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二)
门边两颗一探一探的脑袋——唐泛领着唐豆出去觅食回来多时了,目睹两人吵架全程,见孔明宣出来,忙一左一右让出道来,看他黯然走远。
院中唐思怡卸下肩上包袱,失落低头,仿佛不知该何去何从。
唐泛走过去,虽然他也看不惯孔明宣,但有一说一,他道:“姓孔的昨晚等了你一夜。”
唐思怡一声不吭。
唐泛:“姓孔的知道了你是金明灭,傻乐了一晚上,笑的我脸都跟着疼。”
唐思怡一声不吭。
唐泛:“姓孔的烦死了,缠着我打听你的喜好,我说你金银珠宝一概不喜,倒是对孩童的小玩意儿感兴趣,他就亲手为你做了只风筝。”
唐豆听了马上飞奔回屋,将风筝取来,递给唐思怡。
唐思怡总算开了口,道:“不要。”
唐豆“蹭蹭蹭”跑到墙边,抡胳膊,跳,将风筝隔墙扔回了小孔府。
唐思怡:“……”
唐泛:“……”
唐泛回过神来,头一回捡起作为兄长的担当,大刀阔斧拉妹妹进屋,开始给妹妹讲《天机》,埋头苦学使人忘却失恋,他亲测有用。
兄妹俩一通气,这才知道拜了同一个师父。
隔壁小孔府,被一只天降风筝砸头的管家愣了能有一盏茶,暴怒道:“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
吼完抬头,孔明宣站在回廊,孤立萧索。
风筝是只“比翼双飞燕”样式,管家要扔,孔明宣抢回去,收在了房中。
管家望着他背影,又愣一盏茶。
打这天起,孔明宣说到做到一半,没搬走,却也没在唐思怡跟前露过一次面,有生意谈时早出晚归,没生意谈时闭窗锁门,手不释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备考下回科举,跟搬走倒也没什么两样。
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不跟丫鬟们调笑了,不拿小厮打趣了,一天到晚话少的可怜。
管家将他的消沉看在眼里,急在心中,猜想跟棠大人有关,试探道:“要不我去请棠大人过来用饭?”
孔明宣道:“你敢。”
管家嘴一瘪,少爷如此下去哪能成,转念又想,趁着少爷这会子跟棠大人闹别扭,就该把少爷掰正掰正,叫他晓得喜欢男子不好,姑娘多好啊。
管家想起在别苑住了很久的幸玉和青梅姑娘。
跟孔明宣决裂的第二天,唐思怡去了一趟夏溪山,结果岳独酌不在,“不入世”除了童子,还有个笨拙练剑的少年郎。
少年郎虽然笨拙,但一招一式极其认真,一遍不成便练上十遍,颇有韧性。
少年郎乍见了唐思怡,扭头就跑,再回来时一身旧衣换作了崭新的雪白劲装,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于是唐思怡知道了,这个人就是唐泛埋头苦学的根源。
她亲切看着那少年。
夏侯诚慌地后退一步:“你、你不是唐泛,你是他妹妹,唐泛从没给过我这般好脸。”
唐思怡:“……”
问起岳老,夏侯诚道:“师父两天前下山了,走前吩咐若有人来找他,无论是谁,都说让一个月以后再来。”
唐思怡:“何事值当师父办上一个月?”
夏侯诚摇头:“师父没说。”
唐思怡点头,松了口气,她没有信心说动师父为成王效力,也怕成王耐心告罄派人杀了师父,如今师父自己走了更好,他即便不出西南,成王想找他也没有那么容易,至于她如何向成王交差,只好想法子拖一拖。
夏侯诚呼吸急促,背着手站得笔直,鼻尖不停冒汗。
唐思怡道:“你无需紧张,虽然师父收徒从来不讲究,但仔细论起来,我算你师姐。”
“你和唐泛……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干涉。”
夏侯诚明显松懈不少,对她友好笑一笑,唇红齿白,鞠躬道:“多谢师姐!”
唐思怡明白唐泛为什么对这少年青睐有加了,夏侯诚身上有股子别人身上没有的纯善,像是一块未经世事沾染的剔透水晶,一眼就能叫人看穿,傻是傻了点,但傻得赤诚,傻的可爱。
然而这也仅仅是他身世优渥,从小长到大没吃过苦上过当的缘故,等他历经了人世沧桑,见识了种种人心,还能有现在的热忱么?必然是不能了。
唐泛放手的对。
唐思怡道:“你记恨唐泛吗?”
夏侯诚闻言连连摇头:“我恨他干嘛呀,我喜欢他还来不及,我、我……”一腔热情他不知该怎么表达,“我只盼他好。”
他小心翼翼问:“他好吗?”
“好,”唐思怡道,“临出门还跟我拌嘴呢,怪我当了他的首饰没跟他打招呼。”
说到这里夏侯诚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扁檀木盒,道:“可否劳烦师姐,替我将此物带给唐泛。”
唐思怡答应,看时候不早,嘱咐他好好练功,若师父回来,别忘替她捎口信。
她下了山,回家将木盒当面交给唐泛。
唐泛拆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只相思钏,正是他同夏侯诚分别那天,自己看上的那只。
他重重一叹,接着关起门来钻研《天机》后半本,唐豆本来在床底午睡的好好的,硬是被他闹起来听讲。
唐豆上午被唐思怡传授四书五经,下午被唐泛逼着听机关术,短短时日,唐豆进步神速,就是黑眼圈日益浓重。
唐豆受不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下午离家,出走几十步,扒小孔府的门缝,被护院发现拽进去,送到孔明宣面前。
孔明宣捧着书问:“唐思怡让你来的?”
