠冲巫法法一眨,法法吃惊,大人今日忒活泼,她将唐泛扶起,拨开他颈后发丝,拔出一根银针。
唐泛顿觉呼吸一畅,大口喘息。
法法举着那根针,道:“大人你受苦了。”
唐泛道:“你这从哪想出来的邪门歪道?”早在此之前,他料定成王必有一探,唐思怡胸有成竹,道没关系,她的师爷有法子。
法法:“我们海边的孩子下海游水,不会憋气的家里人怕她溺死,就拿针在后颈大穴上封了气脉,使孩子保留微弱气息,可以在水下畅游当鱼。”
唐泛惊奇:“你们海边的孩子都这么干?”
法法:“好吧,只有我爹从小对我这么干过一次,后来被我娘好一顿收拾,他就再也不敢了。”
“大人,”法法问道,“你为什么要装病?”
她乍然挨近,唐泛不大自在,毕竟对方是个姑娘,他躲了一躲,看的法法好生奇怪,大人早对她的亲昵习以为常才对。
唐泛逗她道:“为了好玩啊。”
法法:“……”
她鬓边一朵歪了的簪花唐泛实在看不过,忍了大半天,终于伸手,将它抽出,道:“你这小姑娘怎么也不会打扮自己,这簪花与你丝毫不配。”
法法:“啊?”
唐泛早已不耐烦在**装死,掀开被子下了床,将法法一扭,按在梳妆台前,指着镜子道:“瞧瞧,眉色太淡,胭脂太浓,唇脂颜色不对……你等着。”
他见不得女孩子妆容随便。
他跑回自己屋子,将毕生收藏拾掇了一妆奁,抱了来搁在法法面前,法法一瞅,琳琅满目,差点闪瞎眼。
“去去去,”还没看清里头都是什么,唐泛催促,“去洗脸。”
法法愣愣栽栽往脸盆架子走,唐泛拦住问:“你都拿什么洗脸?”
法法道:“淘米水。”
“粗糙,”唐泛塞她一把香豆,裹着玫瑰花瓣的,“拿这个洗。”
法法:“……”
半个时辰后,法法坐在梳妆台前恍恍惚惚,还是不明白,怎么就开始被大人妆扮了起来,并且大人就“咱们女孩就是要精致”展开了**演说,听起来还十分有道理。
自己不是来跟大人讨论帮老百姓盖仓房的吗,是从哪一步开始跑偏的呢?
“大人,”法法试图开口,被唐泛一把压下去,浸好的口脂纸塞了她的嘴,唐泛道:“抿一抿。”
法法依言照做,漫不经心往镜子看了一眼,登时跳起来,指着镜中的自己,道:“美女你谁?!”
她能有这么好看?
“大人……”法法热泪盈眶,“你咋深藏不露的,你这也太会了。”
“只是这个耳铛,这个钗,这个额花很贵吧,我咋还你?”
唐泛大方道:“送你了,今后就这么打扮自己,女孩儿不能不爱自己,不能不爱美。”
法法再度热泪盈眶:“可是大人你平常不是说,女孩子朴素点好吗?”
唐泛:“我竟说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话?”怪不得唐思怡天天素面朝天。
巫法法道:“嗯。”
“忘了它,”唐泛道,“记住我今日说的,女孩子有条件打扮为啥不打扮,看看,你多好看,倒不是为了取悦谁,首先你自己瞧着也高兴,是不是?”
巫法法道:“嗯嗯。”
唐泛:“坐下,我再给你讲讲怎么区分口脂色号。”
巫法法道:“嗯嗯嗯。”
大人今日好随和,好贴心,话好多,还有点儿婀娜。
——
热闹集市,夏侯诚佩剑紧握,脸皮紧绷,走出了一股赴死的凛然,身旁佳人钴蓝复褶长裙,粉黛略施,淡雅出尘,引得行人侧目频频。
唐思怡道:“夏侯公子,你离我那么远,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对劲。”
“师姐,”夏侯诚深感责任重大,快要哭出来,僵硬将手臂支棱出一节,道,“我实话实说,我有点紧张。”分明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为何给人的感觉如此不同。
唐思怡无声失笑,挽住他手臂,挤入街上人多之处,她问:“唐泛平日都爱去哪些地方?”
夏侯诚道:“小吃街,首饰店,衣帽坊,胭脂铺。”
唐思怡:“……”
没有一点意外。
经过扇摊,唐思怡拾起把团扇,这个季节,扇子不用来纳凉,是为了大家闺秀含蓄避人,因此扇面用羽毛干花装点,多华丽,唐思怡以扇半遮面,单露一双善睐狐狸眼,道:“这回像了么?”
夏侯诚问一句,答一句:“那个师姐……你要再软一些,媚一些,看我不用给好脸。”说完,自发掏出钱袋付钱。
一个男人经过,肥头大耳小眯缝眼,长得不大礼貌,色眯眯盯着唐思怡,借着人多拥挤,一下一下往唐思怡身上撞,更是握住了唐思怡的手。
唐思怡脸色一沉,反手将男人拧了胳膊踩在脚底,冰冷道:“你活的不耐烦了?”
男人痛的吱哇乱叫。
夏侯诚找完零回身看见这一幕,道:“师、师姐,这不成,若是唐泛在这里,必会跟大哥调情一番,花光大哥的钱,再让大哥的老婆来捉奸,往往他跟大哥的老婆成了好姐妹,帮大哥老婆休了大哥。”
唐思怡:“……”
唐思怡总结了,唐泛——是个人渣。
将男人暴打一顿放了,唐思怡换条街走,问夏侯诚:“你家里有回信了吗?”
夏侯诚点头,面色总算缓和一些,道:“我爹娘信中极力邀请唐泛去聂家堡做客。”
唐思怡半信半疑:“真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爹娘如此通情达理,师姐,我真是前所未有的欢喜。”
唐思怡总觉得不对:“可是……”
“唐泛跟我分析过利弊,我当然知道其中的艰辛,向我爹娘提及我俩的关系只是第一步,我若是不试试,怎么也不甘心,连我爹娘这关都过不去,日后我和唐泛将如何面对世人?”
唐思怡道:“自私说一句,我怕唐泛受委屈。”
夏侯诚道:“我拿命护着他,断不会让他受丁点委屈。”
唐思怡目光灼人:“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她道:“另外我求你,你带他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我把他托付给你,求你想办法留住他,不要让他出海。”
夏侯诚重重点头,一顿,道:“唐泛说过,师姐从不求人。”
唐思怡微叹口气:“也不是没求过。”
未别离时苦相思,离别才知相思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