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国师(四)
小孔府管家闻讯赶至,心碎的比西子还难受,杵在床头没有半点眼色:“不过来上个香,怎么像在鬼门关蹚了一遭,我命苦的嫡嫡亲少爷呀——”
孔明宣麻药过了,正疼的烦躁,岳老给的止疼药吃了跟没吃没有区别。
管家一哭他更烦了:“给我号丧呢这是?敢不敢给少爷端口水来。”
话音刚落,唐思怡捧着茶水进门。
孔明宣左肩也有伤,唐思怡怕他一只手端不稳茶杯,不用他动手,将茶杯送到他嘴边。
孔明宣受宠若惊,抿了一口茶水,唐思怡问道:“身上还疼吗?”
孔明宣刚想说一句不疼,管家抢道:“都伤成这样了哪能不疼呢?”
他低头虚捧着孔明宣包扎得厚实的两条腿,忧心忡忡:“还能恢复到少爷身手矫捷那时候吗?不会留下病根吧?残疾了怎么办,棠大人你瞧瞧,我家少爷这可都是为了你!”
“嗯,”唐思怡淡声道,“落下残疾,我就不要了。”
管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果然最毒丈夫心,枉少爷伤心又伤身,就这他家少爷还至死不渝呢。
管家撸袖子站起来,准备好好跟负心汉理论理论,叫他家少爷充分看清断袖的恶果。
孔明宣朝他勾手:“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办件事情。”
管家附耳过去,闻言神情古怪,出门时剜一眼唐思怡,道:“哼!”
唐思怡:“……”
抬头,孔明宣正笑吟吟对着她,问道:“要是残了,真不打算要我了?”
唐思怡道:“没残也不要你。”
孔明宣往后头软被一靠:“千钧一发之际如果岳老没来,你会不会听我的话,丢下我跑了?”
唐思怡不假思索:“可能略作犹豫,然后我会。”
“你这女人真是……”孔明宣咬牙,想了半天形容,结果词穷,算了,谁叫他喜欢她呢?
喜欢就要纵着。
唐思怡话是这样说,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走近,背在身后的手往床头小几放了一只竖木铃铛:“我有事要忙,这是寺中师父们诵经时用的传音铃,据说能上达天听,虽然是假的,好在够响,你眼下腿还不能动,若想要什么,喊我我听不见,可以摇铃唤我。”
孔明宣垂眸觑她:“要什么都可以?”
唐思怡道:“杀人放火除外。”
孔明宣当着她面,摇了摇铃铛,铃声悦耳震心响。
他说:“我要你来喜欢我。”
唐思怡:“……”
她静静与他对视,道:“你这就是在杀人,杀我。”
孔明宣:“……”
他再度摇响了铃,道:“山洞隧道中看不分明,我要再看看你耳后那颗小痣。”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唐思怡一滞,坐在床侧,慢慢把脸朝他凑过去,已经不抵触他的接近。
“唐思怡,”孔明宣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发现你一个新优点。”
“什么?”
“能止疼。”
唐思怡红着耳朵跑了。
管家后脚进门,拿着笔墨和许愿牌:“少爷说的姻缘树好大一棵,就是这牌子不好找,我找了好几圈才找到两块。”
在他聒噪声里,孔明宣写好了木牌,动手将两块木牌的红绳系在一起,打个死结,下辈子也解不开的那种,递给管家:“挂回去吧。”
管家问:“少爷,这个唐思怡是谁啊?”
孔明宣道:“我心爱的姑娘。”
管家又惊又喜:“少爷你不喜欢棠大人啦?”
“她嫌弃我是个残废,”孔明宣道,“不喜欢了。”
管家一蹦三尺,可喜可贺,少爷终于想开了,虽然少爷移情别恋快的像个人渣,但只要他不再断袖,便什么都好说,飞快去姻缘树挂好了许愿牌,认真替他家少爷给神树磕了三个响头,求月老保佑少爷和这位唐姑娘恩爱到永久。
唐思怡忙完回来时,就听管家蹲在床边苦口婆心:“这破庙多简陋,要啥没啥,少爷咱还是回家养伤吧,轮椅、担架、拐,我都替你拿来了,人就在门外等着,保证把你运回家,一点摔不着,好不好?”
孔明宣还想跟唐思怡单独相处两天,正要想法子打发了他,唐思怡在门口道:“管家说的在理,你要实在怕摔,要不我抱你下去?”
孔明宣:“……”
他还能说什么。
他闭嘴了。
管家出去准备了,孔明宣扶着床怨气冲天:“唐思怡你没有心,你就想快点送走了我,跟我多待上一时半刻你都不愿意。”
“我上次见这般无理取闹的,还是一个来县衙举报丈夫不给买杏子吃的孕妇,”唐思怡把一本册子放在他身侧,“别没事找事。”
册子翻开来,是一幅幅小画——《田螺姑娘》、《战神刑天》、《哪吒闹海》……
山洞中,孔明宣说起他丢过一本小册子,唐思怡曾问他:“是什么样的小册子?”
