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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惜别(三)

他俩好比两根藤,从根里缠起,越是想分开越是缠的紧,不屈不挠,不死不休,夏侯诚道:“你不接着骂我,就是同意了。” 唐泛认了命般,道:“那你是不是,也该告知你家人一声。” 他盼着夏侯诚家里不同意,好让夏侯诚断了跟他出海的念头。 夏侯诚赞成:“是该说一声,那等我表哥回来,我带你去见我表哥。” 唐泛看一眼唐思怡,唐思怡已换了便装出来,正要出门,她自然不可能任由唐泛胡来,且借着夏侯诚缓一缓唐泛,点头道:“穆绍元是自己人,让他知道无妨。” 于是唐泛点了头,夏侯诚一蹦三尺高。 见他高兴,唐泛也跟着咧了嘴,笑到一半觉得不对,忙收回笑容,继续扮恶人,狠狠往夏侯诚嘴里扔了一颗葡萄。 唐豆也醒了,站在门口对着葡萄垂涎,夏侯诚招呼他一起吃,唐豆小心翼翼踱过来,看一眼唐泛。 今日的唐泛有些奇怪。 唐泛沉默着,将果盘往他跟前推了推,道:“吃吧,厨房还给你留了包子。” 唐豆道:“谢谢哥哥。” 唐泛当没听见。 唐豆重复道:“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氛围之怪异,迟钝如夏侯诚都感知到了,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得其解。 唐豆一遍遍道:“谢谢哥哥。” 得不到唐泛回应坚决不碰吃食,弱小卑微,墨中带蓝的眼瞳幽深,藏着不可告人的偏执。 唐泛终究心软,呼撸他脑袋一把,道:“自家人谢什么谢,吃你的。” 唐豆恢复雀跃,一如既往,挨在唐泛身边,大快朵颐。 —— 衙门,巫法法看唐思怡未着官服,只穿便装,以为是有案子要微服去办,岂料唐思怡道:“今日不办公,咱们去干你最喜欢的事。” 法法欢呼一声,兴奋过后恢复理智,道:“大人,这不合适,我一个小老百姓哪能接二连三去见成王,见一回就够了,我得知足。” 唐思怡看着她,百感交集。 她谨慎发问:“法法,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成王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举个例子,西南百姓提起成王多有爱戴,不过是因为他将西南这块地方当成了自己休养生息之地,傍身时,他自然盼着它安稳,好与他供给,等到哪天他不再需要这块地方了,甚至要亲手毁了这个地方,不在乎曾经对他推崇备至的子民会不会家破人亡,你还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法法听傻了,笑道:“怎么会,成王不是那种人。” 她看着唐思怡的神色,呼吸一促,道:“大人,成王他是吗?” 唐思怡对她温和一笑,笃定道:“不是。” “对了”她问,“你答应我去临安大理寺的事考虑的如何?” “决定好了,”法法朝她行了一礼,“谢谢大人,我暂时不能去。” 虽然意料之中,唐思怡不免也凝重,心中为法法盘算别的出路,一面道:“走,今日我们去逛集市。” 而后一连五六天,棠大人除了去衙门办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谢绝任何人拜访,屋内时常传出非人响动,行动之诡异,十分令人费解。 孔明宣在门口堵人,穿最好的衣裳戴最贵的发冠,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看的买菜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险些撞了树。 小媳妇大姑娘打两家门前路过第八遍,菜买够了一个月的时候,棠大人下值回来了,看见精心打扮过的孔明宣,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径直匆忙往家走。 孔明宣:“……” 日前还蜜里调油,今日就见一眼都烦,本以为两人时日无多,更该只争朝夕,抓住一切间隙温存才对,怎么情况跟他想的不一样? 孔明宣拦在唐思怡身前,抖出圣旨给她看:“我马上就要走了,两天以后。” 唐思怡道:“知道了。” 扔下这一句,跑着回了家,将门一带,谁也不爱。 孔明宣在风里萧瑟,冷透了心。 这是他预料的局面,他跟唐思怡总有形如陌生人的这么一天,到时唐思怡不提剑杀他都算好的了,可这一天来的也太早了,早的他措手不及。 难道他的计划叫她提前知道了?不能够。 那么是哪里出了差错? 脸上的阴郁回家以后被管家看在眼里,管家问:“少爷,谁惹了你?” 孔明宣道:“善变的女人。” 女人!管家好久没在少爷口中听到此等优美词汇,搓手道:“难道是上回那个唐思怡姑娘?