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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国师(三)

大和尚骤然一抖,站了起来。 唐思怡:“得了善终了吗?” “尊夫人发疯,真的是因为你无能吗?” “你说你机关术只学了个皮毛,那么请问你是如何打开连墨家家主都打不开的机关锁的,你说的那个盒子我见过,根本从未被人打开过。” “既然没打开过,你和孝康皇帝服下的所谓神药,你们是如何消解副作用的?” 大和尚尖叫着打断她:“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别再逼我了!我求求你。” “大师,你去不了极乐世界了,”唐思怡冷静道,“你只配下地狱。” 大和尚抱着脑袋连连倒退,道:“我想活,想出人头地,想让我的婆娘我的父老乡亲看得起我,想那些路人经过我时不再捂着鼻子嫌恶地躲开,我要人人敬我拜我,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我错了吗? 这一句话他问了自己几十年,从墨飞白断开的头颅,到小儿子倒在血泊,到婆娘疯癫离家投河。 从拜见那龙椅高座之上帝王时的诚惶诚恐,到遇见御花园里那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叫做萧翼的小殿下,到看见昔日的“小师弟”亭亭玉立……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当祭坛之下万民朝他膜拜时,当他随便一句狗屁不通的废话被奉若神旨时,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俯视人间,心里划过许多的冷笑,看啊,这个国家被一个杀猪的玩弄在鼓掌,冷笑过后是巨大的满足和快感。 一步行差就错,终生万劫不复。 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唐思怡面前,心如死灰地道:“神方上写了解法,服药之人可以通过换血来消解痛苦,而从延年益寿,青春永驻,换血的人选,要么是生身父母,要么是子孙后代,非这二者不可。” “那成王……” 大和尚道:“我师父墨飞白曾说过,仙岛上出了位贵妃,成王就是那位贵妃的儿子,孝康皇帝比我聪明的多,他听了我的阐述之后,并没有立即服药,而是令我将药制出来,当着贵妃的面,喂给了萧翼殿下。” “母亲救子心切,孝康皇帝逼她回岛取解药,解药取回来,他才能安心服下长生不老的药。” “可是贵妃出海之后便杳无音讯,等被发现找回来,身子都快被鱼啃光了。” 大和尚指尖抠进膝下泥土,他永远忘不了少年抱着半具骷髅欲哭无泪的模样,以及他回头来,仇视的目光。 “这期间我不断钻研改良那药方,发现只要定时服用服了长生不老神药人的血,也能延缓衰老,于是孝康皇帝将萧翼当做了一个滤器,按时取他的血进补。” 为了使萧翼体内的药性增强,老皇帝会特意引诱他吃人喝血,在他药效发作之时,将他和小宫女锁在一个屋子,任凭他身上剧痛挫骨,也不给他医治,非等他吸干了那小宫女,才放他出来。 萧翼一面要承受毒发的痛苦,一面要被生父割肉取血,很长一段时间,生死不由己,直到老皇帝染了风邪,再也喝不了血。 萧翼对老皇帝没了用处,留着反倒成了祸害,老皇帝本来要处置了他,太子却突然闯进来为他求情。 太子不知其中缘由,只当这个弟弟染了怪病,却看出老皇帝对萧翼的杀意,以萧翼需要养病为由,极力让他离开长安,去千里之遥的西南。 或许是因为太子苦苦哀求,或许是因为老皇帝想起了那可怜的贵妃,再也对萧翼下不去手,草草封了他一个成王,将他发落到西南。 萧翼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了唐若兰和墨清,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享有的温情。 如果知道萧翼挺过这么多年非但没死,反而坐拥西南庞然的势力,并在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先帝驾崩之后迫不及待呈现了反扑之势,大和尚打死也会让孝康皇帝将他处死。 不然何至于有今日。 唐思怡道:“那我姑姑呢?” 大和尚刚要开口,王府管家带着侍卫拾级而上,行了一礼,道:“棠大人好雅兴,半夜来找大师参禅。” 唐思怡道:“郑管家彼此彼此。” “小的是为了王爷而来,”管家低头看着大和尚,“我家王爷夜间难以成眠,特请大师前去,为王爷念一念经。” 大和尚往唐思怡身前一缩,畏惧道:“我不去。” 