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出没(一)
日光明媚,秋风送爽的好天儿,穆绍元穆知府抵达凤安。
穆绍元一路走来,见识过不少西南的民风,或淳朴,或彪悍,或变态,自问已经破罐破摔。
他等到了城门处,远远见一袭朱红官服,心道正常,临行前陛下叮嘱过,他此来有棠溪棠大人接应,而且他自启程,时跟棠大人有书信来往。
穆绍元跨前一步,“棠溪”身后钻出个小不点儿,浓眉大眼憨态可掬,嘴里叼个包子。
穆绍元心道正常,棠大人官职虽小,也得有个书童不是?
穆绍元再跨前一步,一辆宝马香车停在棠溪身旁,赶车仆从先从车上搬下一把轮椅,又抽出两根拐杖。
穆绍元把跨出去的步子谨慎收了回来。
当穿明蓝华袍的贵公子拄着拐,被搀扶着在轮椅坐定,穆大人倒退了一步。
穆大人从这块儿开始看不懂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西南百姓竟热情至厮?
是什么样的爱戴,使得他们坐轮椅也要出来相迎?
穆绍元热泪盈眶,心道本官何德何能。
与此同时,唐思怡也看定了突兀出现的孔大公子,她道:“你不在家好好养伤,出来作甚。”
孔明宣道:“你觉得呢?”
唐思怡:“我觉得你有病。”
孔明宣从袖中抽出玉扇,空白的,在深秋的天里摇曳送凉风,道:“我是有病,我这一身伤痛不知是为了谁。”
唐思怡垂眸瞄了一眼扇面儿,瞄了一眼他腿,弯腰将他膝上薄毯提了提。
孔明宣心情略好,欲在她耳边说几句话,这厢穆绍元奔过来打断了他:“棠兄。”
继而穆绍元一低头,看清轮椅中人的长相,认出是孔明宣,瞠目道:“你、你……孔兄?”
会试期间大家一同住在“题名居”,曾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孔明宣鼻孔看人,生人勿近,除了棠溪一概不理,加上穆绍元怕与他走的太近落个巴结相府的名声,虽有心,也不敢去拜会孔明宣。
后来临安城便没有了孔明宣的下落。
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
穆绍元心道:“他断了腿,居然还亲自来接我,我身上什么优点打动了他?难道他早就偷偷注意到我了?”
出于友情还是爱情?
穆大人欣喜之余好生惶恐,惶恐之下不知道为什么还带了那么点娇羞,又拜道:“孔兄,别来无恙。”
孔明宣掀起眼皮端详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好一个年轻气盛。
反观自己,面容憔悴,精神颓靡,整一个老弱病残。
孔明宣不禁把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冷蜷缩的身板挺了挺,回道:“套什么近乎,谁是你孔兄,别来无什么恙,你长眼看我,像是无恙吗?”
穆绍元呆了呆,望着他一双含嗔薄怒桃花眼,愈发无地自容,孔兄爱他还恨他,又爱又恨,像极了爱情。
唐思怡站在两人中间打圆场:“穆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了酒席为大人洗尘,还请大人赏光一去。”
穆绍元深知棠溪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敢在这人面前摆官架子,摆手道:“棠兄折煞我也,叫我润初便是。”
唐思怡一笑:“润初兄,请。”
未及跨出一步,孔明宣轮椅一转堵住了穆绍元去路,生生把人别住,他端坐轮椅,折扇一收指向前,拿出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架势,道:“出发。”
穆绍元:“……”
唐思怡道:“不要理他,他有病。”
穆绍元听她语气稀松,不由问道:“棠兄同孔兄好像很熟。”
唐思怡:“丝毫不熟。”
话音落,孔明宣在马车前痛吟一声,搀人的仆从粗心大意,唐思怡“蹭”地跑过去,一边嫌思孔明宣没事出来找罪受,一边手脚轻柔将孔明宣抱上了车。
穆绍元:“……”
这叫不熟?
穆大人重新理解了“不熟”的定义。
这时,唐思怡在车上对穆绍元招招手。
穆绍元走近,孔明宣扒着车窗凶道:“不许你上我的车。”
“孔明宣,你再寻事生非,”唐思怡道,“我和唐豆也不坐你的车了。”
幼不幼稚,不可理喻。
孔明宣哑火,勉勉强强:“要上就快点。”
穆绍元拎袍就上,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孔兄对他欲迎还拒。
没跑了,是爱情。
遗憾的是,他不是个断袖,注定要负了孔兄,因此看孔明宣的眼神更加惭愧,不敢离孔明宣太近,只敢紧紧挨着他棠兄坐,成功火上浇油,令孔明宣的火气又升一层。
孔明宣拍拍身旁空位,道:“棠大人,麻烦你坐过来。”
唐思怡:“干什么?”
孔明宣:“背疼坐不住,借你肩膀靠一靠。”
唐豆立即接道:“大哥哥,我!”