话说这么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少爷什么时候让我们都见见唐姑娘?” “遑论你们,我眼下想见她一面都难,”孔明宣气的茶杯磕了桌角,“明天你就去宝山把那两块姻缘牌子给我摘了,不,现在就去。” “哎。”管家答应着,往外走。 “回来,”孔明宣道,“你真去?” 管家迷茫了:“那少爷,我到底去不去?” 孔明宣窝着一肚子火,沉默半晌,道:“当然不去,我舍不得。” 管家又道:“少爷,我方才在门口看见你跟棠大人闹了别扭,明日的情意绵绵爱心早点咱们还给不给隔壁送?” 孔明宣更火了,委屈抱紧了茶杯,道:“照送。” 再生气,也是见一面少一面。 唐思怡想开始,他却想结束。 是他先对不起她,哪能怨她先变心。 —— 临行前一天,孔明宣回老宅。 蹲在门口看老谢跟刘大爷打架斗殴两个时辰,下棋一个时辰。 老谢居然下赢了刘大爷,孔明宣倍感惊奇。 “有什么好惊奇,能帮我护我的人没了,只好自己坚强。”老谢看去古井无波,跟往常没任何不同,只是头发从前还是半白,短短时日全白了。 孔明宣道:“老谢,你跟我回临安养老吧,我照顾你。” “你说说你们年轻人,动辄打我们老年美男子的主意作甚,”老谢嫌弃看着他,“我是吃不动了还是走不动了,要你照顾?” “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我要是走了,节下谁祭奠老酒鬼,你娘留下的秋千坏了谁修,刘姐的丈夫再打她,谁给她出头?” 老谢把他往外推:“你自去做你的事,少惦记我,就这么着,慢走我留步不送。” 老谢这是怕自己成了儿孙的拖累,孔明宣岂能不知,强忍着鼻酸,道:“老谢,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爹,对不起……” 老谢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攥着孔明宣的那双手紧了又紧,长叹道:“人活一辈子,可以有一万种想死的由头,活的太轻松反而没什么意思,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谁而活,孩子,记住我这句话,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呐。” “走吧,走吧,没事不要想我,有事更不要想我。”老谢扶着门框朝他扬手,扬手,扬手。 他不许孔明宣回头。 孔明宣走的那日,苍山寒气深,高林霜叶稀,初冬现端倪。 孔少爷出行声势浩大,管家老王举家跟着,遣不散的部分仆从跟着,处成了姐妹的青梅幸玉要北上做生意,顺道也跟着。 来送行的人也很多,商会行里的各个掌柜老板、当地奉承的官员和穆绍元,以及巫法法、孟虎和一班衙役…… 城门口乌泱泱挤了一片人,吓得不知情的路人绕道走。 孔明宣最想见的那个人却不见踪影,他被人群推着拱着,寒暄着,说了些什么眨眼就忘,眼睛始终停在人群之外。 法法挤进人群把孔明宣拉到一旁,道:“孔大哥,我家大人不来是有原因的,你都不知道自从那天我家大人在集市……” 话未尽,孔明宣已被旁人拉走。 眼见日上三竿,眼见人群却散,孔明宣立在马车旁不肯叫出发。 管家下来劝,道:“少爷,再不出发,今晚就得宿在荒郊野外了。” 他知道孔明宣在等谁,却不明白棠大人为什么不来。 别说少爷,连他都看不过眼,少爷平日里待棠大人,就差把心捧出来奉送了,什么样的别扭要闹到人要走了都不带出来送一送? 老王单方面决定了,这辈子都不原谅那个负心汉! 出神间,听孔明宣低声道:“算了,走吧。” 北风料峭,吹散了他所有期盼。 走出荒郊几里远,突闻马蹄急,王管家怕自己少爷独坐想不开,撇下自家媳妇坚持与少爷同车作伴,听见响动掀开车帘看,猝然道:“少爷,你看!” 孔明宣捧着温茶消沉道:“不看。” “是棠大人!” 孔明宣道:“你肯定花了眼。” “孔明宣。”唐思怡在车外唤。 孔明宣手一颤,茶水湿了半只袖子,他推开身侧小窗,唐思怡骑马并驾在车旁,斗篷猎猎,发丝狂舞。 孔明宣叫停车,道:“你怎么才来?” 管家插嘴:“少爷,你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怨妇。” 孔明宣拿拐杖反手戳他。 管家嗷嗷叫着下车找媳妇去了,留他二人说话。 唐思怡道:“我熬不住,起晚了。” “起、晚、了。”孔明宣点点头,再点点头,冷笑道,“耽误棠大人好眠,这叫孔某怎么过意的去,既是这样,棠大人何须来送,不如回家睡觉吧。” 心灰意冷,他合上小窗,吩咐车夫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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