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一)
唐思怡一声惊叫,骤然梦醒。
院中嬉笑声传来,日光透窗而过,已将近巳时了。
她穿戴齐整出房门,院中唐泛带着唐豆捉迷藏,厨娘带着阿可晒太阳,阿可瞧着仍是恹恹,总归不再胡跑了。
唐泛将唐思怡打量一打量,道:“怎的脸色差成了这样?”
都怪孔明宣,昨日一顿招花惹草,害得她妹妹房里的灯亮了整夜,天亮才熄,一看就是没睡好。
“横竖今日休沐,回去赖床。”唐泛给唐豆递个眼色,两人一齐推搡唐思怡,让她回房补觉。
唐思怡闪身越过了他俩,就坐阶前神思恍惚,她方才梦到孔明宣中了埋伏,浑身是血横尸荒野。
今日风大,吹得墙外柳梢打卷,她坐了一阵,唤过唐豆,低声嘱咐几句,唐豆领命而去,须臾回来,道:“不在家。”
“去了何处?”
唐豆道:“管家说是你负心汉,不告诉你。”
唐思怡:“……”
她起身往外走,唐泛拦道:“还不死心?也学崔莺莺月下会张生?人家张生可没有青梅幸玉侍奉左右。”
知道孔明宣娶了妻,唐泛也一晚上没睡好,此时叹道:“思怡,崔莺莺是个外柔内刚,忠贞不二的烈性姑娘。”
从来都是唐思怡说教唐泛,头一回唐思怡受唐泛点化,唐思怡沉声道:“胡说八道,我出门是为办公,凤安知府蒋围下台了,新上任的知府穆绍元是自己人,陛下密旨,派我接应接应。”
说完,脚不沾地,唯恐让唐泛看出她心虚——她撒了谎,穆绍元隔日才到。
她背影一消失,唐豆问:“崔莺莺是哪个?”
唐泛挑眉,肃穆神情一改,赶紧跟唐豆说道说道未删减版《西厢》的美妙。
这厢唐思怡出门,不由自主往小孔府靠去,临那大门只差一步,想起孔明宣昨夜种种,幡然醒悟,冷哼转身,让孔明宣见鬼去吧。
原地徘徊没个去处,童氏一案陷入胶着,索性去宝山见见大和尚,有些事她得弄清楚。
大和尚分明一早知道她的身份,为何又要对她说谎,不敢承认姑姑就是他的“师弟。”
姑姑是十六七年前离开的西南,而爹爹是十一年前在西南失的踪,那么大和尚是什么时候出的家住进了寺庙?
成王为姑姑供奉的往生牌位就在宝山寺庙,是巧合吗?还是成王与大和尚有某种不可示人的关系?
爹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身份?他到底在不在湖中心底下的水牢?
倘若他在,怎么才能救他出来?
……
心绪万千,等她回神,人已经临近宝山山顶。
四下秋风萧瑟,山顶空寂无人,古刹静的出奇,唯有神像高大威严,怒目俯视来者。
唐思怡嗅到淡淡血腥气。
她蹙眉,压下胃部阵阵翻涌,还有那么一丝……饥饿,一定是她没吃早饭的缘故。
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扇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她捡起,觉得那上头画的柿子树眼熟,想起来了,去蒋府参加芍药宴那日,孔明宣嘚嘚瑟瑟拿的就是这把扇子。
当时他身后跟着青梅的小车,一脸抱得佳人归,怎么不得意死他呢?
唐思怡心头萦绕上一股不安,离扇子不远处还有一行血迹,稀稀拉拉直流到神像脚下,似是渗了进去。
“孔明宣。”唐思怡沉声唤,响起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她绕着神像转了两圈,抬头,这神像约有两丈高,雕的是手捉螭龙的端坐广目天王,佛教中四大金刚神之一,主西方。
唐泛说过,他跟孔明宣彻夜通读《天机》,发现这宝山古刹妙得紧,竟是一个堪舆阵。
唐思怡立即把南北东另外三座金刚雕像摸个了遍,包括广目天王在内,每一座隐秘处都有个机关括,却只有广目天王的被动过。
堪舆即为风水,离不开八卦九星和阴阳五行的生化克制,既是一个阵,便有生死门之分,唐泛还特意嘱咐过,此阵东西南北四个大方位,西方往往是死门,盘不活的那一种。
唐思怡不知道孔明宣掌握了多少,又在何种情况下选择了死门,是迫不得已,还是慌不择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她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打开机关下去找孔明宣,跟他一道困死在其中,有去无回。
二是掉头下山,假装今日没来过。
她手按在广目天王抬起的那只脚上,另只手死死攥着那把扇子。
说不定这血不是孔明宣的呢?