唐豆小男子汉总算找到用武之地,能报一报隔三差五去小孔府蹭饭的恩情,勇猛抢去孔明宣身边,拍胸脯道:“靠我。”
孔明宣:“……”
唐思怡忍俊不禁。
来西南必吃海鲜,在高粱吃海鲜必去紫气东来大酒楼,小二殷勤引客,唐思怡纳闷道:“我没订包房。”
小二指向她后头下车的孔明宣:“看您说的,您带着我们二东家,哪能怠慢您几位在大堂就坐。”
孔明宣闻言道:“我跟这家酒楼老板是朋友,随便在他这儿入了一股。”
唐思怡倒没什么,穆绍元给惊着了,心说堂堂相府公子怎的经起了商,为何如此不求进取。
紧接着酒楼老板迎出来,并几个生意人将孔明宣团团围住寒暄,孔明宣折扇一展谈笑生风,那叫一个八面玲珑。
生意场上的事唐思怡不懂,她只听见酒楼老板嚷着要把女儿嫁给孔明宣,孔明宣美的哟,合不拢嘴。
唐思怡沉脸对穆绍元道:“我们走。”
她带着唐豆,同穆绍元先一步入了包间,煮茶把酒,互相谈一谈当局形势。
女帝笼络了新一届科举大批年轻人才为己用,穆绍元就是其中佼佼者,此次送来西南,是为给唐思怡添个帮手。
说话间,孔明宣由小二推着进了包间,穆绍元一见他便立即止了话头,有些为难。
孔明宣明了:“我进来早了?没说完我爹?”
“不要紧,”他自拿个酒杯,边斟酒边道,“继续,我也听听,好帮你们对付他。”
“……”穆绍元一时搞不懂他是认真还是说笑,只好看着唐思怡。
唐思怡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无妨,同时抬手,毫不客气薅走了孔明宣的酒杯,换了一盏热茶给他。
孔明宣:“……”
穆绍元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孔相的态度始终很明确,想让陛下退位还政于太子,力主江山是萧氏的江山。”
孔明宣捧着茶杯嗤笑:“迂腐的老顽固。”笑完了问道,“老顽固近来身体可好?”
“好。”穆绍元道,“精神头也足,喝完酒在后院骂你,前院都听得清。”
孔明宣:“……”
他不是写过家书,说要在西南陪外祖,他爹还有什么不放心。
“另外,”穆绍元道,“棠兄是否记得年前匈奴王子在我朝国土上丢了一事,匈奴使臣同我朝各地钦差寻了半年之久,再找不到那达礼王子,匈奴与我大汉的邦交岌岌可危,我朝北疆百姓又要遭殃了。”
“因此陛下让我协助棠兄,试着搜寻搜寻达礼王子的下落。”
唐思怡道:“此事急也没用,达礼王子横不能被拐来千里之外的西南吧,还是陛下有什么确切消息,认为此事跟成王有关?”
这事乖乖坐在唐思怡身旁的唐豆突然起身,殷切看上菜的小二,对着一小笼蛋黄虾仁包子流开了口水。
得到孔明宣允许,他兴然下箸,边吃边偷偷往手帕里塞了一个,包起来藏好,预备带给唐泛。
穆绍元目光从唐豆身上收回,摇头叹道:“尽人事罢了。”
邻居家孩子来你家串门,路上丢了,不讲理的邻居硬说是你家残害了她孩子,你能有什么办法,要么把孩子找到自证清白,要么打回去。
唐思怡道:“达礼王子多大年纪,模样上有什么特征,润初兄知道吗?”
穆绍元当下掏出一张匈奴提供的画像,提醒道:“棠兄看了……别抱太大希望。”
唐思怡展开画像。
唐思怡把画像合上了。
跟没看一样。
看得出来匈奴人非常缺丹青画手,那画上的达礼王子,能看出来他是个男的,有五官,其余啥也不是。
难怪找了半年也找不到人。
菜上的差不多,唐思怡看一眼饭桌,问一旁店小二,道:“有劳,上一碗白粥。”
孔明宣:“你什么时候爱喝白粥了?”
唐思怡:“替你要的,大夫说你半月之内不能大鱼大肉,更不能吃海鲜这些发物。”
孔明宣恐惧后仰,脸上写着拒绝:“大夫就爱夸大其词,我觉得我好了,我不用忌口。”
“孔明宣,你是三岁小孩吗?”
穆绍元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多余。
穆绍元问出心中一直的疑问:“棠兄和孔兄何时走到一块的?”他记得在题名居时,两人分明还不对付。
孔明宣筷子被夺走,手里硬是塞了只勺子,看着面前寡淡无味的白粥,心里不愿意极了。
合着他让人精心准备这一桌菜,都便宜了这个穆绍元。
正愁没处发泄,他道:“这也值得问,你在临安繁华地,没见过互相勾结的官商?我和你棠大人早就暗度陈仓,情投意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