孔明宣道:“左不过是些民间故事。”
原来她说有事要忙,就是去忙这个。
孔明宣喜不胜收,面上还留有三分矜持:“你这……哄孩子呢?”
唐思怡道:“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孔明宣赶紧收手,“给了就不能要回去。”
管家回来看见他这副嘴脸,感觉要完,少爷为什么如此好哄,一沓纸就把他收买了。
管家恨铁不成钢:“少爷你坚持,你可不能旧情复燃啊!”
一路浩浩****,护送他家少爷下山。
思故里,小孔府。
孔明宣的轿子还没过桥,丫鬟小厮护院就呼啦啦出来相迎,孔明宣负一回伤,生生弄得像衣锦还乡。
他下轿之前拨着轿帘四处张望,人群中并没有唐思怡的影子。
他沮丧叹息,看吧,就说她没有心。
边难过边原谅,唐思怡有她自己的事要忙,哪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呢?
将两眼通红的丫鬟们挨个安慰一通,差不多也到了晚上,热闹哄地散了,晚饭过后,他躺在卧房**,只剩了无边凄凉。
人前硬撑的坚强卸去,孔明宣疼的恨不能在**打滚,特别是那碎了的膝盖。
他无力地奢望,这时候谁一刀给他个痛快就好了。
疼的意识抽离,迷迷糊糊,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他额头,试了试,又试了试。
孔明宣捉住那只手,完了,疼出幻觉了。
他道:“我是在做梦吗?”
见他没发烧,唐思怡心放下一半,道:“师父说你晚上会比白天更疼,我来看看你。”
“你怎么进来的?”竟然没惊动管家。
唐思怡:“翻墙。”
孔明宣:“……”很好,说明她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唐思怡低头绞手:“唐泛他们都睡了,我是背着他们来的……”忽然察觉这下更像崔莺莺私会张生了,于是沉默,开始谴责自己。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来,冲动带她翻了墙。
问就是悔。
她语气转生硬:“药换了吗?”
孔明宣点头。
“内服的药喝了吗?”
孔明宣点头。
唐思怡:“问完了,我走了,你当我没来过。”
孔明宣又气又好笑,还能这样?
“棠大人,你上我家例行公事来了?”
他握住她手腕:“深更半夜,闯我闺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给个说法么?”
他声音透着股子病态的喑哑,暧昧如耳边低语,唐思怡紧张起来:“你要什么说法?”
孔明宣一指床边矮凳:“坐下。”
唐思怡依言就坐,惴惴看着他。
孔明宣道:“不想跟我说说我昏迷的时候,你同岳老还有大和尚都聊了些什么吗?”
唐思怡没想好如何圆谎,道:“等你伤好一些,再跟你说。”
孔明宣:“我要一个新扇面儿。”
唐思怡一怔,不明白话头是怎么急转直下,拐到这里来的,道:“好,给你写还是给你画?”
反倒问住了孔明宣,他主要没想到她这般好说话,想了想,他道:“写罢。”
“写哪几个字?”
孔明宣道:“写‘都无一点尘’。”
唐思怡沉吟道:“不如写‘相逢一笑温’。”
就当……临别赠礼。
孔明宣仿佛第一天认识她:“早知你这么惯着我,就管你要‘得成比目’了。”
唐思怡温声道:“也可以。”
孔明宣:“……”
孔明宣:“唐思怡你正常点,你这样我害怕。”
唐思怡温婉一笑。
孔明宣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怕血?”
唐思怡笑容凝固,偏过头去,道:“怕就怕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扇子有空写给你,”她起身,“我明日需早起,先走了。”
孔明宣随口问:“起早做什么去?”
“接个人,尽一尽地主之谊。”唐思怡道,“这人你也认识,会试时见过,如今是凤安知府,穆绍元。”
孔明宣:“……”
他记得,那个居于他和唐思怡并列第一之后的第二名。
谦虚好学,仪表翩翩,年轻有为。
还动不动拿眼睛偷瞟唐思怡。
怪不得唐思怡今晚这般好说话,怪不得说自己是崔莺莺呢,敢情在这等着他。
《西厢》里头那张生进京赶考,可不就让一个叫郑恒的钻了空子。
孔明宣顿时不疼了:“我好了,扶我起来。”
唐思怡:“……”
注1:“都无一点尘”和“相逢一笑温”,引用自「宋」向子諲《更漏子》,原文是“小窗前,疏影下,鸾镜弄妆初罢,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暮江寒,人响绝,更着朦胧微月,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注2:“得成比目”引用自「唐」卢照邻《长安古意》中“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