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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二)

孔明宣有些艰难地挪了挪,湿墙靠久了不舒服,唐思怡有个她自己不知道的毛病,一旦开始沉思就遁入忘我之境,浑然忘了周围的人事物。 火折子都快灭了,孔明宣道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道:“唐思怡,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先听哪一个?” 唐思怡回神,道:“坏的。” “坏消息是此处闭塞不通,往上撬不动石像,往下走前路无门,而我身负重伤走不远了,我多半要比你先去一步,你守着我的尸首过上几日,然后饿死在这里。” 唐思怡:“所以?” “所以他们原本要杀的是谁,主使是谁,成王那个大坏蛋什么时候能认输,唐泛什么时候能长大独当一面……这些世俗纷扰,在这地方你就算想明白了,有个屁用。” 唐思怡默然片刻,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唐思怡我喜欢你。”火折子灭了,孔明宣的眼睛却依然亮的吓人,“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行不行?” 这算什么好消息,这于她才是坏的消息,坏的不能再坏,唐思怡道:“不行,你不准喜欢我。” 孔明宣道:“你能管着我?” 唐思怡道:“不准就是不准,不然我现在就打死你。” 孔明宣:“……唐思怡你好不讲道理。” 顿了顿,他道:“你不讲理我也照样喜欢你。” 唐思怡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低头,念道:“我是崔莺莺崔莺莺我是崔莺莺……” 孔明宣莫名:“什么崔莺莺?” 唐思怡不告诉他,贞烈起身,离他远远的,吹亮火折往更深处探索,墙壁上有个凸起,是盏壁灯,里头所剩灯油不多,她费了番周折点亮,一面道:“这地道若走不通,何必还修建这么长,孔明宣……” 回头,孔明宣斜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唐思怡心一紧,慌忙上前将他扶起,摸到一手濡湿,孔明宣的血渗透了她的那件外袍。从她一下来他就不断插科打诨,给她一种他没有大碍的错觉。 这个混蛋。 唐思怡扶他靠在自己肩头,闭眼咬牙,一手去揭开他的衣裳,一手取下腰间荷包,这几日阿可横冲直撞没少受伤,她随身带了点伤药,然而这点伤药不够解眼下燃眉之急。 她睁眼,颤着手,忍着心悸,飞速查看了他的伤势,前胸和肩膀的伤尚可,后背一道长刀伤最为严重,皮肉翻卷,有寸深,正出血不止。 她将他衣袍扒的更开些,方便为他包扎,额角冷汗涔涔,脸色没比孔明宣强到哪里去,恐惧哪那么容易克服。 孔明宣伏在她颈间,勉强睁眼,道:“你看了我身子,记得娶我,不然我的清白往哪搁。” 唐思怡手下一抖,孔明宣“嘶”一声。 唐思怡:“你还有清白?” 孔明宣道:“那可不。”说得理直气壮。 说完他惆怅:“等我去了以后,旁的倒还罢了,就是我这万贯家财无人继承,你说说多闹心。” 唐思怡怎能不知他有意逗她分心,好帮她克服对血的恐惧,知道归知道,提及这问题她牙根还是发酸,气道:“不是有黄姓娇妻么?” 难为她记得牢靠,孔明宣笑道:“一只鸟要什么钱,五斗米管饱好几年。” 唐思怡愣了愣,垂眸看他,不可置信:“黄姓娇妻……是只鸟?” 孔明宣:“你见过的,黄嘟嘟。” 唐思怡:“……” 一直以来让她良心备受谴责的,是只鸟? 唐思怡道:“孔明宣你无不无聊,哪有人会给鸟起名字,管鸟叫娇妻?” 孔明宣义正言辞:“鸟有了名字就不是宠物,而是家人了,且不是一般的家人,我什么心里话都说给它听,说它是我的知心人也不为过,妻子不也是知心人么?当然,只是戏称。”他无心道,“应该没人会把这当真吧。” 唐思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就当了许久的真,她有点不想理这个人了,继而她想到,若孔明宣没有正妻,那他原本准备把谁扶正?青梅还是幸玉?抑或其他相好? 偏孔明宣发丝蹭着她颈侧,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给自己起个化名叫金明灭?” “没什么特殊,”唐思怡道,“儿时母亲房里有架描金小山屏风,我和唐泛最爱躲在那里玩,日光透过屏风,光影摇曳,时常令人联想到‘小山重叠金明灭’一句,后来我想隐瞒身份时,干脆胡诌了金明灭这个名字。” “你知道我这样崇敬金明灭,为何不早告诉我你就是?” 唐思怡低声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以后有落差,会失望。” “我非但不失望,我还高兴得很,”孔明宣道,“原来我早在没认识你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我真有眼光。” 唐思怡道:“你再说喜欢,我真的会打死你。” 孔明宣:“喜欢。” 唐思怡:“……”这个混蛋真是有恃无恐。 孔明宣自行将衣襟拢了拢,往她身上挨了挨,道:“我冷。” 