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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掷(二)

孔明宣眸子一沉,定定看着管家。 “孔明宣。”唐思怡又叫了他一声,见他不答,肘手一推,身子后仰,挣脱了老郑的辖制,下一刻,侍卫们的刀纷纷朝向了轮椅中的孔明宣。 唐思怡顿时不敢再动,道:“孔明宣,别信他,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事都没有。” “事到如今棠大人何必再逞能,”郑管家胜券在握,他要的就是孔明宣赌不起,再加一重磅,道,“解药的玄机就在一个盒子里,公子应当见过,没有岳老,盒子便开不了,棠大人体内奇毒已潜伏了十年,不日便会发作,岳老一走,她必死无疑。” 孔明宣神色凝重,低头思索。 唐思怡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把话听了进去,不得已,她厉声道:“孔令白!你看着我。” 孔明宣目光投向她。 “我师父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老谢也不会原谅你!” 挡在孔明宣周围的层层兵刃将他脸色映的苍白无一丝血色。 他握住轮椅扶手的指尖却红的几欲滴血,那是使力太过的缘故,他静静看了唐思怡一阵,最终道:“这几辆出城的马车不过是障眼法,我有一批茶叶要出货……” “孔明宣!”唐思怡往前一步,孔明宣与她脖颈的刀刃便挨近一寸,此时此刻,除了叫他的名字,唐思怡不知还能怎么办,她道,“别逼我恨你。” 孔明宣闭了眼:“乙字柒号商船,甲板封层。” 郑管家带人走了。 城门口周遭恢复了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不时有行人停下,匆匆瞥一眼雕像般不动的两个人。 唐思怡背对孔明宣而立,漫长的沉默之后,孔明宣先开口:“这就是你瞒我的事情?” “为什么要说出去,你明知我师父是去送死的,明知萧翼要他死,为什么还要说出去。”唐思怡失望至极,“你以为你说了,萧翼就会大发慈悲,我就能得救?” 孔明宣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不说你一丝活的机会都没有,说了就还有机会。” “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孔明宣抬头,双目通红,“我那么喜欢你。” 因为喜欢,所以全是顾忌,步步受限,动辄捉襟见肘,因为喜欢,就有了软肋,有了把柄,就是往别人手心递刀子,遍体鳞伤也说不出对方一句不好来,他试图去拉她的手:“思怡……” 隔着老远,唐思怡将手收回去,她再未看他一眼,她道:“算我求你,你别喜欢我了,就此罢手,一刀两断吧。” 有人牵马经过,唐思怡摘下荷包塞给那人,抢马飞奔而去。 “哎这马尚未驯……”牵马的汉子掂一掂荷包闭了嘴,今日捡个大便宜,回过头来看见孔明宣,生怕孔明宣问他要回去,一边把荷包往怀里塞,一边发问:“你俩不是一家吧?” 孔明宣道:“从今天起不是了。” 他看着唐思怡背影没入人群,忽然想起,她还欠他一个扇面儿,她再也不会写给他了。 他解下自己钱袋递过去,道:“钱我不要了,荷包拿来,用这个装。”姑娘家的小囊怎好轻易给人,尽管唐思怡穿的是男装。 汉子直觉自己出门走了运,一匹马得了两包钱,痛快将唐思怡绣竹子的荷包倒空了还给孔明宣,暗笑这八成是个傻子。 大概是孔明宣神情太过黯然,汉子走出两步,决定卖他个乖,道:“一家人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那是你弟弟不是?哄哄就回来了。” 孔明宣道:“哄不回来呢?” 汉子道:“那也不能惯着,你也生气,你冷着他,臊着他,等他自己熬不住,保管主动回来找你。” —— 唐思怡纵马先去了商栈码头,岳独酌藏身的船已空空如也,她从船上找出柄长剑,径直去了王府。 王府的守卫似乎早有戒备,闻见嘶鸣马蹄声,纷纷亮了刀刃。 唐思怡利落下马,在王府门口站定,望了一眼数不尽的重重人头。 她咬紧牙关,抖落了剑鞘。 —— 孔明宣推开了唐家大门,哄人之前他得先明白一件事,唐思怡是怎么中的毒,既然老郑说是十年前的事情,唐泛不能一点都不知道。 门开了二尺宽,唐豆忽地从门后窜出来,险些撞翻了轮椅。 小孩儿笑嘻嘻刹住脚,道:“大哥哥来捉迷藏。” 孔明宣惊魂未定,心头突突直跳,小儿未觉不对,雀跃指着孔明宣回来乘坐的马车,道:“哥哥快着些,你躲在那里,我还躲在门后。” 孔明宣倏然抬头,捂着心口抬头看唐豆,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唐泛快要找了过来,唐豆着急怕他找,道:“你躲在那里,我躲在门后。” 他手舞足蹈重复好几遍,孔明宣茫然看着他小嘴开合,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手脚冰凉,脑子里霎时空白一片,几欲作呕。 