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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掷(三)

她像瘫烂泥一样被拖走,她的眼睛骤然没有了光,她说岳独酌,你是天下人的英雄啊,你这辈子就没有爱上过谁吗?等你见了你的心上人,会怎么向他说起我? 岳独酌不敢回答。 唐若兰被拖走的时候,离乐天城的城门口只有一步。 她爱的人就在城里等着她回去,她却再也进不去。 十六年,当日情形依旧历历在目,新鲜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唐若兰质问他时的眼神,岳独酌没有一天能忘。 萧翼道:“如果当时你知道她要见的人是我,会放了她吗?” 岳独酌摇头,道:“不会。” “她最后可有话留给我?” “有,”岳独酌看着他,“她说唐若兰这辈子自问从未亏欠过谁,唯独亏欠了你,她对不起你。” 萧翼笑了,开始是轻声地笑,继而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凉。 笑过之后他道:“她没有对不起谁,是天下人对不起她。” 所以他就要陪送了天下人,祭她的亡灵。 而岳独酌就是开始。 外头雨声夹杂着兵刃声,萧翼道:“岳老教出来的徒弟真是不一般,两个时辰了,几乎耗尽了我王府的兵力,也拦她不住,她决了心要救你出去。” 岳独酌站起,负在身后的手握紧。 萧翼:“紧张了?” 萧翼道:“这都要怪你,你让她知道的太多了。” 从唐思怡上夏溪山,岳独酌告诉她火龙草的用处那一刻,唐思怡就再也当不了忧国忧民的棠大人,实现女子一样可以忠君报国的抱负了。 初来西南,她是何等意气风发,一心想要阻止萧翼,证明自己,像每一个斗志昂扬的年轻人,野心勃勃。 岳独酌叹了口气,拐弯抹角告诉她火龙草,不过是为了让唐思怡日后毒发,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味药能让她残喘些时日。 然后她越查越多,顺着火龙草,查到王府水牢,查到墨清,再到大和尚,或早或晚,她会查到她自己头上来,直到被真相吞没。 她背后的推手朱曦没有告诉她,她走的是一条死路。 岳独酌道:“殿下早该杀了我,又何来今日的种种麻烦。” 萧翼道不然:“岳老在,西南我才住的安稳。” “殿下倒也不傻。” 沿海倭寇实力不可小觑,岳独酌就是定海的梁柱,西南有他在,倭寇才不敢大肆进犯,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萧翼才能安心做他想做的事。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让萧翼留岳独酌至今——岳独酌是个有良知的人。 有良知的人,多活一日有一日的煎熬,凌迟够了再下手,岂不更加令人痛快。 岳独酌目光落在萧翼手底的盒子上,道:“盒子里装的什么?” 萧翼道:“长生不老的解药,也是毒药。” 他纤细手指在盒子拨弄几下,盒子应声而开,露出一枚黑漆的药丸来。 岳独酌凑上去闻了闻:“是牵机。” 剧毒牵机,人服下死了,得了解脱,可不就不用再忍受长生不老药发作的苦楚。 萧翼讥笑:“当年国师大人见本王在西南势起,害怕本王杀他祭旗,就献了这盒子与本王,说只有他知道解锁之法,为的是求自保,本王在他眼里也太沉不住气了,不到最后一刻,本王怎么舍得杀他呢?他可是这场葬礼的见证人。” 岳独酌明了:“如此说来,殿下早已打开过了,却故意装作打不开,然后引我徒儿思怡上钩,让她想法子保我,她以为她在拖延时间,其实是你在拖延时间。” “因为唐家是一对龙凤胎,你不确定当年吃下神药的孩子是哪一个。” 萧翼承认:“对,本王故意赏些小把戏给她玩,忙的她团团转,就是要吊着她,本王在等,等十年之期一到,等她毒发。” “殿下可曾想过,万一弄错了呢,身上带毒的那个不是唐思怡呢?” 此时门开了,绿竹进门,捧着一件鹤氅,她眼中只有萧翼,好似看不见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将鹤氅披在萧翼肩头,为萧翼续了杯热茶,便安静退居萧翼身后。 岳独酌没有将精力多在一个侍女身上滞留,仍只看着萧翼。 萧翼许是冷,搓了搓指尖,握住了茶碗,才道:“不是还有唐泛么?岳老觉得,那孩子家门被灭以后,他匿在采石场安然无恙十年,是谁在背后护着他?一对龙凤胎,我岂能厚此薄彼?” 岳独酌:“……” 暖意融化了指尖冰冷,萧翼舒了口气,道:“唐泛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忘了是个什么宴,那时他被人看管的严密,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得以在无人的花园走一走。 远处宴会热闹,只是与他无关,他伶俜倚着贝壳假山,想找出锋利的一片,好切断手腕。 一个小娃娃从假山后头的草丛爬出来,扒住了他的脚踝,眼看娃娃就要低头啃他的鞋,他只得将他抱起扶正,远离了他。 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歪歪栽栽,锲而不舍跟定了他,走出许远,娃娃累了,坐在地上毫无征兆,放声大哭。 