失血过多,又在湿地里坐了良久,再起烧就麻烦了,唐思怡探了探他额头,也不管什么礼义廉耻了,伸手将他抱住。 孔明宣心满意足,道:“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金明灭,我听人告诉我,我母亲儿时曾与另一个小姑娘拜在岳老门前同学丹青,但我母亲学了一阵就不学了,我小时候,她为哄我玩,曾亲手为我画过一本小册子,不知怎么弄丢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她没有心力再画一本,我也不敢再朝她要。因为我对那小册子一直念念不忘,初见金先……你的画,觉得熟悉又亲切,跟我母亲简直同出一脉。” 唐思怡明白了:“跟你母亲一同学画的另一个是小姑娘是我母亲。”她和孔明宣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是什么样的小册子?” 孔明宣道:“左不过是些民间故事。” 说完他闭了闭发沉的眼皮,觉得呼吸间尽是灼热,身上的伤疼的钻心,他暗道自己时候不多,可他还有许多话想同唐思怡说。 他深沉地望着她,发现她耳垂后头有颗红色小痣,不禁抬手捏住了那耳垂:“你耳后有颗痣,唐泛总不能也有吧。” 唐思怡一僵,稍稍抵触,念及他有伤,忍住没有发作,道:“小时候家人常拿来这颗痣来区分我和唐泛,尤其是我爹。” 孔明宣道:“所以这是你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唐思怡:“……” 唐思怡道:“你是外人。” 孔明宣微笑道:“外人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方才说出不去是骗你的,你知道阵眼吗?” 阵眼是一个阵法的核心,如同一个人的心脏,只要破了阵眼,就能破阵。 唐思怡道:“唐泛不是说,你们两个没有找到此阵的阵眼么?” “当时在你家纸上谈兵,自然推演不出,”孔明宣好笑看着她,“我比你早下来好几个时辰,难道你以为我光在这里坐着等死不成?你能不能把我稍微看的厉害一些?” 唐思怡:“真厉害你就不至于被人伤的这般狼狈。” 孔明宣:“……” “总而言之,”孔明宣道,“我找到了这个阵的阵眼,就在这座雕像底下。” 唐思怡一喜,随即想到,找到了孔明宣为什么还没有出去?反而坐在这里干等? 孔明宣看穿她所想,笑道:“这就是关键所在,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唐思怡小心翼翼将他放下,举着火折走向自己下来的地方,头顶就是广目天王雕像的基座,她扒开表层湿泥,果然触到一个机关。 她抬手轻轻一按,雕像一松动,徐徐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山体晃动,头顶泥块石子大片掉落,吓得她迅疾松手,雕像升了回去,地道也恢复了平静。 唐思怡懂了,回头看着孔明宣。 “你刚下来时问过我既然是死门,通道何必还要修那么长,这下你明白了吧,”孔明宣拂开身上掉落的泥土,“死门也是阵眼,逃生之路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给人失望又给人希望,再给人以绝望,这猫捉耗子似的玩弄何其阴毒,思怡,等你出去以后,帮我找到设计这个阵法的人,替我谢谢他。” 唐思怡:“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个力道平衡机关,出口在通道尽头,要想出去,必须有个人一直按着这个阵眼等它落下,出口的门才能打开,而山体必然塌陷,发动阵眼的这个人没有逃生机会,好在我们有两个人。”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什么叫等我出去以后,”唐思怡眼圈泛红,“你要我看你活埋在这里?” “我也不愿意,”孔明宣轻叹,“但你看看四周,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人力按动此机关,而且就算你有法子带动这个千斤重的石头墩子,我也来不及。” “到这会儿我就不瞒你了。”孔明宣拉开衣袍下摆,挽起裤管,两条腿,一条小腿伤可见骨,另一条腿膝盖嵌着一枚透骨钉。 她现在知道他说的“走不远”是指的什么了。 “我站起来都困难,更别提跑了,你即便能带上我,我也只会是你的累赘,非连累你一起埋在这里不可,”孔明宣道,“要么两个都在这里等死,要么活一个出去,棠大人,这么简单的账你会算吧?” 唐思怡道:“不会!”她灭了火折,低头用手背狠擦了一把眼睛。 孔明宣扶墙过来,如他自己所说,举步维艰,她忍不住上前扶住他,外头尚未天黑,光亮透过雕像缝洒在两人脸上,孔明宣面色如纸,笑容却越发勾魂摄魄。 “再等下去我就该没力气了,”他柔声道,“傻过一回就够了,再犯傻我可就不喜欢你了,听话,”他掰过她肩膀,朝着出口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他伸手触到头顶机关,正待按下,雕像自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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