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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国师(一)

唐思怡听见大和尚的话以后觉得可笑,道:“大师难不成想告诉我,坐在我面前的是具尸体?” 大和尚伸出手腕递给她:“大人一试便知。” 唐思怡疑惑探去,陡然一惊。 “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大和尚道,“贫僧虽活犹死。” 唐思怡眉头紧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和尚却停下看着她,道:“大人答应保我平安离开西南,我方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唐思怡道:“在这庙中等了半夜之久,也不见大师有什么后招,我以为大师已然是穷途末路,没什么资格讲条件的了,难道是我看走了眼?” 大和尚:“……” 唐思怡又道:“今日之仇我必报,至于怎么报,那要看大师能告诉我多少实话了。” 大和尚忽然捂肩,痛苦不堪地道:“能不能先替贫僧治一治伤。” 唐思怡冷笑:“一枚钉子而已,大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也说不定,大师交代得再慢一些,时候长了,还是会血尽而亡的。” 大和尚见她滴水不漏,只有苦笑的份儿,看向岳独酌,盼他能替自己求求情。 岳独酌抬头赏月,一副事不关己,摆明要给自己徒弟“护法”。 大和尚算是明白了,这师徒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远不及那混不吝的孔公子心软,可惜孔大公子现如今被他祸害的昏迷不醒。 大和尚再三权衡,自己眼下孤立无援,唯有服从求饶一条出路,于是道:“好罢,事情要从孝康年间一个雪天说起。” 那天的雪很大,村里的老人说好几十年没见过这等瑞雪,那时候的大和尚也不是和尚,人们叫他张屠户。 张屠户病了很长时间,药石罔效,张屠户的老婆抱着幼子在门口哭,哭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哭自己遇人不淑,当初听爹娘的劝嫁给临县的秀才就好了……一个女人若是太过无助,想到什么便哭什么。 街道尽头,有个人裹一件露絮的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在雪里跋涉,听闻哭声,便在张屠户老婆面前止步。 围脖之下的脸形容枯槁,吓得屠户老婆忘了哭,愣愣与他对视,这人道:“你丈夫的病我能治。” 屠户老婆闻言更是愣,因为这人实在有一把好嗓音,妙如天籁。 这人不像大夫,他既不给张屠户诊脉也不开方,他先是在张屠户病床前站了站,道:“我救你不白救,等你病好了,你得答应当我徒弟。” “那是我家族流传的怪病,每个男子都活不过四十五岁,诅咒一般,我当时四十有二,自以为活不到年头,他的出现对我来说好比救命稻草,”大和尚道,“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收一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屠夫为徒,他又能教我什么?” “他说他要教我这世间最高明的机关术。” 唐思怡:“机关术?墨家?” 大和尚点头,道:“我问他是谁,来自何方,他说英雄不问出处,至于为何偏偏要收我,他说他与胞弟决裂,因为胞弟说他发明的机关术是阴谋诡计,不入流,他听了不忿,偷了他胞弟的秘籍,从家里跑了出来。他的来历是我后来通过自己推测和打听,猜出来的,棠大人,你说的没错,我师父他的确是墨家的叛徒。” 唐思怡想起在王府水牢时,墨清说过的话,他曾说:“想当年我祖父的亲哥哥,也就是我伯祖父,与我祖父割裂叛出墨家,逃离海外,仅仅偷走一本秘籍,我祖父就气的吐血。” 所以大和尚的师父,就是墨清口中的伯祖父。 这是一段什么样的孽缘。 大和尚道:“其实我师父那个人守不住秘密,因为他太爱喝酒,酒量还不济。” 每逢喝醉了酒,就爱上房顶,指月大骂,说墨熠华,自小你多病多灾,哪一天不是我护着你向着你,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记恨我到死。 骂过了就跑到一座坟前哭,抱着墓碑当宝,声音里无尽委屈,说到底还是你心狠,你死也不肯让我安生,你让我念念不忘了四十年。 张屠户不放心,跟着去看,见那碑上刻着“墨氏第十五任家主墨曜之墓,享年三十岁”等字样。 张屠户暗暗心惊,师父岂不是已经七老八十了。 可将养回来的师父褪去枯槁形容,姿容俊逸,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他是怎么做到的? 再回过神来,师父不知从哪里找来块尖石头,一笔一划在墓碑上,“墨曜”旁,刻自己的名字——墨飞白。 张屠户上前制止,怕守墓园的人发现,师父得挨揍。 