萧翼没见过这种孩子,怕他把人招来,于是折返,居高临下看着他。 娃娃则朝他张开小手,边哭边道:“抱抱抱。” 被抱起以后娃娃立即不哭了,哭声简直收放自如,乐乐呵呵趴在他怀里。 萧翼道:“我会吃人。” 娃娃不知听懂了没有,吧唧亲了他一口,指着自己道:“泛泛,泛泛。” 那一日,因为唐泛的打断,他没能割腕成功。 两年以后,萧翼被流放西南,在上元之夜的明州,被唐若兰从水里救起。 唐若兰买的小孩玩意儿多到没地方放,至今还存在王府的库房。 唐若兰偶尔提起家里一对活宝,说唐泛这倒霉孩子特别会哭,萧翼深以为然。 唐若兰深情款款望着他,说所以还是生女儿好,我喜欢女儿,将来我要生个思怡那么乖的女儿,萧翼的脸红了红。 又过两年,唐若兰离开西南,一去不回,从此下落不明。 后来再过几年,他身为成王奉旨回长安,年宴上只身孤坐,有个倒霉孩子粘了过来,七八岁,唇红齿白,他说哥哥,我记得你。 一两岁刚会走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记忆,唐泛自己也说不清,反正笃定记得萧翼,那一整日,他跟定了萧翼,说可能是因为哥哥你太好看了。 蓬头稚子,不知两年之后自己会家破人亡,彼时作为侯府的少爷,极尽尊贵,他说哥哥你要记得我是唐泛,不叫唐思怡哦,他还说,哥哥你这样的美人,多笑笑会更好看。 一模一样的话,唐若兰以前也常说。 萧翼找了唐若兰十六年,唐家人说她病死了,却连个衣冠冢都没有立。 直到平章帝去世的前一年,朱曦对帝位虎视眈眈,萧翼才得知唐若兰当年的死因。 在这之前,萧翼以为他跟唐家不会再有什么关联。 没有正面交锋,不等于不关注,只不过刀锋藏得更深罢了,唐泛以为他可以在唐思怡的光芒掩盖下平平安安,他不知道刀锋早已藏在了他身边。 唐家小院儿,唐泛举着伞,脚尖轻踢蹲着掘土的唐豆屁股,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赶明儿哥哥给你买个大的。” 唐豆这死心眼的孩子弄丢了唐泛送他的水晶弹珠,宁可不睡觉,也要冒雨出来找。 唐豆手上不停,道:“只要用心找,就没有找不到的,物件一样,人也一样。” 唐泛狐狸眼睁大,欣喜道:“我家孩子出息了嘿。” 能说长句子,能讲道理,算他和唐思怡没白教。 高兴完,就把又伞往唐豆头顶偏了偏,唐泛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道:“行,想找就找,想干啥哥都陪你干。” —— 戌时已过,雨声不歇。 谢家老宅,刘大嫂捧着灯站在桌边劝:“夜就要深了,老少爷们儿们能不能睡觉?” 孔明宣自打进门守着老谢哭了一回,便一言不发在房里坐到了现在。 老谢既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也撬不开他嘴,只好陪着他坐。 屋里静的只剩了刘大嫂的骂街声。 孔明宣总算道:“有人来找我吗?” 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哑的难听。 老谢默默倒茶,推向孔明宣手边。 刘大嫂道:“没人来。” 孔明宣低头思忖,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腰间一只绣了竹子的荷包,他叮嘱过老王,如果唐思怡平安回来,就给他报个信。 这么晚了,唐思怡还在王府? 孔明宣调转轮椅,道:“我出门一趟。” 终究没敢喝老谢的茶。 “祖宗,外头下这么大的雨,什么要紧事不能明天办?”刘大嫂打伞跟他后头撵,老谢直望见刘大嫂将孔明宣送出了门,才抻着腰扯着嗓子喊:“让他去办!” 刘嫂又想骂人了:“哪有你这么当姥爷的!” 老谢心道,也没有孔明宣这么当孙子的。 平常没事屁话一堆,关键时候一个字都多余给,一晚上闹了个懵里懵,要把人憋死,这孙子倒好了,冒雨跑了。 “跟他爹一个德行,谁家女儿嫁了他,将来可有气受,”老谢那个上火,捧上他的小茶壶,“不管了,我睡觉去!” 王府。 穆绍元干在门口徘徊进不去,焦急之际,身后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挑开,露出孔明宣半张脸。 “孔兄!”穆绍元像极了游子在外见到亲人。 孔明宣问:“唐思怡出来了吗?” 穆绍元更委屈:“还没。” 府内,打斗声越来越响。 岳独酌道:“殿下这时候杀了我徒儿,岂非功亏一篑?” 萧翼颔首:“岳老言之有理。” 萧翼拍手,绿竹不知拨动了哪个机关,房间门窗同时大开,视野辽阔的门外空地,一众侍卫包围之下,唐思怡浑身湿透,血迹源源不断从她身上涌出,再被雨水冲淡。 “师父,”唐思怡面色如纸,持剑的手微微发抖,但腰杆笔直,神情坚毅,她道,“你今日走不了都怪孔明宣。” “但你不可以生他的气,只有我能生他的气,你要气就气我吧,因为他出卖师父是为了我。” 岳独酌苦笑:“师父谁的气也不生。” “那好,”唐思怡道,“我什么都不要了,压上所有,能不能换师父回心转意,跟我走出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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