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前夕(三)
萧翼忽然好奇:“你会如何跟唐思怡解释这药的由来,跟她说实话吗?”
“说什么实话,”孔明宣想也不想,“倘若有人取我爹的血喂给我喝,我肯定会杀了他,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交给我这种禽兽不如的人来做,唐思怡不用知道,王爷这般善解人意,应该会为我保密吧?”
孔明宣将小盒收下,道:“现在我来说说我其他的条件。”
萧翼:“……”
孔明宣:“毕竟我是个奸商,怎么可能只提一个条件。
萧翼:“……”
孔明宣清了清嗓子:“首先,当年唐家姑姑一事,我外祖全然不知情,求王爷不要迁怒无辜,许他安度晚年。”
萧翼自然知道此事跟老谢无关,否则如何会容老谢活到现在,道:“本王对一位老人不感兴趣。”
“其次,等事成之后,希望王爷高抬贵手,放我父亲辞官还乡。”
萧翼道:“本王答应你。”
“最后,王爷不能伤害唐思怡和她在乎的所有人,唐思怡在西南一日,王爷要保她一日平安。”
“这个本王不能保证,”萧翼道,“你与其求本王放过唐思怡,不如回去劝她识一识时务,少跟本王作对,一年的时间,出海寻药,或可有一线生机。”
话虽不中听,但说得有道理,孔明宣在心里苦笑,恨唐思怡的轴。
可他喜欢的也是她的轴。
“本王会为你安排,让你早日为朝廷效力,只是孔公子,令尊是位忠良死节之臣,你为本王残害忠良,不怕他大义灭亲吗?”
孔明宣道:“我说怕,王爷就能放过我了吗?”
“我更怕我爹为我放弃一辈子坚守的本心,不灭了我。”言罢孔明宣起身,“该说的说完了,晚辈在临安恭候王爷。”
也等着唐思怡来找他拼命。
“晚辈告辞。”
萧翼颇为意外:“你是不是忘了身上还有蛊毒,不打算为自己求一求吗?”
萧翼道:“只要你配合,本王自会为你解蛊。”
“那就谢过王爷了。”孔明宣舒朗一笑,转身而去。
他根本没想为自己活。
——
夜晚将近,孔明宣回到小院,唐思怡已经搬走。
桌上留着一把新折扇,扇面上“得成比目”墨迹还未干透,落款不是金明灭,而是唐思怡。
孔明宣百感交集,握着折扇,想立刻、马上见到唐思怡,催命似的叫赶车,回了小孔府,管家一脸愁苦出来迎,见了他如见活阎王,一个劲儿把他往隔壁撵:“那什么,少爷你先去找棠大人说说话,等晚饭好了我叫你。”
多稀奇,孔明宣纳闷往他脑门一贴:“你犯病了不成?”
管家垂头不敢看他,低声道:“少爷我对不起你,今天早上起来,下人们发现……发现黄嘟嘟不大精神,水米不进,连虫子也不稀罕了,下午就有些站不起来,下人们把它放出来,它飞去你卧房,立在你床头等了你一天,终究也、也没等到你回来……”
管家说完迟迟等不到回应,抬头去看孔明宣,见他神色怔怔,垂落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折扇,捏到手背起了青筋。
最后一丝天光落尽,下人不敢来点灯,孔明宣被暗夜一点点吞没,最终他说:“知道了。”
唐思怡接到管家求救来小孔府的时候,孔明宣正在花园掘坑,画眉的尸体太小,埋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可唐思怡望着孔明宣蹲地的背影,只觉他把全身的力气都跟着埋了进去。
她挑灯为他照亮,道:“黄嘟嘟就画眉里的寿命来讲,已经很长寿了,比做人的话算是喜丧。”
“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孔明宣拍拍手上土站起来,将头搁在她肩膀上,把全副身心交给她。
管家在看,唐思怡有些僵硬地擎着手,道:“那怎么才能安慰你?”
一枚药丸送到她嘴边,孔明宣道:“把这个吃了。”
唐思怡二话没有,张口含了,味道有些冲。
成王的疑问就很多余,孔明宣何须还用解释,他道:“就不怕我坑你?”
唐思怡道:“不怕,大不了我坑回来。”
孔明宣:“……”
她眼中满是他:“还想要什么安慰?”
孔明宣道:“陪着我。”
灯笼落在地上,她伸手环住了他腰,道:“好,陪着你。”
管家抹抹眼,总算解了一回风情,悄然退出花园,留他二人独处。
“唐思怡,”孔明宣道,“唐泛知道你中毒了吗?”
唐思怡道:“他不知道,我毒发之前谁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毒。”
往前推测十年,或者更早,那时候她还在家里,谁会给她下毒,谁会给一个孩子下毒?
孔明宣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中毒的不该是你,本该是唐泛。”
“你胡说什么!”唐思怡一把推开他,暗沉灯火下脸色难看。
孔明宣一见她脸色便明白了:“你早就有此猜测,只是不敢说破,是不是?”
“因为唐泛从小就爱扮作你,有时候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就连父母也分不清,能区分你们的,只有你耳后的痣,那给你下毒之人是如何分清你和唐泛的?”
“别说了,”唐思怡道,“我庆幸中毒的人是我,倘若换做了唐泛,他也会如此庆幸。”
孔明宣道:“我并非要离间你兄妹的感情,只是你方才说毒发之前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了毒,那么为什么你一毒发,成王那边就知道了?并且能飞快的设下种种圈套,等你上钩?”
“送走岳老那天亦是如此,打晕岳老送他走,本是你我临时起意,先前不曾有过半点商量,我们早就知道周围少不了成王的眼睛,但也不是没计量过,从他们发现到汇报,这段时间足够我们送走岳老,可我们还是在城门口被郑管家拦了个正着,你不觉得他来的太快了吗?”
唐思怡愕然:“你是说我们当中有成王的人?”
孔明宣点头,顿了顿,道:“我能保证我家里的人都干净,你能保证吗?”
夜风起,令人不寒而栗。
送走岳老那天,家里都有谁?她自己,孔明宣,唐泛,唐豆,夏侯诚,厨娘和阿可在厢房。
这里头怎么可能有奸细?
唐思怡摇头:“不可能。”
孔明宣握紧她手,拉她到回廊坐下,道:“抛开感情,这几个人的身份背景,你都清楚吗?”
“厨娘是你推给我的。”唐思怡道。
孔明宣道:“我用人之前从不大意,自然确认她没问题,才敢给你。”
唐思怡道:“阿可的案子是我亲自查的,她生母养母以及她的身世我一清二楚,而且好几个大夫确诊她得了失心疯,她没有告密的能力。”
孔明宣点头。
“至于夏侯诚,如果他的身份是假的,冒充夏侯家的公子拜我师父风险太大了,他没有必要,所以他的身份也毋庸置疑,我不知道夏侯诚家跟成王府背地里有没有牵连,但夏侯诚的单纯无心机不像是装的,除非他太会伪装。”
孔明宣点头。
他等了许久,等不来唐思怡的下文,不由揽住她肩膀,轻声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唐思怡抓紧了他手臂,颤声道:“剩下的只有你、唐泛、还有……还有……”
孔明宣替她补充:“还有唐豆。”
唐思怡蓦然意识到,她不知道唐豆的任何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