一瞬间,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几天来接连不断的噩梦,胸前的旧疤痕,弟弟的死…… 唐豆见他僵住不动,小细胳膊握上轮椅后头把手,推着孔明宣就要跑起来,孔明宣暴怒道:“哪个要跟你捉迷藏!走开!” 唐豆吓怔在那里,唐泛在院里听见,还以为唐豆调皮惹了这位祖宗,张牙舞爪出门来护短:“我说姓孔的……” 见了孔明宣形容,唐泛话头戛然而止,三两步上前稳住轮椅,半跪在地,扶住快要把自己嵌进椅里的孔明宣,惊觉他抖得厉害,唐泛不由跟着慌了一慌,喊了好几声“孔明宣”。 孔明宣艰难抬眸看他一眼,声音几不可闻:“不,不是你,我要……我要……” 唐泛听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他要找的是唐思怡。 唐泛也是一肚子疑问:“唐思怡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么?还有岳老呢?” 他的话如一道响雷,惊醒了孔明宣几分理智,岳老尚且生死未卜,唐思怡负气离开,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撑着椅背,道:“唐思怡此刻很可能去了王府,你去找穆绍元,让他去王府,他新上任,萧翼会给他几分薄面,你叫他无论如何把唐思怡稳住,别让唐思怡莽撞行事。” 唐泛还要再问,孔明宣道:“快去!” 唐泛一咬牙一跺脚,跑回家拎出几只新做的传信机关鸟。 管家老王从小孔府急急冲出,见到孔明宣也吓了一跳,自从认识了棠大人,他家少爷没有一日是消停回来的。 他抢上去心疼,道:“少爷,以后隔壁的破事儿咱丢手不管了成不成?” 搁在往日,孔明宣一定调侃他几句,这次孔明宣却虚弱道:“好,不管了,我配不上她。” 管家不懂:“这是怎么话说?” 孔明宣摇摇头:“送我回老宅。” 管家抬头看天,再观孔明宣脸色,将“快要下雨了,咱们明日再去探望老太爷”的劝慰咽了回去,一迭声叫人,亲自扶着孔明宣上了马车。 天色将暮,风雨欲来。 老谢吃过了晚饭,无端说气闷,在门口摆了局自己下自己,未料想不孝孙这时候来。 老谢丢了棋子,揣手巴巴看马车帘子掀开。 轮椅一拿出来,老谢险些疯了,那么大一个外孙,才回去几天,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受了伤在其次,整个人伛偻着,恨不能缩成一团,全然没了平日的神采飞扬。 老谢快要认不出孔明宣,一脚蹬上轮椅,要好好跟这不惜命的臭小子理论一顿,对上孔明宣的眼,老谢心里咯噔一声。 老谢把脚放下了,走近,抬手按在孔明宣肩头,温声问:“宣儿,谁欺负你了?” 孔明宣跪在他脚下,埋首他掌心,泣不成声。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十八年前,死在车轮底下的那个孩子是他自己,那该有多好。 雷声轰顶,终有一场大雨要下。 岳独酌被雨声吵醒,后颈巨疼,这辈子在徒弟手里栽了一回,以后可没脸在江湖上被称一声宗师了。 不过幸好,没有以后了。 他欠下的债总该还。 他松着后颈自榻上坐起,看向对面宽椅上的萧翼。 隔了十六年的相见。 “殿下。” 萧翼道:“岳老这一生头衔甚多,本王该称呼你哪一个?” 南临关总兵、镇远大将军、中书丞相、太子太师、白衣卿相…… 岳独酌一笑,道:“皆不如我顶年轻时候当过的八品小吏,户部校检,说来很不起眼。” 因为正是不起眼,所以才有一段最美好的相遇。 萧翼:“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 “不知道不要紧,谁没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岳独酌道,“正如我当年一样不知,殿下与唐家小姐已情根深种。” 那唐家小姐闺名是叫若兰吧,长得一团喜气,极讨人喜欢。 身手好,骑射俱佳,有勇有谋,简直样样好。 除了命不好。 他带人追上她的时候,她自知逃跑无望,于是跪在地上给他磕响头,她说,我知道您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您的心肠还没有脏。 她说,有个人在等我回去成亲,我答应了他的,我还有个极大的好消息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说我求求您,您宽大为怀,让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 面对她的苦苦哀求,他一言不发,冷漠吩咐,说,要活的。 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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