师父拉住他,指着他对坟堆道:“熠华,你看见了吗,这是我收的徒弟,你自命清高,瞧不起我的机关术,我偏将从你那里偷来的机关术教给一个粗鄙杀猪的,你气不气?” 张屠夫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原来这才是师父收他为徒的真正目的,但他隐忍不发,反而愈加恭谨,拉起师父,也就是墨飞白,好生劝慰。 次日墨飞白醒来,将昨日醉酒之事忘得干干净净,继续带着张屠户浪迹江湖。 唐思怡不由鄙薄看着大和尚,道:“大师从那时起就藏了别样心思,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大和尚淡笑,没有丝毫愧意。 “墨飞白,”岳独酌咂摸一下,有感而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听见这个名字。” 大和尚转向他,有些不解。 岳独酌道:“我十五六岁拜入墨家,教我的师父字熠华,单名‘曜’。” 大和尚微微瞪大了眼:“这……” 岳独酌阖眸,深深叹息。 一晃六十余年,年纪大了不记事,许多过往都模糊了,提起墨曜,岳独酌脑海中总是先浮上一抹虚白的影子,柔软、单薄。 这影子常出现在回廊上,书阁中,枇杷树下。 墨家那么大,师父却只去这几个地方,且总是孤身一人。 岳独酌那时年幼贪玩,喜欢追着墨家随处可见的机关鸟后头跑,一日他追到了藏书阁顶层,墨家弟子皆知此乃禁地,不许进出,但岳独酌耐不住好奇,见门没锁,大着胆子一脚踏入。 内里倒也没什么秘密,陈设简单,唯一不简单的是房间中央立着的等人高的人偶。 那人偶是个少年,远观与活人无异,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精致到每个手指关节都会动。 岳独酌如获至宝,上前仔细观摩,想找出它机关精妙所在,不知拨动了何处,忽然那人偶动了,凤眸微转,笑若春阳,爽朗道:“熠华,你来了。” 岳独酌吓了一跳,未及回神,墨曜出现。 师父没苛责他,只嘱咐他以后别上来了,岳独酌问:“师父,这木偶是谁,为何如此无礼,上来就直呼你的表字。” 墨曜道:“是我兄长,墨飞白。” 这是岳独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师父说起这三个字时,眼底有化不开的哀伤。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墨家已成了禁忌,有意逗师父高兴,搭着那木偶肩膀洒脱一挑眉,道:“我怎么觉得它倜傥的有点像我?” “是啊,”师父果然笑了,淡淡道,“他跟你一样,最不爱守规矩。” 他离去时,师父停在人偶面前没有走,师父出神望着那人偶,听它一句一句地重复:“熠华,你来了。” 师父答:“我来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一年师父二十六岁,离他过世还有四年。 墨家在师父手里发扬光大,世人提起墨家无不膜拜,他们说师父智计无双,师父往往低头浅笑,说他不是墨家最聪明的孩子。 墨家曾经最聪明的那个孩子,他不走正道。 少有人知,师父甚至不能算是墨家的孩子,他是墨家上任家主收养的弃儿,捡来跟自家小儿作伴的。 上任家主临终前,拉着墨曜的手,说将来墨家就靠你了,墨飞白若还执迷不悟,自甘堕落,你替我除了他。 墨家的家风是学问死守无益,谁能将机关术踵事增华,出去尽可说是墨家传人,只有一样,不许利用机关术作恶,哪怕是小恶。 否则墨家必然追究到底。 轮到墨曜,他也是这样教诲门下弟子,临终他把岳独酌单独叫过去,旁边还立着小师弟,师父从墨家旁支亲族过继的孩子。 师父交给他三件事情,一是残书《天机》,上头凝聚了师父毕生心血,可惜原书失窃,他耗尽心神,也难以复原全部,若是岳独酌不嫌弃,可将就看看。 岳独酌粗略一翻,震撼不已,难以想象原书该是何等登峰造极的,他问起原书。 师父怔愣片刻,叹息道:“不提也罢。” 第二件事,是小师弟。 师父说:“阿酌若是有心,将来必大有作为,但为师知你志在江湖远,不肯囿于眼前浅显草木,故而从不强求你什么,你念在你师弟自幼失祜,有朝一日他遇到了什么难处,照拂他一二。” 第三件事,师父犹豫良久,才道:“等我死后,将藏书阁上的人偶……同我一道入殓。” 墨家什么珍宝没有,他却选了这样一件东西陪他入棺材,与他合葬。 师父说这话时已是病入膏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病**坐起来,死死把着岳独酌腕子,道:“还有一样,我死后你广发丧帖,四海之内谁都可以来我灵前祭奠,独他墨飞白不行,他一日不做墨家人,便一生都不许再入墨家门,你告诉他,九泉之下,我也绝不原谅他。” 那是师父短暂一生中,仅有的凌厉。 墨飞白也真的没敢在师父的葬礼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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