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一)
“叮铃铃叮铃铃……”
隔壁不知哪个混账,天色微明时分摇铃铛扰人清梦。
唐泛恼火翻坐起,一把推开房门,架梯子登墙,趴在墙头怒气冲冲:“孔明宣大清早的你作什么妖?!”
隔墙跟,孔明宣好整以暇坐轮椅,收了铃铛抬头道:“跟唐思怡说,我请了岳老午时来你家做客,叫她不必大清早爬山去拜会了。”
唐泛:“凭什么?”
孔明宣:“我腿脚不便,不能陪她去。”
“你腿脚不便,就得劳动一个老人家下山迁就你?”
孔明宣:“有什么问题?”神情理所当然。
唐泛给他整不会了,想骂他一句不尊老真缺德,转念一衡量岳老那体格,顶得过两个唐思怡三个孔明宣五个他自己。
唐泛偃旗息鼓败下阵,正要下墙头,小孔府管家经过。
唐泛道:“早呀,老王。”
随手抛下一只机甲木头狗:“听说你最近得了个儿子,留给孩子玩。”
唐泛说完挥挥手,深藏功与名,走了。
老王抱着狗,万般费解,转头问孔明宣:“少爷,这笑得满面含春的一只,是昨日怼我不留情的那个棠大人?”
孔明宣道:“忘了吧,就当梦游。”
这厢唐思怡也被吵醒,出房门看见嘟嘟囔囔揉眼睛的唐泛。
唐泛道:“谁这么缺德,给那姓孔的送了只大旧铃铛。”
唐思怡:“……”
唐思怡缺德心虚:“你怎知不是姓孔的自己买的。”
唐泛一想也是,抱怨着回屋睡回笼觉去了,唐思怡没等转身,铃铛又起,催命一般。
她跃上墙头:“还干什么?”
孔明宣靠在椅背笑眼看她,伸臂道:“下来。”
唐思怡:“不下。”
孔明宣:“有好东西给你看。”
唐思怡不上当:“我又不是唐豆。”
孔明宣道:“我风筝呢?”
唐思怡:“……”
正难堪,管家老王二度经过,拿人的手软,老王破天荒笑给唐思怡看:“棠大人,吃早饭了不曾?”
唐思怡冷然道:“要你管。”话音落,人已翻下墙头。
管家:“……”
管家傻了。
——
午时,岳独酌如约而至,身后还跟着个尾巴。
唐泛一见夏侯诚,犹如遭了霜打,蔫儿了怂了,叫了声师父,缩进厅堂角落。
默默落座,身旁挨过来一个人影,挤着他,数月不见,人黑了瘦了,侧颜脱了稚气,英朗起来。
夏侯诚道:“何故望风躲?”
唐泛不做声,眸光从夏侯诚脸上撤下,目视前方,那有一小块窗外透进的光斑,他盯着,似能把光斑盯出朵花儿来。
“《墨玄十绝》我练到第五式了,”夏侯诚道,“师父说发奋能使人忘了很多烦恼,师父说的不对。”
他把手移到唐泛垂落在身侧的手,唐泛被衣袖遮住的腕子上,戴着那只相思钏:“我没日没夜地练功,越想忘了你,越忘不了你。”
两只手十指相扣,唐泛仍旧没做声,也没挣动,成了个木头做的美人儿。
他只是在心里偷偷说,我也是。
“师父昨日将山上的童子安置给农户,叫我也不用回去了,给我一大堆心法秘籍让我自己练,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敢问,”夏侯诚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我打算先去我表哥那里住个几日,我表哥是凤安新上任的知府,离你家很近的,你若想去找我玩,随时都可以。”
“唐泛?”
唐泛道:“再说。”
另一边,岳独酌打开了逆徒献上的王府地图,笑了一声。
一指地图上两个明目张胆的小人儿:“怎么还夹带私心?”
孔明宣大言不惭:“点缀,使画面生动。”
岳独酌:“……”
浓情蜜意都弹到人脸上了,真他娘的生动。
岳独酌快速将地图卷起,看逆徒的目光慈爱,道:“王府我去,萧翼我见,这玩意儿我用不着。”
唐思怡不肯:“有备无患。”
“为师在西南不说横行无忌,也算来去自如,进去那王府,若是想走,萧翼他拦不住。”
“可是师父,”唐思怡道,“成王万一铁了心要杀你……”
岳独酌一摆手打断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萧翼要杀我,也是因为我当年亏欠了萧翼,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他目光悠长,“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因此这件事不用你操心,师父自有师父的归处。孔公子,”岳独酌望向孔明宣,“你是否愿意带我这倒霉徒弟出……”
“师父。”唐思怡也打断他,“徒弟亦有徒弟的归处。”
“……”孔明宣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师徒俩说禅,诓他这个外人呢这是。
他问唐思怡:“你有什么归处,你的归处就是我。”
唐思怡对他置之不理,看着岳独酌,听出他话里的死志,如何还能眼睁睁看他入虎口,道:“我决定了,师父这回必须听我的,您得离开西南。”
岳独酌笑道:“师父走了,你怎么给萧翼交代?”