管家微微一笑,两个侍卫上前强行架起大和尚,拖了走。 “你没听见吗,他不去。”唐思怡拦道,“本官尚有话问他,他不能走。” 郑管家道:“大人要想清楚,是大人您查案重要,还是王爷安歇重要?” “本官查案重要。” 管家彬彬有礼:“错了,是王爷安歇重要。” 管家看一眼岳独酌,意有所指:“大人还是好好想想,答应王爷的事怎么跟王爷交差吧,你自身都难保,倒还有闲工夫关心旁人,小的佩服。” “……”唐思怡收回拦人的手。 下台阶之前大和尚突然扭头,嘶声道:“棠大人,你问我与墨家先祖成婚的女子是不是姓苏,不是,那女子姓王,你要是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就必须救我出来!救我!” 唐思怡冷冷看着他被拖走,周身如坠冰窖,无助看向从头到尾默然陪坐的岳独酌:“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嗯,”岳独酌道,“你和唐泛也是聪慧过人,也有倾国倾城貌,声音难辨雌雄。” “你外祖琅琊王家,时年书画冠称一绝,犹如神助。” “先帝当太子时可以为弟弟拼命,成为皇帝之后是个什么心思谁又能知道呢,人呐,总是会变的。” “十一年前你父亲被选中出海替先帝寻宝,不是随机,而是特指。”岳独酌将杯中茶喝尽,“思怡,为师不能告诉你更多了。” 唐思怡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岳独酌道:“有甚区别。” 唐思怡碎了茶杯,扎破指尖,血珠冒出来,她嗅到的不再是腥,而是甜。 她急惶盯着岳独酌:“唐泛有没有……” “没有,”岳独酌道,“倒霉的只有你。” 唐思怡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赶紧下山跑,找一艘船出海撞撞运气,好过在此耗着,你管萧翼反不反呢?爹找了十一年了,尽力了,放弃吧。” 唐思怡道:“大和尚要杀我,是因为我身上的毒吗?” 岳独酌:“是,这个蠢货,他要跟萧翼鱼死网破。” 岳独酌:“方才那王府管家说萧翼有差事要你办,这差事跟我有关吗?” 唐思怡道:“所以我现在要想跟萧翼谈条件,我自己就是筹码。” 岳独酌道:“是。” 岳独酌道:“怪道这几天王府的人一直跟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徒儿,萧翼到底让你找我办什么事?” 唐思怡道:“我爹是不是在王府水牢?萧翼不想那么快让我知道,摆迷魂阵试图迷惑我,为什么?” 岳独酌:“……” 岳独酌:“……” 岳独酌:“……” 他想知道的,唐思怡一个也没回答,反过来玩命套他的话。 岳独酌:“我当年在墨家时,我对我师父恭敬有加,逆来顺受,师父指东我不敢往西。” 唐思怡:“我不信。” 岳独酌道:“过会儿孔明宣醒了,定然全身剧痛无比,不知道膝盖会不会落下残疾,大和尚一走,懂医术的好像只有我。” 唐思怡恭敬有加:“师父,方才大和尚提及的那个盒子,后来不知怎么到了萧翼手里,萧翼想让你替他打开。” 唐思怡逆来顺受:“你不打开,萧翼就要杀你。” 唐思怡指东不敢往西:“师父要我跑,我不敢不跑,等我救出我爹,等孔明宣身上的伤好了,等我跟他好好告别,等此间事了,我一定跑。” 岳独酌道:“哪天你要是死了,肯定是倔死的。” 唐思怡哀求道:“我的身体状况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尤其是孔明宣。” 岳独酌起身,不置可否。 “对了师父,”唐思怡想起一事,“这一个月你去哪了?” 岳独酌:“逆徒,你管得着师父我么?” “你为什么说孔明宣跟你关系匪浅?” 岳独酌迈出的步子一绊。 逆徒,净问些不该问的。 他将一只小药瓶搁在桌上,走得头也不回:“我去给你师祖扫个墓。” 唐思怡在寺里走了一圈,收了药瓶进屋,轻轻坐在床畔凝视孔明宣,外头天翻地覆,他安然如初。 晨曦微光投在他脸上,将他连人带发丝蒙了一层光。 她指尖触着那光,喃喃道:“孔明宣,我累了。” 她此时此刻甚至不敢断定,陛下将她送到西南,目的是不是真的为了雄心壮志,政治清明。 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她俯身,额头枕着他的手臂,叹了口气。 孔明宣手臂动了动,睁开眼睛。 “先别说话,”唐思怡没有动,“让我假装一会儿现世安稳。” 那只手臂顿了顿,绕过唐思怡头顶,孔明宣在她后脑勺温柔拍了拍,道:“有我在,不许你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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