祸害遗千年,说不定孔明宣逃去了别处,根本没有躲到下面,这会儿已经平安到家了,那她下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在下面呢?她赌不起这个万一。
看地上血迹,若真是孔明宣的血,他受伤应该不轻,而血迹已经半干涸,他如果下去,少说也有两个时辰了,他还能支撑多久?
唐思怡咬牙扳动了机关,随着沉重雕像缓缓转动,地底露出的缝隙逐渐变大,她目光紧紧瞪着那洞口,心道我一定是疯了。
底下的洞比想象中深,她喊了几声孔明宣,均未得到回应,只得试探着,顺着狭窄的石阶一步一步摸索下去,不出意外,雕像在她头顶合上,这下她真的出不去了。
她非但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就下来找人,这人是个正人君子倒也罢了,可他油嘴滑舌整天没个正形,正经事也不干一件,放着家中娇妻,还去招惹别人,招惹她。
她曾瞧不起轻易跟侍卫相爱的小宫女,明知没有未来,还硬要飞蛾扑火将自己身陷囹囵,而今她也来飞蛾扑火了,她做不成好人了。
她心中有无尽怨言,唯独没有后悔。
脚下是湿泥,不知走了多久,她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远处有团隆起,好像是个人。
“孔明宣。”她朝他扑过去。
那团人影轻微动了动,倏然火折子亮起,照亮了孔明宣的脸。
“孔明宣。”她又唤一声。
孔明宣眼睛一瞬睁大,对奔到眼前的唐思怡道:“且慢。”
火折子随着他话音灭了,周遭复又陷入黑暗,孔明宣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虚弱,他道:“你有多怕血?”
唐思怡愣了愣,如实道:“流动的不成,大片的不成。”
孔明宣道:“把你的袍子扔过来。”
唐思怡闻言将身上男式外袍脱下扔给他。
一阵窸窣,火折子重新亮起,孔明宣靠着墙壁,脖子以下盖着她的外袍,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道:“过来吧,你这个跟来送死的笨蛋。”
走近,闻见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唐思怡发现自己更饿了,肚子甚至叫了一声。
幸而声音不大,没叫孔明宣听见,她蹲在孔明宣面前,将火折拿在自己手中,就着微弱光亮打量孔明宣,道:“你伤在了哪里?”
“前胸,左肩,还有后背,”孔明宣笑里带衰,“当初学武为了躲懒没少跟教习师父斗智斗勇,教习若是知道我有今天,做梦都该笑醒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听他说话带气音,唐思怡恐他还伤了肺腑,举着火折子下移,鼓足勇气,想要揭开袍子看看他伤势,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笑是因为我高兴,本以为要孤零零死在这里,不想临了还有你来陪我,唐思怡,你明明可以掉头就走,你为什么下来?”
唐思怡道:“我不知道这里是死门。”
“撒的谎越来越拙劣了,”孔明宣目光雪亮将她望定,道,“因为你喜欢我。”
唐思怡扭脸,道:“我不喜欢你。”
孔明宣轻叹:“要死了都听不到你一句实话。”
唐思怡想起早晨那个可怕的梦:“既然怕死,为什么还要下来?”
孔明宣:“我属于迫不得已,他们忒瞧得起我,五六个高手打我一个,死到临头想躲还分什么地方。”
也亏得是他那夜苦等唐思怡不归,他过于无聊,有意跟唐泛过不去,两人你怼我一言,我回你一句,吵着吵着将这宝山布局整明白了七八分,他今日才得以短暂逃脱。
杀他的人大概知道他跳了死门,所以才停止追杀他,任他自己困死。
孔明宣总结出一个道理:唐泛除了美化环境这一个作用,关键时刻竟还是个福星。
唐思怡问:“杀你的人是谁?”
孔明宣摇头:“全部包的严严实实,就算露了面我也不认识,不过我倒下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个穿着一双僧鞋。”
“你是说杀手就是这寺庙中的和尚?”
“恐怕是。”孔明宣道,“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唐思怡道:“一时兴起,你呢?”
孔明宣直言不讳:“我是为了找大和尚下山给阿可看病,好向某人赔罪。”
唐思怡:“……”
唐思怡:“来前你将行踪都告诉了谁?”
孔明宣道:“无非临走时招呼了家中仆从、车夫什么的,我也算一时兴起。”
两人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既然他两个人都是一时兴起,那些人怎么会知道孔明宣的行踪,并提前在这里埋伏好等着杀他?
还是他们要杀的另有其人,孔明宣只是倒霉,误打误撞上了?
要清空宝山可不容易,背后主使说话必然十分有分量,假如杀手本就是这寺中僧人,那么这个背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