唐思怡抿唇,偷看孔明宣一眼,道:“我自有办法。”
她没忘,自己就是要挟萧翼的筹码,虽然至今不知道为什么。
岳独酌笑着拍了拍她肩膀,道:“我问你,‘师父’二字何解?”
唐思怡道:“传道授业解惑。”
“死板,”岳独酌道,“明明拜师时跟你说过,我收徒不过是找个正当理由,好跟着徒弟们享福吃喝玩乐。”
唐思怡:“……”
“你这孩子,就是容易把爱恨看的太重,你的孝心师父领了就是,说起来,当初收你不过心血**,师徒一场,拜师礼的头你磕过,师父你也喊过,够还师恩了,多了师父嫌矫情。”
“师父教给我和唐泛的东西,我们兄妹此生受用不尽。”唐思怡拉过懵里懵懂的唐泛,按他同自己跪下,给岳独酌郑重磕头,“师父,就当我求你,你走了罢。”
岳独酌道:“你们自己学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言罢叹口气,故作忧愁:“看看,又多受你一个大礼,少不得要替你平一件事了。”
“或者师父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我,”唐思怡直起身深深望着他,“由我去找萧翼对峙。”
岳独酌看她一阵,道:“我让你离开西南,你听吗?”
“……”唐思怡道:“不听。”
“这不就结了,”岳独酌负手转身,“同样,我们老年人的事你们年轻人少管,你也不许跟着来,更不许打听我后续如何,管好你自己。”
“前辈。”孔明宣叫住他,递上一封信,“本来担心前辈不愿去王府,特找老谢讨了个嫌,如今看来倒是晚辈小心眼儿了,这封老谢的亲笔信,您老留做纪念吧。”
信封上的字没个正经,写着“老酒鬼收。”
展开来,一张白纸,纸上画一个大笑脸,除此之外只字也无。
岳独酌没端住,对着那信纸笑出声,笑容里又是释然,又是骄傲。
他收着信,正要对孔明宣道声谢,后颈猛地一痛,他立时反应过来,然而已经晚了,那暗算他的逆徒站在他身后,脸上毫无歉意,道:“对不住了,师父。”
屋子里另外一对终于被惊动,唐泛看着岳独酌在唐思怡的搀扶下缓缓倒地,再瞅瞅孔明宣,道:“你们俩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孔明宣得意道:“不,是方才我俩眉目传情之时,临时起的意,是吧,思怡?”
唐思怡:“谁跟你眉目传情。”
不过有句话孔明宣说对了,此举的确是随机应变。
有些长辈劝不动,只好简单粗暴一些。
这天下午,分别有东南西北四辆马车齐齐出了凤安,在新任知府的掩护下,直奔乐天。
孔明宣和唐思怡坐在其中一辆,不出意外,被拦截了个正着。
领头的王府管家上来也没有客气,挑穿了车帘,查看了车底,差不过快要将马车翻个个儿。
孔明宣坐在轮椅上看着,唐思怡站在他对面,王府侍卫官兵持兵刃将两人团团围住。
孔明宣道:“我说老郑,别搜了,有了上回送走顾渺渺又被你的人拦回来的经验,你以为我还会那么傻?”
郑管家:”人呢?”
孔明宣:“什么人?本公子和棠大人正要外出散心,却被你拦下张口就要人,看看,把我们家棠大人吓成什么样了都。”
“提醒你一句,棠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她若有个闪失,成王也保不了你,你真当西南是你家后花园?想带兵劫谁就劫谁?”
郑管家如何不知他在东拉西扯地耽搁时间,不与他废话,直接从身旁侍卫手中抽刀,架在了唐思怡脖子上。
孔明宣按紧轮椅扶手,面上一派悠闲,道:“架错人了吧,棠大人虽是朝廷命官,真论起来,我不比棠大人值钱?”
唐思怡不慌不忙,仿佛刀不是架在自己脖子上:“郑管家确定要杀我?王爷同意么?”
老郑道:“没有王爷示下,小的自然不敢伤了棠大人,只不过孔公子实在话太多,小的为了让他闭嘴,只好出此下策。”
孔明宣:“……”
老郑道:“我再问孔大公子一遍,岳老去了何处?”
“腿长在岳老自己身上,我怎么能知道?”孔明宣道,“劳烦你手上的刀往外靠靠。”唐思怡刮破了点皮他也得心疼半天。
郑管家阴恻恻地笑了:“孔公子还不知道吧,棠大人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孔明宣猛然抬头,眉心一蹙。
“别听他胡说八道,孔明宣,”唐思怡立即道,“我好好地站在这里,你看我像中毒的模样吗?”
郑管家道:“能救棠大人的解药只我家王爷有,但王爷今日之内想见到岳老,否则棠大人这条小命可就悬了,孔公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