唐豆摇头,道:“我自己。”
孔明宣低头苦笑,也是,唐思怡怎么会干这种事。
他问:“唐思怡这会儿在做什么?”
唐豆歪头想一阵,道:“没在家,跟巫法法查案,有个姐姐的娘亲死的好惨。”再具体他就不知道了。
丫鬟们正在饭厅布菜,唐豆闻着香味直咽口水,可怜兮兮望着孔明宣。
孔明宣抬书在他头顶轻拍,道:“去吃吧。”转头吩咐厨房蒸一屉包子。
唐豆被丫鬟领着洗手,边走边想,多好的大哥哥呀,姐姐为啥要生他的气。
一桌饭菜孔明宣自己却不吃,推开唠唠叨叨的管家,他举着书走到大门外,就着门口高悬的灯影,看起书来。
看一眼书,看三眼直通家门口的小路。
过了阵,干脆只盯着路口瞧,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微风拂过他发丝衣袂,赋他几许温情。
桃花眼似盛满一汪水,远远的,他盼望的某人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那水波便漾开来,隐隐泛柔光。
只不过片刻,他又装模作样把书抬到了眼前,挡住了脸。
唐思怡与巫法法去了童氏家里彻查一番,挨个排问了一遍周围左邻右舍,想找出几个有力证据,忙了整整一日,一无所获。
童氏在众人眼中与老鼠害虫无异,法法差点为此与人打起来。
回来路上小姑娘红了眼眶,问唐思怡人活一世,怎能这般苦,这般苦怎还能这般为子女付出。
大概推人及己,想到了自己养父母,没等唐思怡出口安慰,巫法法下车买了好几斤零嘴,化悲愤为食欲,饿狠狠咬一口花生粘,道:“我恨死那抛弃亲生子女的不良父母了!”
唐思怡把安慰的手收了回来。
她拎着巫法法硬塞的一包捣米果子回来家,看见歪在门口的孔明宣,心头一哽。
她视若无睹,若无其事,硬着头皮从他面前经过。
“站住。”孔明宣头也不抬,仍旧对着书,道:“唐豆丢在我家了,麻烦领回去。”
“……”唐思怡目光落在他持书的手,手指有几道刚脱痂的伤痕,泛着白,想是扎风筝时割破的。
她抿抿唇,什么也没说,随他进门,立在前院等,不肯往后院去,孔明宣只好立在一旁陪她等。
管家将唐豆领出来,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嘴里尚叼着包子,手里托着两个,连吃带拿。
唐思怡牵了他就走,孔明宣道:“等等。”
他掏出信伸过去,道:“去夏溪山时拿出这封信,你提什么条件岳老都会答应。”
唐思怡见信封上落着“老酒鬼收”几个字,不知孔明宣又在卖什么玄虚,淡淡道:“不用了。”
孔明宣的手伸在那里,看着她走出门,那叫一个搓火。
管家道:“吃饭吧,少爷。”
吃什么吃,他给唐思怡气的胃疼。
接下来的一个月,唐思怡一心一意跟西南各地贪官污吏过不去,她就好比一颗石子入海,起初不过激起小小水花,待人反应过来,已是惊涛骇浪,一发不可收拾。
真正引起萧翼注意的是凤安知府蒋围的降职。
水榭空旷,湖水送风,自墨清死后,萧翼便不常往这边来了,今日无端起了兴致,想起许久没喂的鱼。
管家在他身后道:“这一个月以来,各地的呈上来的孝敬都减了不少,各位大人纷纷请求王爷早日处置了棠溪。”
“哭穷,”萧翼手指无意识刮着鱼食罐子边缘,道,“他们平日仗着本王的便利得了多少好处,这会儿倒装起清廉来了,唐思怡来西南多久了?”
管家想了想,道:“三月余。”
“才三个多月,就把我西南各地要员贬的贬,降的降,变着法子架空本王,”萧翼笑,“这孩子还真有些能耐,蒋围还在外头等着?”
“是,王爷不见他,他不敢走。”
“叫他走吧,本王就是有心偏袒也爱莫能助,当初本王就跟他们说过,方便的大门本王行给他们,剩下的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祸福都跟本王不相干。”
“别人不知道,我老郑还能不知道么,外头误会王爷想要一步登天,我却知道,王爷根本无心弄权,”管家道,“但王爷位尊身危,有些事即便不这样想,旁人未必不往这处做,那棠溪留着始终是个隐患,王爷何不像以往一样,随便找个罪名处置了他。”
萧翼道:“杀一个唐思怡轻而易举,但是你知道我朝才子云云,朱曦此次为何独独选了唐思怡吗?”
管家不知。
“因为朱曦料定唐思怡对我有大用,没达到目的之前我不会动她,不过她也高兴不了几天了,”萧翼面向湖心,“十年之期已到,相信她很快就会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届时,所有的真相将浮出水面,死囚断头之前尚有顿饱饭吃,剩下为数不多这几天,何不让那孩子高兴高兴。”
人什么时候最舍不得死?志满意得之时。
顿了顿,萧翼道:“岳独酌有消息了吗?”
管家道:“我们的人随时盯着,他跑不了。”